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闻喜讯梅香肝肠断,新前夜婉宁现杀意
崇祯四年夏,太原城破后不过半月,闯王的大军便拔营起寨,向东进发。
王崭站在一座刚刚攻克的县城城墙上,望着远处的烽火。这已经是这一年里他跟随闯王攻下的第六座城池了。从山西到河南,从河南转回山西——起义军像一团不会熄灭的火,烧过一片又一片土地,却从不在任何地方扎根。
夕阳西下,城墙下的街道上,百姓们正排着长队领粮。那些粮食是从县衙粮仓里搬出来的,也是从城中几户豪绅的地窖里挖出来的。王崭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端着碗、提着袋子,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活人气,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崭哥!”狗剩从城墙下跑上来,气喘吁吁,“李先生请你过去,说是有事商议。”
王崭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城外的方向。远处的地平线上,隐隐有烽烟升起——那是官军的哨探。用不了几天,朝廷的大军就会追上来,他们又得走。
他叹了口气,转身走下城墙。
李岩的帐中,灯火摇曳。桌上摊着一张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着红点和黑点——红的是义军攻克的城池,黑的是官军的驻防地。红点很多,可每一个红点周围,都围着好几个黑点。
“坐。”李岩示意他坐下,给他倒了碗水,“今天请你来,是想听听你对眼下的局势怎么看。”
王崭端起碗喝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说:“咱们打了不少胜仗,可地盘没扩大多少。每攻下一座城,抢了粮,分了粮,就得走。留下来守不住,不走又觉得可惜。像……”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像一把火,烧过的地方只剩灰烬,可火本身若不往前烧,就得灭。”
李岩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点了点头:“你说得很准。咱们现在就是这样。不是不想守,是守不住。官军人多,粮足,咱们打得起,耗不起。”
王崭盯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黑点,忽然问:“那什么时候才能不烧了,踏踏实实种地过日子?”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李岩沉默了很久。帐外的风呼呼地吹,吹得帐帘啪啪作响。他指着地图上的中原,手指在那片广袤的平原上画了一个圈:“等烧出一片没人能扑灭的大火时。到那时候,咱们就不走了。”
王崭看着那片被手指划过的地方,心里想:那得烧多久?得死多少人?
他没问出口。有些问题,问了也是白问。
从李岩帐中出来,天已经黑透了。王崭走回自己的住处——一座被征用的民宅,不大,但干净。院子里堆着两个大箱子,是他这一年攒下的全部家当。
梅香正蹲在箱子旁边,借着屋里的烛光翻书。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崭哥,你回来了。”
“嗯。”王崭走过去,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书——是《资治通鉴》的第四册,他前几天刚买的。“看得懂吗?”
“有些地方不太懂。”梅香老老实实地说,“这个‘合纵连横’是什么?”
王崭在他旁边蹲下来,接过书,翻到那一页,给他讲苏秦张仪的故事。梅香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点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王崭讲完了,梅香忽然说:“苏秦这个人,挺可怜的。明明有本事,却到处被人瞧不起。后来发达了,那些人又来巴结他。”
王崭看了他一眼:“怎么,觉得自己像苏秦?”
梅香摇摇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就是觉得……人活着,好像总得靠点什么。苏秦靠的是他那张嘴,老百姓靠的是收成,咱们靠的是刀枪。可这些东西,说没就没了。”
王崭没说话。他伸手揉了揉梅香的头发,动作很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梅香没有躲,甚至微微偏了偏头,像是想靠得更近一些。可王崭的手已经收回去了。
“别想那么多。”王崭站起来,“先把今天的饭吃了。你又没好好吃饭吧?脸都瘦了一圈。”
梅香抿着嘴笑,站起来跟着他往屋里走。
这一年里,王崭每攻下一座城,都会做三件事:抢官府粮仓分给百姓、查抄为富不仁的豪绅、从城中书肆里买书。书买得越来越多,两个箱子都快装不下了,有《资治通鉴》《孙子兵法》《本朝律例》,也有各地的方志和农书。
狗剩有一次帮他搬箱子,看着那些书直咋舌:“崭哥,你一个武将要这些书做啥?”
王崭头也没抬:“我自己不看,给梅香看。那孩子聪明,不能浪费了。”
狗剩“哦”了一声,搬着箱子走了。梅香站在旁边,耳朵尖红红的,手指绞着袖口,半天没说话。
王崭对梅香的好,有时候粗粝得硌人,有时候又细碎得像春天的雨,润物无声。
最让梅香记忆深刻的,是吃饭这件事。
梅香瘦,瘦得像竹竿。刚到王崭身边的时候,一阵风都能把他吹个踉跄。王崭看不下去,每顿饭都要盯着他吃完。梅香吃不下了,王崭就拿筷子敲他碗边:“吃完。你这身子骨,风一吹就倒,将来怎么嫁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梅香脸一红,低下头扒饭。扒了两口,忽然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你喜欢胖的吗?那我多吃点……”
王崭被这话噎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半天才说:“谁、谁要娶你了!我是说你太瘦了不健康!”
梅香抿着嘴笑,埋头把碗里的饭吃得一粒不剩。
从此以后,每次吃饭梅香都格外认真。吃完还特意把空碗亮给王崭看,像是在交什么答卷。王崭嘴上不说,心里却想:这孩子,怎么玩笑话都当真。
还有读书的事。
王崭教梅香认字,从最简单的“人之初,性本善”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教。梅香聪明得惊人——那些字教一遍就记住,文章读两遍就能背。李岩有一次来串门,见梅香在背书,听了一会儿,惊讶地说:“此子若生在太平年,科举有望。”
王崭听了这话,心里又高兴又酸楚。
有一天,他教梅香读《论语》,读到“学而优则仕”,忽然停下来,问:“你家以前是做什么的?”
梅香沉默了很久,手指摩挲着书页的边缘,声音很轻:“听妈妈说,我家祖上当过官,做到三品。后来得罪了皇上,抄了家,男的流放,女的……女的充入教坊司。我娘就是从那儿出来的,后来有了我,再后来……”
他没说下去,眼眶已经红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王崭不再问了。世道艰难,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伸手把梅香揽进怀里,梅香的身子僵了一下,随即软下来,靠在他胸口,肩膀微微发抖。
“以后有我。”王崭说,声音低低的,像是怕惊动什么。
梅香在他怀里点了点头,没说话。可王崭感觉到胸口的衣裳湿了一小片。
他越来越觉得梅香是一块璞玉。聪明,好看,肯学,心思又细。这样的孩子,搁在太平年月,该是坐在学堂里摇头晃脑背书的,该是将来中举做官、光宗耀祖的。可现在呢?跟着他一个反贼头子,在军营里当勤务兵,整天跟一群粗人混在一起。
王崭觉得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