第60章
外头淅淅沥沥的雨声突然变得稀里哗啦,忽见童碧由床上坐起身。他忙扭回头来盯手上捧的碗,可既开了旁的“胃口”,哪还有吃饭的胃口,一时便搁下碗,欲出去叫店伙计来收拾。
谁知开门就见敏知与丁青领着个伙计进来收拾碗碟。敏知这一路总算学得些做丫鬟的本事,如今已不要人叫,凡事已能先虑在头里,眼下就顺便提着个铜铫子进来,往那木盆里倒了洗脚水,唤童碧来洗脚。
丁青则捧着本账等伙计拾掇完桌子,与燕恪坐下看账,“三爷上回说想开间钱庄,这是我粗略算出来本钱。铺面,银炉,火工,伙计掌柜这些杂项,再加预备各类官钱,恐怕还得打点衙门开牙纪票证,花费需得近三万银子。三爷,这可不是笔小钱,我听说老太爷除当年支持三老爷新起茶行生意外,一向不大涉猎绸缎以外的生意,他老人家要是不肯,这笔本钱却从何处来?quot;
老太爷若不肯,还有叶家“敬献”来的那笔款子。要是所料不错,叶家当已收到“震天坡贼匪”送去的勒索信,这会应当正忙着调筹那十五万银子。即便老太爷不肯,还有分得这十五万的钱来做本钱。
燕恪一面在心头盘算,一面朝床那头去看童碧,原来她在床头边上那套椅上坐着洗脚。与敏知两个人嬉嬉笑笑说得认真,没留意这头。
但他放低了些声音,他这些一腔不大磊落的“宏图霸业”,仍怕童碧听见,尽管她根本不一定听得懂。
“这是钱生钱的买卖,老太爷不会轻易放过。在庐州的时候咱们去沈大人府上收账,我听他说起,近来朝中有人启奏,民间私人钱庄猖獗,不如在各地有名望信用的豪绅富商中选些来充任官府指认的钱铺,皇上已经准奏。这会老太爷在家多半已得知了这消息,心里没准也正在盘算这事。”
有官府认保,生意大概好做,可丁青惯做账房,也略知道些钱庄进项,一是赚兑换钱币的火耗,这火耗费用各家钱庄都是差不多的定数,并不一定比绸缎庄赚得多;再一项则是放贷,小贷也不过小利,也未见得就是钱生钱的买卖。
说给燕恪听,燕恪轻狂一笑,“小贷自然是小利,大贷不就是大利了?”
丁青却笑他从前读书人,还不知民间借贷的风险,“一则,朝廷命令禁止高利借贷;二来,三爷不知道,放贷就得豢养许多收贷之人,也是一笔不菲的开销。再则他们威逼恐吓,为收贷无所不用其极,不留神闹出人命来,是担着天大的干系。即使这样,也有那要钱不要命的,逃窜异乡,也有收不回来的风险。如此一来,放大贷岂不是折大本钱?老太爷年纪大了,不一定肯冒这个险。”
“你说的这两点,我都虑到了,不过我要开的这间钱庄不同于别的钱庄,向民间百姓放些小贷,不过是掩人耳目。”
他迎着桌上烛火虚起双目,漫洋洋地笑着,“我的大贷,专放与各地官员富商。天下财富出东南,金陵为其会,多少商人要通门路?读书人想做官不也是一样,还有多少做官的想放去江浙?不论他们是上京述职还是离京赴任,或是商人跑门路,有多少人要途经南京?那些穷官清儒富商,不论上京或南下之时,总要想着去礼拜礼拜自己的上司,老师,六部堂官,州府要员,还要打点属下,会通乡绅,哪来这些钱?”
渐渐说得丁青攒眉,“这可要不小的本钱啊。”
燕恪仍淡笑,“你只听说‘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可听过‘借于官贷于官’?本钱自然还是当官的出,许多当官的,他们手上有多少闲钱,与其藏在那见不得光的库房里,不如融来我的钱庄,不过左手倒右手间,不仅能让他们那些来历不明的赃钱流得干净,还能赚些利息,何乐不为?至于你说的收账风险,欠了官的账,岂有收不回的道理?那些混差事的差役官军,哪一个不是现成的打手?”
一席话说得丁青大为吃惊,汇通官员借贷?他没听过这么大的买卖,一旦这买卖做起来,牵连也必然大,若日后被官场所累,岂不有倾家荡产性命之忧?
他一时被震得不能说话,神色讶异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