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归宁(新年快乐)
然而今夜,这片宁静被打破了。
数百名身着玄色戎服的死士,如鬼魅般散布在工坊的各个暗哨与要道口,手中的横刀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寒光。
妙夙站在丹房前,一身素衣如雪,手中捏着一封刚刚送到的密信。
“坊长,时辰到了。”
“按照节帅密令,今夜撤离,凡有异动者,杀无赦。”
“异动?”
妙夙眼睛闪过一丝诧异。
“吴越的探子,趁着咱们收拾行装的乱子,摸进来了。”
那死士冷冷道,“这几只老鼠虽然死了,但他们刚才在工棚外转了一圈,接触过那几个负责炼制硫磺的匠人。”
“接触过?”
妙夙心头一跳。
“不管有没有说话,不管有没有传递消息。”
他手中的刀柄被捏得咯吱作响。
“节帅有令,火药乃国之重器。为了万无一失,凡是被探子‘脏’过的人,都不能留。”
妙夙的手猛地一颤。
她想起了那个叫老张头的匠人,刚才那几个探子似乎就在他的工棚外被截杀的。
老张头平日里最是老实,除了爱喝两口酒,从未有过二心。
“他们……是无辜的。”
妙夙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们只是时运不好。”
“这世道,时运不好也是死罪。”
对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节帅把这几百人的性命交到某手里,某就不能让哪怕一丝风险跟着咱们去洪州。”
妙夙沉默了。
她抬头看了看这漫天的星斗,眼神中闪过一丝悲悯。
她明白,在这乱世的棋局里,几条人命的重量,轻得像这山间的尘埃。
如果因为这一丝心软,导致配方泄露,那这几年宁国军将士流的血,这深山里无数个日夜的坚守,就全白费了。
“知道了。”
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背对着那几间被标记出的工棚。
“别让他们……受太多罪。”
“诺。”
他一挥手,几名死士如鬼魅般掠向了那几间工棚。
没有惨叫,只有沉闷的“噗噗”声。
妙夙闭上了眼睛,她没有去看,也不忍去看。
“真人,一共三人,皆已处理干净。”
他的声音依旧冷漠。
“剩下的匠人,皆已告知是那三人勾结外敌、引狼入室的下场。现在人心虽慌,但更恨那几个‘叛徒’,队伍反而更好带了。”
妙夙缓缓睁开眼,目光清冷而复杂。
“收拾干净。”
不久。
妙夙背着简单的行囊,站在山道尽头回望。
风雪中,那座深谷已是一片火海。
歙州节度使府,后院。
夜深雪重,窗外寒风呼啸,屋内却温暖如春。
两盆瑞炭烧得极旺,映得正房暖阁内一片祥和。
崔莺莺坐在榻上,正低头核对着迁治洪州的礼单。
作为主母,这几日她忙得脚不沾地,但只要回到这暖阁,看着摇篮里那两个熟睡的粉雕玉琢的婴孩,一身的疲惫便散了大半。
钱卿卿坐在另一侧,手里拿着一件缝了一半的小虎头鞋,正借着烛火细细比划。
自从当了娘,她眉眼间多了几分柔和。
屋内静谧,只有翻书声和炭火偶尔的爆裂声。
突然,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带进一股冷风。
钱卿卿的贴身侍女笙奴走了进来。
她脸色惨白,发髻上还沾着未化的雪,手里紧紧捧着一个锦盒。
一进门,笙奴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行礼,而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主子……大夫人……”
笙奴的声音发颤,甚至带着哭腔。
“奴婢……奴婢有罪。”
这一跪,瞬间打破了屋内的宁静。
崔莺莺放下了手中的礼单,目光清冷地扫了过来。
钱卿卿也是一惊,连忙放下手中的针线,皱眉道:“这大半夜的,怎么了?那个锦盒是什么?”
“是……是后门那个平日里送菜的李翁,刚才硬塞给奴婢的。”
笙奴把锦盒高高举过头顶,手抖得厉害。
“他说……这是杭州老家托人送来的‘岁物’,让务必亲手交给主子。奴婢……奴婢不敢瞒。”
不敢瞒。
这三个字,让钱卿卿的心猛地一沉。
她太了解父亲钱镠了。
那个李翁,怕不是送菜的那么简单,而是安插在歙州多年的暗桩。
这种时候送来的“岁物”,除了密信和指令,还能是什么?
若是笙奴私下里拿给她,那就是私相传递;若是笙奴现在当众拿出来,那就是要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但这丫头是个聪明的。
她知道如今这府里被刘靖的亲卫围得铁桶一般,任何私相授受都是死罪。
与其偷偷摸摸被抓,不如在大夫人面前公之于众,或许还有一条生机。
“拿过来。”
说话的不是钱卿卿,而是崔莺莺。
笙奴哆哆嗦嗦地膝行上前,将锦盒放在了案几上。
崔莺莺并没有去碰那个盒子,只是淡淡地看了钱卿卿一眼:“妹妹,既然是杭州的‘岁物’,那便是你的家事。你看,还是我看?”
“姐姐说笑了。”
钱卿卿深吸一口气。
“既然进了刘家的门,哪里还有什么杭州的家事?这‘岁物’来得蹊跷,怕不是什么好东西。”
“笙奴,打开!”
“是。”
笙奴颤抖着手打开了锦盒。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封蜜蜡封口的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在封口处点了一点朱砂。
钱卿卿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拿起信,当着崔莺莺的面撕开了封口。
她展开信纸,目光扫过那熟悉的字迹。
信并不长,字迹熟悉而苍劲。
通篇皆是慈父口吻,问她产后身子恢复如何,问外孙像谁,甚至还夹了一张钱镠亲自画的“西湖残雪图”,说是给她解闷。
然而,读到最后几行,钱卿卿原本正在摩挲信纸的手指,猛地一顿。
“闻吾儿将远行洪州,路途遥远,江水湍急,父甚忧之。”
“赣南之地,民风彪悍,恐有不测。父王早年在饶州有些旧部义商,若吾儿途中遇风雪难行,或觉……”
“有些许不便,可于路旁留梅花印记。彼等见之,必护送吾儿与外孙归宁省亲,以解父王思女之苦。”
归宁省亲。
这四个字,写得极重,力透纸背。
钱卿卿看着这行字,并没有如想象中那般愤怒或颤抖。
相反,她甚至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那是看透了某种残酷真相后的凉薄。
什么风雪难行?什么不便?
这分明是在暗示她:只要她在刘家过得不顺心,或者刘靖遭遇了什么“意外”,只要她点头,那些埋伏好的“义商”就会立刻动手,把她和刚刚出生的儿子作为“筹码”,接回那个只有利益没有温情的杭州。
这是一封披着亲情外衣的招降书,更是一道劫夺令。
在父亲眼里,她和孩子根本不是亲人,而是用来要挟刘靖、甚至在刘靖死后吞并宁国军的一枚棋子。
如果她真的信了这份“父爱”,留下了记号,那就等于亲手引狼入室。
“啪。”
钱卿卿并没有将信拍在桌上,而是轻轻地放在了崔莺莺面前。
她的动作很稳。
“姐姐。”
“这就是我不收‘岁物’的原因。”
崔莺莺并没有去拿那封信。
她只是扫了一眼信纸上那几个刺眼的字,目光在那个“归宁”上停留了片刻,便收回了视线。
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不需要更多的解释,不需要更多的愤怒。
两个聪明的女人,仅仅通过这一眼,便已明白了这封家书背后的血腥与算计。
“高明。”
良久,崔莺莺才淡淡吐出两个字,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与凝重。
“吴越王好手段。这信若是落入旁人手里,不过是一封爱女心切的家书;可落在你手里,却是字字诛心。”
“可惜,他算错了一点。”
钱卿卿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她没有再去碰那封信,而是径直走到摇篮边,伸手轻轻抚摸着儿子那柔嫩的脸颊。
那孩子正在睡梦中咂吧着嘴,无意识地抓住了她的手指。
那种血脉相连的温热触感,让她的心瞬间软了下来,也硬了起来。
“他算错了,我已经不是那个在西湖边只会画画的钱卿卿了。”
她低头看着孩子,声音虽轻,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决绝。
“我是这孩子的母亲。”
“笙奴。”
她没有回头,背对着门口吩咐道。
“把这信……烧了吧。烧干净些。”
笙奴浑身一颤,不敢再多言,抱着那个空了的锦盒和那封信,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屋内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崔莺莺一直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直到此时,她才缓缓起身,走到钱卿卿身后,将一件厚实的披风轻轻披在她的肩上。
“妹妹。”
崔莺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重。
“今夜这盆火,烧得比那信还要干净。”
钱卿卿回过头,眼眶微红,却笑得坦然。
“姐姐过奖了。”
她轻声道:“只要夫君和孩子平安,这吴越公主的名头……不过是个虚名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