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一语成谶 po18rn.co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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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同床异梦

  暮色浸廊,街灯疏淡。高湛随高孝瑜入府,指尖轻蹭袖角。门内孩童嬉闹声穿廊而出,暖得细碎,却透不进他眼底的凉。

  正厅珍馐错落,鹿炙油光、胡羹轻烟,混着熏香暖意漫成融融烟火气。孝琬扒着案边偷抓蜜糕,腮帮沾着枣泥;孝瓘端坐如兰,眉眼俊柔。元仲华抱着幼女贞言,指尖轻拍孩子软背,神色温淡。

  高澄大步而入,玄色锦袍携着廊外清冷夜风。他一言不发落座,指尖轻叩案几,一声脆响,厅内暖意戛然而止。孝瑜后背瞬间绷得笔直,连忙躬身:“父王,儿臣今日和九叔出城偶遇琅琊公主,邀去胡肆同食,绝无逾矩。”

  高澄垂眸,指尖摩挲玉盏,半晌不语。沉默久久压在每个人肩上。

  高湛没有看他,端起酒盏,拇指摩挲着杯沿,一圈,又一圈。元仲华目光轻扫高澄紧绷的下颌,又掠过高湛那张与丈夫酷似的侧脸,低头吹了吹茶沫,什么都没说。

  酒过三巡,侍女附在元仲华耳边低语。她颔首道:“让厨房好生照料燕氏,多做些滋补的吃食。”

  话音未落,高孝琬一把摔了筷子,小脸涨红:“别给我生弟弟!我不要弟弟!弟弟那么多,父王以后该不疼我了!”

  元仲华伸手拉他:“不许胡闹。”

  孝琬红着眼眶瞪着高澄,哭得愈发委屈。

  孝瓘起身,小手擦去他脸上的泪,温声哄道:“三哥不哭,无论弟弟妹妹,和咱们也好作伴啊。”

  孝琬哭声骤停,挣开元仲华的手,奔过去攥住高澄的衣袖用力摇晃:“父王你说!全家你最疼谁!今天必须说清楚!”

  高澄“嘶”了一声,抬手抚额:“别晃了,晃得头晕。”

  孝瑜笑着将弟弟抱回座位,满堂欢声笑语。

  唯有高湛周身裹着一层冷,高澄的目光早已落在他身上。

  孝瑜余光偷瞥九叔,心头一沉,连忙夹了块鹿炙放进他碗中,声音里藏着几分刻意的轻快:“九叔快尝尝,今日这鹿炙烤得比平时嫩。”

  高湛垂眸瞥了眼碗中那块肉,没有动筷,只将酒盏在指间转了半圈,忽然道:“胡羹在波斯的做法,加的是石榴汁。”

  高澄握着酒盏的指尖骤然收紧。

  孝瑜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高湛。高湛视若无睹,慢悠悠抿着酒。

  高澄面上不怒反笑,换了个姿势倚在桌案边,语调散漫得近乎慵懒:“步落稽,你下月便成婚了,府中诸事理好了吗?”

  高湛起身,拱手垂眸:“一切听凭王兄安排。臣弟无异议。”高澄将酒盏搁在案上,磕出一声轻响。他没有看他,只是慢条斯理地理着袖口:“成家后便该收心。安分理事,少在外面晃荡。”

  高湛垂着眼:“臣弟谨记。”高澄的语气忽然放平,像刀刃缓缓入鞘:“既然如此,就罚你禁足公府十日。”

  说罢他起身,理了理衣襟,语气又恢复了往日平淡:“孤要去东柏堂理政了。”

  高湛依旧僵持着恭顺的姿势。

  高澄从他身侧走过时,袍角扫过他的靴面,带起一阵极轻的风,漫开了淡淡苏合甜香。

  他不由蜷紧了垂在身侧的手。

  此时,一旁的孝琬忽然蹬蹬跑上前一把抱住高澄的腿,仰着小脸,眼眶通红地撒泼:“父王!我不想再要弟弟!尤其是那个坏女人!不准她生!我不准!”

  高澄低头捏着孝琬软糯的脸蛋,皱眉道:“你闹够了没,真是越发没规矩了。”语气轻飘飘的。

  高湛站在几步之外,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一个稚童脱口而出的诋毁,满厅没有一人来纠正。

  高澄那句不痛不痒的呵斥,甚至比不上方才叩案质问时万分之一的威压。

42瓷碎无声

  东柏堂里,元玉仪彻底活成了一潭静水。

  她不再提出城散心,不再过问外界分毫。

  高澄下令不许她擅自离开东柏堂半步,她便不出。

  每日晨起梳妆,安静地看书、抚琴,或是坐在廊下,平静地等他回来。侍女们都说,公主现在愈发懂事体贴。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不是懂事,是认命。

  夜里高澄过来,习惯性地将她揽在怀中。往日她会靠在他肩头,说几句趣事,闹点小脾气;如今她只是靠着,不言不语。他问,她答。他不问,她便沉默。

  这日高澄来东柏堂处理政务,她照旧陪在侧。他翻奏疏,她研墨。两个人隔着一张案几,各做各的事,安静得像两件并排放着的器物。

  他闲暇时搁下笔,看了她一眼。她垂着眼,睫毛覆着,面无表情。那份乖顺里,没有依赖,没有从前那种只对他才有的、带着几分嚣张的亲昵。她只是乖而已,乖得让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不对。

  “阿惠。”她忽然开口,声音平淡。

  高澄顿了一下。从前她唤这两个字时,尾音总是往上扬的,带着几分娇蛮。如今那两个字落在他耳朵里,平得没有波澜。

  “我在。”他说。

  她沉默了片刻,才继续开口:“我想把阿姊接来府中同住。后院空旷,你不在的时候,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语气像下属禀报公务。

  高澄看着她,她的眼睫垂着,没有看自己。

  他在那一瞬间想起从前——她想要什么东西的时候,会扑过来拽着他的衣袖,仰着脸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望他,软着声音一遍遍地唤他“阿惠”。他故意不答应,她就跺脚噘嘴,气鼓鼓地转过身去说“你不疼我了”。

  “好。”他说。

  扬声唤来侍从:“明日去崔括家把他夫人接来,就说是孤允的。恭敬相待。”

  侍从领命退下。

  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你在想什么”,想说“你是不是不高兴”,想说“你别这样,我不舒服”。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那些矫情的话,他根本说不出口。他只是收紧了手臂,把她箍得更紧了一些。她靠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她研墨的手腕很稳。高澄的目光从奏疏上移开,落在她悬在砚台上方的那只手——不晃,不抖,不蹭他的案沿,不碰他搁在案上的手指。从前她替他研墨时,手腕会轻轻晃,会故意蹭到他的手背,蹭完了还装作若无其事,压着嘴角那点得逞的笑意。他不拆穿,只是把她的手按住,说“你把墨都溅出来了”。

  现在她不蹭了。手腕悬得比礼部的司仪还标准,一滴墨都没溅出来。

  他搁下笔,伸手触到她的肩膀——她的身体在他的手指落下之前就已经绷紧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提前预告了触碰的方向。那不是迎合,是预警。他眉峰微蹙,眼底掠过一丝不耐。他太懂这种眼神了——朝堂上的百官、府中的姬妾,人人都带着这样的小心翼翼。他从没想过,会在她眼里看到。

  他猛地掰过她的脸,力道收了又收,既怕伤了她,又忍不住要逼她看清自己的态度。“你最近很奇怪。是不是有心事。”

  “殿下才奇怪。”

  “殿下”二字落地的那一刻,她看见他眼底的光骤然灭了。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冷的东西。

  他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收紧手指,力道比方才更重,重到她的下颌骨隐隐发疼。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滚烫,声音却冷得像冰:“你叫我什么。”

  元玉仪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大颗大颗地落在他的手背上。她顺势抱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衣襟,哽咽着把那些准备好的话一股脑倒出来:“你到底是怎么了?”

  她的眼泪浸透了他的衣料,温热地贴着他的胸口,可他却感觉不到任何温度——她在哭,却哭得让他觉得她只是在完成任务。

  “元玉仪。”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忽然就平静下来了,平静得让人心底发寒,“去年冬天,你在我胸口砸着、嘴上骂着,那时候你怎么没怕。你当众顶撞我的时候怎么没怕。现在知道怕了?”

43权力背后的孤冷

  高澄推开后院殿门时,元静仪正伏在元玉仪的肩头啜泣。

  两人的身体同时僵住了。元静仪慌忙从元玉仪的肩上抬起头,抹了把眼泪,退后几步,垂首行礼,根本不敢看他。

  元玉仪没有动。她坐在那里,手还搭在姐姐刚才靠过的位置,指尖微微蜷着。

  高澄站在门口,没有走进来。

  他看着元静仪——她们确实有几分相似,但她不是她。

  “崔括在府里说的那些话,孤都知道了。”他开口,声音不高,语气平淡。

  “孤目前没这个意思。”

  他说的是“目前”,谁都没听岔。

  元静仪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元玉仪弯了弯唇角。那个弧度很浅,但高澄看见了。

  他的目光从元静仪身上移开,死死钉在元玉仪脸上。

  “你出来。”两个字,不重,却冷得像殿外未散的晨雾。

  元玉仪站起身,裙摆扫过青砖,跟着他走出内殿。

  廊下晨风拂面,带着牡丹残败的冷香。

  高澄走在前面,脚步落在青石上,不紧不慢,像踱一条没有尽头的廊。

  她跟在后面,隔着两步——那两步不远,刚好够不到他的影子,刚好她的裙摆扫不到他袍角扬起的风。

  他站定,背对着她,晨光从他肩头漫过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她脚边。她没有踩上去,也没有退后。

  她只是站在那里,让那片影子贴着她的鞋尖,像一层薄薄的、沉默的界线。

  “你有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高澄没有转身,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对她做最后的宣判。

  廊下很静,风穿廊柱,吹的她衣袂翻飞——这是死寂里唯一在动的东西。

  “没有。”她说。声音很轻,风一吹就散了。

  沉默一寸一寸的压下来,压得风声骤停。

  高澄转过身,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她的鞋跟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整个人被那股力道拖进殿内,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晨光被殿门截断,他的影子从脚底漫上来,一寸一寸地,将她整个人都笼进阴翳里。

  元静仪吓得立刻跪下,浑身发抖。高澄松开元玉仪的胳膊,一步步走近元静仪。靴底落在青砖上,一声,两声,不紧不慢,像一把钝刀在磨石上缓缓拖过。

  他居高临下地睨着她,语气平静得可怕:“你老实交代那天她跟你说了什么,孤便饶你全家无事。若有半句隐瞒——”他顿了顿,“后果自负。”

  元静仪额头沁出冷汗,声音细若蚊蚋:“没说什么……就是闲话家常。”

  高澄看着她,忽然挑唇笑了,凉薄得像浮在刀刃上未化的霜。他转身从殿外侍卫腰间拔出一柄长刀,刀尖拖过青砖,划出一道浅白的痕。

  “孤再问你一遍。”刀尖抵在她眉心,冰凉的铁贴着皮肤,她甚至能感觉到刃面上自己颤抖的倒影。“她说什么了。”

  元静仪的脸一瞬间褪尽血色,整个人伏在地上,像一片被狂风卷落的枯叶。

  元玉仪冲过来,挡在姐姐身前。她张开手臂,仰起头,正对上高澄那双盛满怒火的眼睛。他没有收刀。刀尖从元静仪面前移开,缓缓转向她。冰冷的刀锋抵在她的锁骨之间,没有刺下去,只是抵在那里。她能感觉到刀尖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每一次起伏都让那点冰凉往她皮肤里又渗了一分。

44东海公主

  暮春的风裹着落英,穿过东柏堂的窗棂,拂过案上摊开的奏折,落在高澄手边。

  笔尖的朱砂凝了太久,终于坠下,在纸上洇开一团刺目的红。

  他手臂习惯性地往身侧一搂——触到的却是一片冰凉。那人不在。

  他想起新换的越窑青瓷。她以前砸过一套,现在她不砸了。

  他故意把它们放在她够得着的地方,她都没碰。

  他开始恨那些瓷器。

  他蓦然起身,攥紧腰间玉带扣,大步朝后院走去。

  廊下,一群膳奴正围作一团,捧着乌木匣用家乡话急促争论着,偶尔漏出几个高澄能辨认的字眼——“赤金”、“归乡”。

  匣面上雕着南梁盛行的云草纹,纹路已被磨得发亮。

  领头膳奴瞥见高澄站在廊下,脸色刷白,慌忙上前双膝跪地,用中原雅音恳求:“启禀大将军,是兰京的父亲从南梁托人送来的赎金,只求大将军开恩,放他归乡。”说完额头抵上青砖,不敢再抬。

  “把兰京带来。”他最恨有人忤逆他的命令,这个兰京不知是第几回了。

  侍从把兰京拖拽过来,按跪在地。他衣衫微乱,目光越过同乡,落在乌木匣上——那花纹和他家门板上刻的一样。

  父亲信里说过,又凑齐了赎金,盼望这次能走。

  高澄俯身,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提到自己面前:“孤早警告过你,归乡之事想都别想。”

  兰京不抬头也不应声,下颚绷得死紧。

  高澄猛地松手,将他摔回地上。“打!”

  杖击声在廊下回荡。

  兰京牙关紧咬,冷汗顺着脸颊滑落,脊背很快被血迹浸透,却始终挺直脊背,一声不吭。

  高澄看了片刻,忽然大步上前,夺过侍从手中的刑鞭。

  鞭梢破空的尖啸一声接一声,落英不断落在他锦袍上、发间,他浑然不觉。

  血腥味与春日花香混在一起。

  乌木匣在混乱中摔落,赤金锭滚出来,骨碌碌碾过青砖,停在血迹边缘。

  高澄打到手臂发酸才停下,将刑鞭掷在地上,理了理锦袍,拂去肩头落英。

  他扫了一眼地上滚落的赤金:“东西,孤收下了。兰京——继续打,打到他低头认错为止。”

  杖击声再次响起。兰京死死咬着牙,把脸埋在臂弯里。

  他没有擦嘴角的血,只是在每一次杖击落下的间隙里,望着廊道尽头那扇紧闭的门。

  他曾给那扇门里的人送过饭,每次他放下食盒,她都轻轻说一句“多谢”。

  那是他在这府里听到过的唯一一句多谢。

  那扇门一直关着,从他被按在地上的那一刻起,到现在,一次都没有打开过。

  他把脸埋回臂弯里,不想再看了。

45高湛婚礼

  武定六年,初夏,长广公府。

  红灯缀满檐角,彩绸缠上廊柱。满朝文武携家带眷,冠盖相望,笑语与马蹄声搅成一团热闹。

  这是高湛第二次联姻。娶的是中书令的女儿,安定胡氏。

  没有人问他愿不愿意,就像没有人问过那个从柔然来的邻和公主,愿不愿意嫁给他。

  娄昭君端坐主位,目光掠过高湛面无表情的脸,轻轻叹了口气:“步落稽,往后要敬她、护她,同心同德。莫负了高家与胡家的情谊。”

  “儿臣谨记母妃教诲。”声音平淡,无波无澜。

  不远处,高澄端着酒杯,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喝。

  他想起当年娶元仲华,母妃也这样说。那时他也点了头,后来就没认真对待过。

  拜堂礼数走完,宾客各自落座。丝竹声漫过雕花廊柱,觥筹交错间,满院都是笑声。

  高澄被一群臣僚围在正中,绯红锦袍衬得他英气逼人,喧宾夺主。

  元仲华立在身侧,孩子们扯着他衣摆叽叽喳喳。女儿仰脸喊了声什么,他俯身捞起孩子抱在怀里,小孩亲他脸颊,笑声很亮。

  高湛站在石榴花树旁,手里端着杯没喝的酒,漠然看着眼前的繁华热闹——红绸在夜风里微微鼓荡,灯笼光晕一圈圈洒在青砖上,宾客轮番上前,每个人嘴里都是“大将军”“大丞相”“渤海王”“国之柱石”。

  这是他的婚礼。没有人来敬他。

  他倒了一杯,酒液撞击杯壁的声音被满堂喧哗吞没。仰头饮尽,喉结滚动了一下。又倒了一杯。

  目光越过觥筹交错的人群,落在府门的方向。门外夜色深沉,沉到什么都看不清。

  那个人不会来。他知道。

  从开席到现在,他已经看了三次,每次都是空的。

  可他端着酒杯站在那里,还是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石榴花开得正盛,一树艳压下来,红的像血。

  高澄目光落在那片红里,看清了树下站着的人——高湛。一身绛色婚袍,和自己当年真像。

  他顺着高湛愣神的方向看过去,空荡荡的府门,夜色浓稠。

  他眼神暗了一瞬,随即穿过人群,走到高湛面前,举起了杯。

  “九弟,今日大喜,往后该收心了。胡氏出身名门,你好好待她,莫要因旁的人和事误了高家的前程。”

  高湛与他对视一息,淡淡应道:“王兄放心,臣弟晓得。”

  高澄意味深长的笑了笑,转身走了。高湛看着他的背影,仰首把酒饮尽。

  高澄刚才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懂了——是高家的前程,不是他的前程。他只是高家的一枚棋子,一次不够,再来一次。

  高演端着酒杯走过来,脸上堆着温文的笑意:“大哥,九弟,咱们兄弟共饮一杯。祝九弟琴瑟和鸣,也祝咱们家和睦兴盛。”

  高澄没有举杯。目光越过杯沿,落在角落那张酒桌上。

  高演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握着酒杯的手缓缓收紧。

  角落里,高洋正低着头剥橘子。橘皮在他指间裂成细条,橘络一根根被捻去,白须似的堆在桌上。他剥得很慢,很专注,好像隔绝了满堂喧哗——像沉在水底的人,仰头看着岸上晃动的人影,看不透也听不清。

46暴君发疯

  东柏堂,夜色如墨。

  偏殿方向隐约传来声响——门被撞开,脚步纷乱。女人的尖叫声被夜风撕碎,然后是断断续续的哭喊和啜泣。

  不是阿姊的声音。

  元玉仪躺在床上,没有起身。

  心沉成一潭死水。外面的喧嚣投进去,激不起几圈涟漪。但她知道,这份平静是纸糊的,底下是怕。怕再来一遍。

  殿门被一脚踹开。

  高澄浑身酒气闯进来,领口敞着,中衣上沾着几根细长的发丝。颈侧有三道血痕,是指甲划出来的。

  他几步跨到榻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骨节咯吱作响,眼底翻涌着没有散尽的癫狂。

  “你知道我刚才干嘛了吗?”

  元玉仪抬起眼,目光掠过他领口和脖颈,看了片刻,“与我无关。别告诉我。”

  高澄猛地加重力道,另一只手钳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扳回来强迫对视,“与你无关?你就真的半点都不在乎是吧?”

  元玉仪眉心微蹙,不是疼。是疲惫。

  “我现在很安分了。”她看着他眼底翻涌的风暴,声音放轻了些,“你还想怎样。”

  高澄死死盯着她。盯着她眼底那片什么都照不进的沉静。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对着一面镜子发疯。

  他猛地松开她的手腕,一把揪住她的衣襟,把她从榻上拖起来。拖着她往外走,吼声在庭院里炸开——“那你就过来看看!”

  元玉仪没有挣扎。被他拖着穿过殿门,穿过廊道,她没有低头看路。眼底没有惧,没有怒,只有层层堆迭的疲惫。

  高澄把她推到偏殿前。她踉跄一步,站稳了,抬起头。

  看见了高洋。

  高洋跪在殿门外。不知跪了多久。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先落在她身上,又落在高澄身上,没有说话。眼底是沉到底的痛,还有一星她来不及辨认的东西——像是某种被她点亮的、微弱的共鸣。

  元玉仪的目光掠过他的脸,又瞥向偏殿。门半开着,一道烛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夜色中明灭不定。侍从缩在廊柱后面,不敢上前。

  她猜到了。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惊诧,随即被平静取代。

  “你为什么这样。”

  “我想怎样就怎样!”高澄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要把今夜所有的挫败都碾碎了砸在她脸上。

  元玉仪看着他——衣襟敞着,眼底全是血丝和没有散尽的癫狂。

  她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一片冰凉。“你真是疯了。”

  高澄低笑一声,“对,就是疯了。”

  “你发疯跟我有什么关系。”

  高澄猛地推她一把,手和声音都在抖,“无关?我给你尊荣,给你旁人求不来的一切——你竟敢说跟你无关?”

  元玉仪看着他额角暴起的青筋,看着他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的手指。

47铜雀台夜宴

  暮色笼罩邺城,沉沉漫过铜雀三台。

  三座高台的影子,像浓淡不一的墨,被晚风吹入漳水碧波。

  絮影如烟似雪,簌簌漫过朱栏玉阶。

  铜雀台上灯火阑珊。元善见今夜特设私宴,为翌日北赴晋阳的高澄饯行。

  宴席极简,在场只有高氏兄弟和内眷。

  渤海王高澄坐在下首第一席,一身月白华服,灯火照上去像淌了层银霜。他斜倚案几,把玩的玉盏在指间转来转去。

  身侧双姝依偎——右侧元静仪温婉娴静,自落座便低眉不语;左侧元玉仪明媚绝艳,柔纱披帛随风轻漾。

  她抬手去拂肩头落絮,指尖刚触及那团白绒,只听对面“嗒”的一声——在灯火最暗处,有杯盏磕在案上的声响。

  她抬眸循声,视线已从她身上移开。

  下首次席,高演携夫人元氏安坐。元氏替他理了理袖口,他偏头看她,唇角微扬。

  胡氏替高湛夹了一箸菜,他微微颔首,筷箸没动,目光静落杯中月影。

  晚风穿榭,丝竹婉转。

  元善见环视四周,执起玉杯,声音温淡:“皇宫夏夜滞闷,不及高台临水有风。今夜不必拘礼。”

  高澄指尖仍转着那只玉盏,眼皮都没抬。“既设家宴,为何独缺臣的二弟?”语气漫不经心,像随口一问。

  风声骤静,元善见面色不改,淡笑道:“今夜是为爱卿饯行,贸然召他入席,恐生龃龉。”

  高演搁下酒盏,“王兄,二嫂近日卧病,二哥亲侍汤药,分身乏术。”

  高澄将玉盏磕在案上,一声脆响惊得乐声骤停。“是吗?“

  元善见轻咳一声,岔开话头:“爱卿明日北赴晋阳,可要携两位公主同行?“

  高湛把盏抵在唇边,没动。

  高澄笑了笑,将元玉仪揽入怀中。“军务冗杂,姐妹俩留居邺城。”

  高湛不动声色地放下。

  元玉仪拈了颗葡萄送进嘴里,像什么都没发生。高澄在她腰侧捏了一下。她叹口气,拈起一枚葡萄剥去薄皮,递至他唇侧。高澄低头接了,唇瓣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手指。

  胡氏凑近高湛耳边低语,他抬眸的瞬间,端盏的指节泛白。

  元玉仪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偏头望向灯影暗处,那双茶色的眼睛在看杯中月影。

  笙歌婉转,灯火如昼。

  高澄与高演相对谈笑,揽在她腰间的手始终没有松开。力道不重,却像一道箍。

  元玉仪垂着眼。灯火太亮,丝竹太吵,她哪也去不了,只能随意拨弄着碟中葡萄。

  对面灯影暗处,杯中酒依旧是满的。

  舞姬从台榭两侧鱼贯而入,脚踏笙歌,光影错落。高湛借着这些翩跹的遮挡,才敢将目光钉在对面那人的身上。

  水袖在他眼前一重又一重地拂过。

48驰马宫禁

  铜雀台上笙歌绕梁,灯火鎏金。

  一廊之隔的金虎台却是另一个世界——阴风穿石,暗影吞尽了零星灯火,巡防士卒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整座高台静得能听见心底咬牙的声响。

  一个黑影贴住石壁,身形融进墨色。呼吸压得极浅,视线锁死对岸侧廊。

  指尖摩挲箭囊寒铁,默数巡兵换岗的节律,掐算间隙,察清每一处灯照不到的角落。

  对岸侧廊,元玉仪孤身离席。

  黑影眸色骤冷。无声抽箭,搭弦。弓弦一点点拉满——夜风穿台,掀动帷幔乱影,恰好露出她颈间一截肌肤。

  松手。寒芒破空。

  锐响破空时,她根本没反应过来。一股刺骨的力道瞬间钉穿右肩颈。

  冷先扎进骨头缝里,身子被那股力带着侧翻过去,后脑勺磕上冰凉的石面。疼再追上来,像一把烧红的刀从伤口往里剜。

  她想叫,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发不出声。血涌出来,浸透衣料,顺着腰侧往下淌。

  笙歌随风飘来,忽远忽近,像隔了一层水。

  几滴雨砸在她滚烫的脸上,凉得她一激灵。然后雨越落越密,伤口被水一激,更疼了,像针往骨缝里扎。

  闷雷滚过殿宇檐角,元善见抬眼望了望天色,顺势起身:“夜雨寒凉,散席吧。”

  高演、高湛一行人准备离开。

  高澄依旧闲散靠坐,直至周遭人声浮动,才漫不经心扫了一眼侧廊。他收回目光,对身侧的元静仪随口吩咐:“去看看你妹妹。””

  元静仪应声快步往侧廊走去。转过廊柱的那一刻,脚步被钉死——雨水漫铺着大片鲜红,一路淌过青石。

  元玉仪栽倒在地,肩颈深插着一支冷箭,安静得骇人。

  元静仪张了张嘴,过了好几息才发出声来。

  “快来人啊!玉仪中箭了!”

  喊声落地,全场骤然死寂。

  高澄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拍案而起,拔步便走,靴底碾过雨水,在青石上打了滑。扶了一下廊柱,继续往前。

  高湛浑身一僵,钉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大哥往侧廊冲去,看着雨水里那滩暗红从廊柱后面慢慢漫出来。不能慌,他不能动。

  高演面色铁青,厉声压场:“封死所有廊口!全域合围,任何人不许走动!”

  廊下,血色刺眼。

  高澄扑到跟前,双膝溅起泥水,一把将元玉仪捞入怀中。她的头往后仰,整个人软得像一匹被雨浸透的绸。肩头涌出的血顺着他的臂弯往下淌,混进雨水里,汇成涓流。

  他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另一只手拨开黏在她脸上的湿发,叫了她一声。没应。

  脑子里嗡嗡作响,眼前天旋地转。他的指尖发颤的探向她颈侧。触到脉搏的那一瞬,呼吸重重沉了下去。她还活着。他的手指极快地拢了拢她被血浸透的衣领,没人注意到。

  高湛急步冲到元善见身侧,语速又快又稳:“陛下,救人要紧,快传口谕,急召御医赶赴三台。”

  元善见看着高澄微微发颤的背影,沉默片刻,才沉声开口:“飞马入宫,命所有当值御医即刻过来。”内侍领命,冒雨狂奔。

  高澄抱着元玉仪缓缓站直。“南北相距甚远,来回,人早没气了。”

49怀疑高洋

  邺宫·太医署。

  夜雨未歇,廊下积水映着殿内烛光,光影错乱。

  高演嗓音压得极低:“三台守备严密,竟能混进刺客。大哥今晚……”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高湛大半身子嵌在廊柱的暗影里,替他把话接了:“他今夜心神大乱,顾不上后患。”

  高演叹了口气:“晋阳那边的勋贵正愁找不到借口。大哥回去,少不了要被母妃责罚。”

  高湛没接这句。目光沉沉落向殿内那道背影,话锋一转:“我方才问过当值校尉。那刺客卡点极准,绝对是熟悉三台每处巡防的内中人。”

  雨声骤然杂乱。

  高演眉心拧起,扫过四下空廊,往前凑了半寸:“谁非要取她性命?还能有这身手全身而退?”

  高湛垂眸盯着脚下,青石上的积水被檐漏打出细密涟漪,一圈套一圈。

  高演等了片刻,自顾自往下推:“大哥之前肃清贪腐,残余势力早不成气候。真要报复,目标也该是他本人,何苦去为难一个女子。”

  高湛缓缓抬眼,眸光平静无波:“箭是从金虎台射来的。以那刺客的身手,我们所有人都在射程之内。”他顿了顿,“要么和她有私怨,要么冲着大哥泄恨。”他微微偏头,目光从殿内收回,落在高演脸上,“她若死了,谁能从中获益。”

  高演缓缓摇头,逐一排除:“大嫂贤惠,已回了晋阳。陛下处处受制,近卫全是大哥的人。不可能是他们。”说完正要松一口气,却发现高湛没有接话。沉默比方才更沉。高演在沉默里等了片刻,心底漫上一丝凉意。

  高湛这才开口,语气淡得像在聊今夜的雨。

  “六哥。有个人,平日怯懦,遇事只会退让。”

  他顿了顿。

  “忍耐和愤恨,也就一念之间。今夜设宴时辰他清楚,巡防轮次他也清楚。别忘了,他还是京畿大都督。”

  高演身体微微僵住。

  高湛没有看他,目光落回殿中,声音又轻又稳:“若他真是痴憨,父王为何另眼相看,大哥又何须忌惮试探。”他停了一息,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听说很多年前父王让他们军演,那次大哥被冲锋的彭乐吓退了,是二哥生擒了他。六哥记得这事吗。”

  高演神色微动。他听说过这件事,当时大家都说高洋犯傻——明明只是演练,非要较真。可此刻回想起来,能生擒彭乐那种猛将的人,身手能一般吗,真的傻吗。

  高湛话锋轻轻收住,语调重归漫不经心:“我只是随意揣测罢了。”

  高演喉间发涩。有心反驳,话到嘴边却发现无力可辩。沉默了良久,才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空自猜疑,只会乱了自家心神。”声音低沉,像在说服高湛,更像说服自己,“眼下要务是稳住城防,封锁宫内消息。”

  他拍了拍高湛的肩,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被雨声吞没。

  高湛再次沉入最浓的暗影里。雨声未歇,他的思绪也没停。能熟稔三台防务的,只能是涉军的宗室。那一箭对准的该是咽喉。偏了,偏在今夜的风。

  方才已经说得够多了。再讨论下去,只会暴露自己对此事超乎寻常的关注。

  檐角雨水如珠,滴滴答答敲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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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熹微,沉沉压在太医署檐角。

  高湛从偏殿转角缓步走出,一抬眼,看到廊柱背光的暗影里站着一个人。

  是高洋。

  他手里提着个竹编食盒,殿门半掩,他的位置恰好能望见殿内。

50一扇无形的门

  元玉仪醒来的时候,最先察觉的是痛。不是肩上那一处——是整个身体,像被人拆散了骨架又重新拼回去,每一根骨头都在无声地叫嚣。

  眼前蒙了一层雾,像被雨水打湿的纱。烛火在远处摇晃,晃成一团金色的光,怎么也聚不拢。

  她用力眨了眨眼,那团光才慢慢消散。

  头顶是精雕彩绘的横梁,鼻尖萦着苦涩的药味,身下锦褥冰凉。

  这里不是东柏堂。

  她还活着。

  这个念头浮上来时,她分不清该庆幸还是遗憾。

  脖颈僵硬,她缓缓扭过去,伤口撕扯着剧痛。

  然后,她看见了高澄。

  他就趴在榻边,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半张侧脸。

  他睡着了。

  衣袍是新的,发冠束得一丝不苟——这人果然什么时候都要讲究,她知道的。

  她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窗外天光灰蒙,分不清是黄昏还是清晨。

  他没去晋阳。

  为什么他没有去。

  鼻尖一酸,眼眶便烫了。不是感动——是委屈。她咬着嘴唇,想把那声哽咽咽回去,可酸楚一阵一阵往上顶,堵死了她对自己最后一点心软。

  他把军务丢在一边,把家人丢在一边,就这么趴在她榻边,手搭在她手指上,安安静静地睡着,像是怕她醒了不知道他在。

  她忽然想起入秋那回,她生病了,他也是这样守着。那次她装睡,偷偷睁开一只眼,看他坐在榻边批军报,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眉头微蹙。烛光勾勒他精致的侧脸,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边。她当时想,这人怎么连憔悴都比别人好看。

  她看着他的手。白皙,修长。这双手在大魏翻云覆雨,此刻安静地搁在榻边,腕骨处有一道浅浅的旧疤,她从没问过来历。也许和他背上那些一样,都是因为他父王。

  她该理解的。这个人变成现在这样,都有迹可循。

  她替他数过——数他父王打过他多少次,数他背上那些疤有几道,数他为什么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随心所欲地践踏。

  她从很早就开始数了。数他的伤疤,是想理解他的暴戾;数他来的次数,是在度量自己在他心里的分量。

  她能做的只有数。数他几天没来,数他来了几次,数他每次推门时她心跳漏的那一拍,数他每次离开时她咽回去的那句话。

  数着数着,就把自己数成了一个只能等的人。

  可什么时候“等”会变成“熬”,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东柏堂不是她的家,也不是他的。

  她等的,是一个永远在门内和门外之间游走的人。

  她在门内感受到的平等,是一面镀了春光的镜子。

  照见的是温柔繁花,碎了才露出锋利的茬口。

  也是一把藏在华鞘里的剑。未出鞘,不代表它不会杀人见血。

51同去晋阳

  五日后,暑气渐浓。元玉仪气色好转了几分,能靠着竹榻小憩了,身子却还是虚的。这几日都是元静仪在边上照料,换药喂汤,琐碎地忙。

  皇后高氏来探望过。那天高澄也在,正坐在榻边给元玉仪喂药,听见脚步声,抬眼看了她一下,点了点头,就算是打过招呼了。

  自从她嫁给元善见,就和一母同胞的大哥之间多了些说不清的隔阂——从前他训她功课,替她挡父王的火,如今见了面,尴尬的只剩点头。

  她每次省亲回去,都觉得自己既不属于晋阳丞相府,也不属于邺城皇宫。或许元仲华也感同身受。

  她坐了片刻,说了几句宽慰的话,便告辞了。走出殿门,看到元善见远远地站在廊下,目光沉冷的看着她。

  高氏垂下眼帘,径直走了过去,随便说了几句。

  从那以后,她再没去过。

  显阳殿里,元善见坐在案前,手里拈着一份奏折,看了半晌,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这些折子从前都是高澄批好了递上来,他只需朱笔一圈,盖个玺印,习惯了走过场。

  可高澄最近连笔都没碰过。他对着这些干净的折子,反倒不知该怎么办了。

  忽然冷笑了一声,将那些奏折拂落案下,他盯着满地狼藉,脑子里翻来覆去只一个念头——高澄能为那个女人丢下军务,在榻边一守就是几个日夜。她也姓元。若她日后有了儿子,他的外甥孝琬怎么办。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高氏,气不打一处来。

  “你大哥每次发疯,都是因为女人。”元善见站在烛火旁,语气阴阳怪气,“上次是虎牢关吧。这次是铜雀台。下次又是什么?”

  高氏正在理奏疏的手顿了一下。她把散落的折子捡起来,放回案上。没有接话,只是叹了口气。

  这时心腹御医照常来请平安脉。

  高氏退出之后,御医才敢凑近,压低声音说:“冯翊公主临行前问臣有没有麻沸散,说是待府上姬妾和柔然公主生产时镇痛用。可那东西,华佗死后就失传了。臣便给了些曼陀罗干花,效用差不多。”

  元善见抬起眼,语气漫不经心:“哦。她要,就给呗。这种小事也值当说。”

  御医犹豫片刻,声音压得更低了:“可她都要走了。那是从天竺来的稀罕物,宫里也没多少。”

  元善见看着他:“所以呢?她是朕的妹妹,一点花而已,朕还不能给了?”

  太医的喉结滚了一下:“那花有毒,还能致幻。剂量稍有不当……会死人的。”

  元善见沉默了。他盯着案上那盏烛火,盯了很久。

  “知道了。”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来。

  太医躬身退了下去。殿内重归寂静。元善见坐在案前,朱笔悬在指间,一滴红落下来,洇在纸面上,像血。

  烛火在他眼中明灭不定,他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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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日后,蝉鸣聒噪,暑气蒸得太医署外光影扭曲。

  高洋被亲卫引进来,过门槛时笨拙地绊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

  高澄轻蔑地瞥了他一眼,然后把目光钉在廊外那棵被晒蔫的柏树上。

  “京畿大都督。”语调像把钝刀在磨石上缓缓拖过,“你当得不错啊。”

  高洋赔着憨笑,口水差点从咧开的嘴角淌下来,抬手擦了擦:“大哥说笑,臣弟不过挂个虚衔——”

52权臣回晋阳的第一天

  一路车马扬尘,终于踏入晋阳地界。

  龙山行宫枕山而筑,背倚层迭青峦,一脉清溪绕墙而过,水声泠泠如玉石相击。

  高澄没有将元玉仪安置在晋阳城里。那里有母妃,有勋贵,有正妻,有无数双眼睛。他没有多解释,只是把她带到了城外西南的行宫。

  这里只有山风、溪水和满院竹影,除了他们,没有别人——像另一个东柏堂。

  元玉仪挽着他的臂弯,连日紧绷的肩头终于松弛下来。他垂眸,指尖轻抚她鬓边的碎发,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轻的像山间偶尔掠过的一缕风。

  只是当他抬眼越过连绵山脊,望见远处晋阳城模糊的轮廓时,那抹笑又悄然隐去了。

  庭院里遍植翠柏修竹,晴日里碎光穿枝筛落,洒下一地流动的金斑。

  山风穿堂往复,拂过廊下竹帘,将暑气捻成丝缕凉意,散在光影深处。

  “这里山风清润,四下清净,比邺城好。”元玉仪往他怀里钻了钻,脸颊贴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待来年盛夏,我还想同你来此小住。”

  高澄将她揽紧,下巴抵在她发顶,低声道:“等大局落定,年年盛夏都陪你来此。”

  他的语气很淡,像随口而出,又像蓄谋已久。

  山风拂过竹梢,满院翠影摇晃。他没有再说,她也没有再问。

  她知道他说的“大局”是什么,但她只听到了“年年”。

  这两个字,让她鼻尖一酸。他很少许诺,偶尔说出口的,都轻得像随口一提。可他说了年年——不是一次,不是偶尔,是往后每一个盛夏。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不让他看见泛红的眼眶。她不想让他觉得自己连一句随口的话都当真。那他以后说话要慎重,不多说了怎么办。

  随后,高澄收了眼底的柔和。他转身望向廊下时,那些从东柏堂带来的婢女们便不约而同地垂了首。

  “你们都在此安分守着,谁也不许下山。”他的声音不高,却比山风更冷,“日常用度会有专人送上来。”婢女们伏地叩首,屏息退下。院中只余山风穿竹,簌簌作响。

  夜色漫过山峦,笼住整座行宫。殿内烛光温柔铺落。

  元玉仪斜倚软榻,半靠在他身侧,乌发垂落肩头,那处箭伤嫩红未愈,山风拂过时会泛起一丝轻颤。

  高澄端过药膏,指尖蘸匀,避开那圈嫩红,沿周边慢慢揉化开,力道极轻,像羽毛拂过水面。

  “疼……”她肩头一颤,尾音软软往下坠。

  他立刻收力,抬眸望进她泛红的眼尾。没有说对不起,只是把力道放得更轻了些。

  “还疼么。”

  元玉仪摇了摇头,双臂缠上他的脖颈,顺势往他怀里一扑,脸颊贴紧他的心口。

  高澄收臂将她圈紧,一下一下轻缓顺抚她的背,如同梳理。

  他在想颍川军务、粮草押运。在想明日一早回城,便要接手堆积如山的急务。

  元玉仪察觉到他出神了,没有问,只软软抬眸,双手捧住他的脸,嘴唇贴上他的。那吻很轻,像山风拂过湖面,把他飘远的心神拉回怀中。

  晚风穿堂,烛火轻颤,两道影子迭落在墙上。

  她蜷在他怀里,指尖攥着他衣襟不肯松。肩颈的箭伤隐隐作痛,像扯着一根极细的弦。

  她抬眸,眼底漾着细碎的惶然:“那夜行凶的人,到底是谁。为什么抓不到他。”

53飞鸽传书

  夏季暑气蒸腾,丞相府庭院里浓荫匝地,蝉鸣声声。

  孝珩坐在廊下青石案前,画笔蘸了颜料,正垂眸细细勾勒。他屏气凝神,笔墨落处,鸽子的模样一只只逐渐成型。

  孝琬与孝瓘追了半晌蜻蜓,满头薄汗,蹑手蹑脚凑到案前,两颗小脑袋紧紧挨在一起。麻纸上的鸽羽深浅有致,或敛翅静立,或微展羽翼,鲜活得仿佛下一瞬就要扑棱着飞走。

  “二哥,你画得也太像了!”孝琬大声惊叹,伸手轻轻碰了碰干透的墨痕。

  孝珩缓缓收笔,温声道:“是父王的鸽子,不怕人。我刚发现的,看着好玩,便画下来了。”

  两人当即拉着孝珩,兴冲冲往书斋跑去。刚进院门,便见几羽鸽子散落其间,灰白羽交错,或啄食地上谷料,或栖在窗棂上咕咕轻叫。

  孝瓘怯生生伸出小手,竟有一只鸽子慢悠悠踱到他掌心,柔软的羽翼蹭过指尖。他本就生得粉雕玉琢,这一笑,眉眼弯弯,像颗糖化在暖光里。

  三个孩童欢喜不已,玩闹许久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跑回主院时,孝琬依旧兴奋难抑,直奔坐在廊下摇扇纳凉的元仲华身边。

  “母妃!母妃!”

  他拽着元仲华的衣袖,小脸涨得通红,“父王院里养了好多鸽子,一点都不怕人,太好玩了!”

  元仲华轻摇的扇子停住了。她主持中馈多年,府中大小事务皆有账册可循,从不知书斋后院养了鸽子。

  她垂眸看着雀跃的稚子,神色依旧温婉,只不动声色地抬眼看向缓步走来的孝珩。

  “孝珩,那些鸽子,一直在书斋院里也不乱飞?”

  “嗯,没乱飞。”孝珩认真回道。

  元仲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扇柄。这般驯熟的鸽子,分明是用来递信的。她没再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摇扇的节奏恢复如常。

  院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高澄迈步而入,一身青色薄锦袍,眉眼间带着几分倦意。见了孩子们,唇角不觉上扬。他看向元仲华,语气平缓:“收拾一下,随孤去晋阳宫探望蠕蠕公主。”

  元仲华颔首应下,刚欲起身,孝琬已扑到高澄身前,仰着小脸死死拽住他的衣袍:“父王!您养的鸽子能不能给我一只?我想拿着玩!”

  “不行。”高澄垂眸,毫无余地。

  “不过是鸽子嘛,给我一只又何妨!”孝琬不依,拽着他的衣袍轻轻摇晃。

  “说了不行。”高澄眉头微蹙。

  孝琬不服气,仰着小脸追问:“那鸽子到底是做什么的?您养这么多,也不给我们玩!”

  高澄弹了他一个脑瓜崩:“玩玩玩,就知道玩。字练得怎么样了?”

  孝琬捂着额头,孝瓘在旁边抿着嘴偷偷笑。高澄不再多说,看向元仲华:“尽快收拾,别耽搁。”元仲华垂眸应声。

  孝琬小嘴撅得能挂油瓶:“父王!好父王!那么多只,给我一只又怎么了!哼!”

  “就不给你。”

  “哼!小气鬼!”孝琬一把抓起孝瓘的手,作势就要往后院跑,看架势要自己去逮一只。

  高澄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捞回来,两只手搓着他肉嘟嘟的脸蛋,笑声里全是戏谑:“别闹了。等父王忙完,送你一只西域小犬,可比鸽子好玩多了。”

  孝琬被搓着脸,声音含含糊糊的,眼睛却倏地亮了:“真的?我要!我要!”他已经掰着指头开始数了,“给大哥一只,二哥一只,四弟也要——五弟太小了,不能养,会咬他!”

  “延宗那份先欠着,等他长大点再补。”高澄揉了揉孝瓘的头,这孩子没吭声,眼睛却也亮晶晶地望着自己。他一手牵着一个往廊下走,心想,一人一只,家里真要成狗窝了。

54晋阳宫夜宴

  暮色漫过晋阳宫,琉璃瓦上余晖渐隐。殿内灯火辉煌,丝竹绕梁。

  今日夜宴,高氏亲眷与鲜卑勋贵齐聚一堂。

  入席前,高澄遣开随从,只留高演、高湛夫妇在偏殿。他唇角噙笑,目光扫过高湛时,笑意未达眼底。

  “那日三台的事,到此为止。母妃面前,一个字都不许提。”他顿了顿,偏过头,视线在胡氏脸上停了半瞬,“你们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不必大哥教吧。”

  高演头一个应声,语气笃定:“大哥放心,臣弟知晓分寸。”

  高湛立在偏殿的阴影里,面无表情。他微微颔首,应得也算规矩:“臣弟明白。”只是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一收。

  高澄端起案上茶盏,指尖摩挲着盏沿,一下,又一下。他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聊家常:“步落稽,你近来倒是热心得很。上回在太医署,你……”

  他故意停在这里,那张俊美锋锐的脸映在盏中,笑容像薄冰覆在刀刃上。

  高湛抬眸,对上高澄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垂下眼帘,声音稳得毫无波澜:“大哥忧心之事,臣弟不敢怠慢。”

  高澄将茶盏搁回案上,磕出一声轻响,“孤说的是——你扶高洋。”

  高湛垂在袖中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只是一下,就松开了。他没解释,也没辩驳。

  高演站在一旁,目光在两人之间飞快地扫个来回,喉结微动,欲言又止。

  高澄站起身,走到高湛面前。靴声轻缓,像刀刃在磨石上不紧不慢地拖过。

  两人身量相仿,面容酷似,相对而立,像一面铜镜同时映出的两道光:灼如烈日、寒若冷月。镜面无声,却照见了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

  高澄凑近,抬手替他理了理肩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指尖轻得像拂去一片落花。高湛整个人僵在原地。

  “你是孤的亲弟弟。”高澄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高湛能听见,“孤不希望再有下次。”他收回手,转身往殿门走去,袍角扫过高湛的靴面,带起一阵极轻的风。“都入席吧,别让母妃久等。”

  高演看了高湛一眼,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连忙跟上高澄的脚步。

  胡氏快步走到高湛身侧,想去挽他的手,指尖刚触到他的袖口,便被他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脸色比方才更冷了。

  高湛望着高澄消失在殿门外的背影,袖中的手指缓缓攥紧。

  他站了很久,久到胡氏忍不住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才垂下眼帘,举步迈入席间。

  入席后,丝竹声婉转,托着满殿喧闹。数十盏华灯将殿宇映得亮如白昼,熏香漫过珍馐,胡羹轻烟与鹿炙油光交织成一片融融暖意。

  鲜卑勋贵与高氏宗亲分列两侧,推杯换盏间笑语此起彼伏。

  胡氏耐着性子端坐半晌,见众人觥筹交错、谈笑渐起,便悄悄往高湛身边凑了凑。

  团扇半掩着唇,话音压得又轻又快:“你大哥还专门把咱们叫去敲打,至于吗?”扇柄在她指尖转了个圈,“可他瞒得了一时,哪瞒得了一世?咱们出发前,邺城的流言都快飘上天了,说什么渤海王英雄救美,渤海王在宫里又发疯了——是‘又’。”她念到那个“又”字时自己都没忍住,抿着嘴笑出了声,扇子往嘴边一遮,“你大哥真有意思,怪不得全城都爱盯着他看,指不定整出什么乐子。”

  她顿了顿,扇面一停,侧过脸来看着高湛,眼底泛着几分艳羡:“话说回来呀,那琅琊公主,真是好福气。家妓都能成公主,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呐,说到底……”扇子在掌心里轻轻一敲,“你大哥真是她的真命天子。”

  高湛执杯的手微顿,仰头饮尽,放杯子时磕出一声闷响,淹没在满殿喧哗里。

  胡氏见他置若罔闻,只当这闷葫芦老毛病又犯了,撇撇嘴,扇子重新摇开来,转身与邻座的妯娌聊天去了。

  主位上,高澄正被一群勋贵簇拥着谈笑风生。间隙里,他的目光随意越过旁人,飘落在高湛身上,停了一瞬。

  高湛察觉了。他斟满酒盏,朝主位遥遥一举。

55家宴暗流

  晋阳·丞相府

  掌灯时分,纱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暖黄的光晕从灯罩里溢出来,淌过石阶,漫过门槛,把整条廊道都染成温柔的暖橘。

  厅内烛火通明,碗盏轻碰声和孩童的欢笑声搅在一起,沸沸扬扬,比年节还热闹。

  高澄和温柔的晚风一起穿过廊下,怀里揣着三只毛茸茸的小犬,个个软得像团绒,缩在他臂弯里呜呜低叫。斛律光英姿飒爽地跟在身后,进门时扫了一眼廊下,纱灯被吹得轻轻摇晃。

  “父王!”孝琬率先从席上蹦起来,筷子滚到地上也不管,跑跳着飞扑过去。高澄被他撞退了半步。

  三个孩子团团围上来,怀里的小犬被一只只抢了去。孝琬一把抢过那只白的,抱在怀里又亲又揉,小白犬被勒得呜呜叫,尾巴却摇成了风车。孝瓘踮着脚尖接过那只棕黄的,轻轻贴在胸口,小狗伸出舌头碰了碰他的下巴,他一愣,甜甜笑了。孝珩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让小狗嗅了嗅,小狗打了个喷嚏,他唇角弯了一下。

  高澄拍了拍沾了狗毛的衣袖,笑道:“父王说到做到,都是萨珊国的特产。”

  孝瑜站在几步开外,看着弟弟们闹成一团,嘴角挂着笑,没忍住向高澄抱怨:“父王,这回又没有我的?”

  高澄接过侍女递来的帕子擦手,头也没抬:“你都多大了,跟弟弟们抢什么。孤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能孤身去洛阳见元修了。”

  孝瑜撇撇嘴——怎么又来这句。

  他蹲下身,伸手揉了揉孝瓘的头,又挠了挠他怀里小黄狗的肚子。小狗汪汪叫了两声,尾巴摇得更欢了。孝瑜低头看着,笑了笑,没有就没有吧。

  元仲华从内室出来,看见满地乱窜的小犬和笑得直不起腰的孩子们,脚步停了下来。过了片刻,才走到高澄身边,接过他的外袍。

  高澄离她近了些,正要开口,忽然嗅到一丝极淡的檀香——清冽干燥,混着松柏的冷冽,是山中古刹才有的气息。他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语气随意:“今日出城礼佛了?”

  元仲华将他的外袍搭在臂弯,抚平袖口一道极细的褶痕,指尖在那里多停了片刻。从容应道:“母妃嘱咐,让臣妾去龙山古刹为蠕蠕公主安胎祈福。”

  高澄把帕子换了一面,又擦了一遍手,才递还给侍女,面上笑意不改:“母妃有心。你也辛苦了。”

  孝琬这时举着白犬凑过来,仰着小脸得意道:“母妃你看!父王说我们有了狗就不惦记他的鸽子了!”

  元仲华神色淡淡,唇角勉强扯了一下。

  高澄盯了她一瞬,随即收回目光,捏了捏孝琬的脸蛋,回头朝斛律光抬手一招:“明月,一起用饭吧。不必拘礼。”

  斛律光不再推辞,卸了佩刀搁在廊下。

  今晚,高演和高湛夫妇也在。

  厅中灯火通明,光影漫过高演英武端正的脸。他看着满厅笑闹的孩子们,偏过头凑近元氏耳边,压低了声音:“你看他们多好啊,咱们也要几个。”

  元氏脸颊微红,把手轻轻覆在高演的手背上。被高演反手握住,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胡氏见状用胳膊肘戳了戳高湛,低声嘀咕:“你看看六哥六嫂多恩爱,六哥连个妾都没纳过,六嫂命真好……”

  高湛将酒杯在指间转了半圈,置若罔闻。

  胡氏撇撇嘴,把手从他膝上拿开,又望了一眼元仲华,重新摇起了扇子,扇面遮住了上扬的唇角。

  一时开饭。热气蒸腾的菜一道道端上来,香气裹着灯影,把满屋的人笼得暖意盎然。

  高澄坐在上首,执箸时目光扫过桌边那几个玩狗的小孩,唇角浮起一丝淡笑。

  孝琬最明目张胆。自己啃了口羊骨头就往怀里的小白犬嘴边递,那狗牙都没长齐,叼着骨头磕得咔咔响。他满嘴油光也顾不上擦,低头对狗说“慢点吃,慢点吃”,像照顾一个比自己还小的孩子。

  高澄的筷子往他的方向点了点:“吃饭不能抱着狗,洗手去。”

  “洗了洗了,刚洗过了。”孝琬头也不抬。

56行宫良宵(H)

  高澄策马出城时,天色已沉。

  斛律光按刀随行,马蹄声在山道间错落回荡,惊起林间夜枭,振翅声擦过头顶,又被山风卷走。

  行至半山腰,高澄忽然勒马。斛律光下意识按住刀柄,策马贴近,目光在前后山道间飞快扫过,压低声音:“世子放心,无人尾随。”

  高澄望向隐在夜色中的行宫灯火,沉默片刻。“她在这里的事,别让你父亲知道。”

  斛律光颔首应下,他清楚缘故。

  山门开启时,沉重的门轴碾出一声低吟,在寂静的山夜里拖得很长。

  暖黄烛光从门内倾泻而出,流淌在高澄脸上,将他锋锐的轮廓一寸寸染得柔和。

  他在门外停了一瞬,回望夜色深处——斛律光已退至山墙阴影处,佩刀未解,朝他微微颔首。

  高澄收回目光,抬脚迈过门槛。

  山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吱呀一声,将满山夜色关在了门外。

  廊下灯笼轻曳,光影在石阶上流动如金。庭中落叶被夜风卷起又落下,他踩过时沙沙作响。穿过回廊转角,一盏纱灯被风扑灭,暗了一角,他没有停步。

  内殿门虚掩着,暖黄的烛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他肩头,顺着衣袍上织金云纹的纹路缓缓流淌。

  他没有急着推门,只是站在门外,借着这片光看她。

  元玉仪靠在软榻上,披着他上次留下的薄披风,领口微微下滑。

  烛火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柔软的昏黄,将她绝艳的轮廓映得温润如玉。听到门响,她抬起眼,望向他,唇角已不自觉地上扬。

  他站在门口看了片刻,才走进去。

  她刚要起身,被褥里忽然拱出一团雪白的绒毛——一只巴掌大的萨珊小犬从书卷旁探出脑袋,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

  高澄脚步一顿,低头看着那只小东西,又抬眼看向元玉仪。

  她抿着唇,眼底藏着几分得意:“你送来的,还没取名呢。它总黏着我——我翻书它就在旁边趴着,我喝药它就歪着头看,比你守时多了。”

  高澄伸出一根手指递到小犬面前。小犬闻了闻,伸出舌头舔了一口,尾巴摇得像风中的绒花。他把小犬从她膝上捞起来,轻轻搁在榻角,然后低头搂住她,唇角上扬:“我来巡防了。”

  她轻笑着抓住他的手,收进掌心里。他抬手,指腹轻缓地抚过她锁骨那道疤痕。烛光在他指尖下摇曳,那道绯红的痕迹像一片被揉碎的花瓣,嵌在白皙的皮肤上。

  他眼底的笑意褪尽,只剩疼惜:“伤口还疼吗。”

  她轻轻摇头,将他的手贴在自己温热的脸颊边蹭了蹭,随即又垂下眼睫,声音低了几分:“怕留了疤,怕你觉得不好看了。”

  高澄低头看着那道疤,看了很久,然后俯身在她额头落了一个吻。“好看。这下咱俩都有了。”她咬唇,捶了他一下,眼眶却倏地红了,泪珠毫无征兆地砸在他手背上。

  他立刻伸手替她拭泪,拇指笨拙地擦过她的脸颊,越擦越多。

  “骗人的。”她别过脸,手却紧紧攥住他的衣襟。

  高澄低头笑了一声,没有挣开,只是顺势将她揽进怀里,把她的脸按在自己胸口。

  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壁上,微微晃动,像被风吹乱的水墨。

  她的鼻尖抵着他衣襟上那团油乎乎的小手印——一看就是小孩抹的。

  酱汁油渍和龙涎香混在一起,说不出的奇怪,却不难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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