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小時候(二)
  又走了将近二十分鐘,才到了阿姨家。晓慧阿姨替他准备了洗澡水,换上她儿子的衣服,端上了食物,把他安顿好,叫他先去睡一会儿。
  勇躺下去,闭上眼睛,没多久,梦见父亲那隻淌着血的眼睛朝他扑来,大喊着「给我你的眼睛,兔崽子」——他猛地坐了起来,冷汗湿透了后背。
  他起身去喝水,走到厅里,听见晓慧阿姨正在电话里说话,声音带着哭腔:「早就劝她离开那个男人了,她就是不听,说他还会改。现在出了事,真是苦了孩子……」
  勇站在走廊里,没有走进去,就那样静静地听着,胸口闷闷地压着一块说不出名字的东西。
  晓慧阿姨转身看见他,立刻擦了擦眼角,换上一个笑脸:「勇,你怎么这么快就起来了?」
  「渴了,想喝点水。」
  「那你坐着等一下,阿姨去拿东西给你。」
  不一会儿,她端来了一碗燕窝,坚持要他喝。勇看着那碗燕窝,有些不好意思,但阿姨的眼神容不得拒绝,他便接过来,喝了一口。
  那个味道他认识,是小时候母亲偶尔会煮给他喝的——在父亲生意还没失败之前,那些他几乎要忘掉的日子。那个味道突然把什么东西勾了出来,他低下头,眼泪不声不响地掉进碗里。
  晓慧阿姨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地把他揽进怀里,拍了拍他的背:「如果伤心,就哭出来吧,没关係的。」
  「没事,谢谢阿姨。」勇的声音有些哑,但还是忍住了。
  那天深夜,母亲把父亲送去医院之后,回家收拾了几件要紧的东西,带着文赶到了晓慧阿姨家。晓慧阿姨的丈夫连夜帮他们安排好了去檳城的车票和住处,第二天一早送他们到车站,看着他们上了车,心里默默地希望他们往后能过得好一些。
  火车缓缓离开月台,勇靠着车窗,看着站台上晓慧阿姨夫妇的身影越来越小,消失在视野里。他没有哭,但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那个地方,他再也不想回去了,但那些事,大概一辈子也忘不掉。
  多年后,晓慧阿姨曾对他说,其实她早就劝过母亲离开,但母亲总说他还会改,总说再等一等。直到那件事发生,才终于下了决心,但代价已经太重了。
  勇说完,沉默了一下,才继续说:「到了檳城之后,日子虽然过得紧,但至少睡得安稳,吃得踏实,不再需要每天提心吊胆。那种感觉,对当时的我来说,比什么都好。」
  东尼静静地听着,没有催他,只是默默地握着他放在桌上的手,握得很紧,像是要替他把那些年没有人接住的重量,补偿性地接住一些。
  勇低头看了看那隻手,说:「还有一件事,是后来发生的,是关于我母亲的。那件事比之前的都难。」
  「我想听。」东尼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