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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8章 胜败乃兵家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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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节帅令,拿你祭旗!”

柴根儿如煞神般冲入,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掐住钟彦的脖子。

在全城百姓的围观与欢呼声中,钟彦被一路拖到了城中最宽阔的十字街口。

这一路上。

钟彦的脑子里一片浆糊,全是嗡嗡的轰鸣声。

怎么会这样?

怎么没人来通知我?!

平日里那些称兄道弟的李家家主、张家大郎呢?

哪怕是府衙里哪怕一个小小的胥吏,收了自己那么多银子,怎么也没个信儿传来?

难道钟匡时那个废物已经死了?

若非节度使府彻底崩了,这帮外来的丘八怎么敢如此对他?

“不……不对!”

“我是钟家宗亲!我是洪州的豪强!”

“刘靖初来乍到,想要坐稳这把椅子,就得靠我们这些地头蛇!”

“他怎么敢拿我开刀?!”

“抓错了!一定是抓错了!”

直到被扔上那座冰冷的高台。

看着台下那无数双充满仇恨、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的眼睛。

钟彦心底那最后一丝侥幸,才终于开始崩塌。

高台之上。

无数火把相拥,宛如白昼。

年轻的推官面容冷峻,那一身崭新的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目光如刀,死死盯着台下瘫软如泥的钟彦。

“啪——!”

惊堂木猛地一拍,声音清脆刺耳,震颤着每一个人的耳膜。

“罪人钟彦,且听好了!”

推官展开那卷长达数尺的状纸,声如洪钟,响彻街口:“第一桩罪!”

“天祐三年,尔为强占城南李氏之祖田,竟指使家奴,将其家主生生打死在田垄之上!”

“李氏一门三口,无处申冤,当夜投井而亡,尔却侵其田产,改建为别院享乐!”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爆发出一阵压抑的低吼声。

“第二桩罪!”

“去年大旱,尔身为宗亲,非但不劝少主开仓赈灾,反而囤积居奇,将粮价抬高十倍!”

“更有甚者,尔竟以半斗陈米为诱,诱骗良家女子入府为奴,受尽凌辱,惨死者不下十人!”

人群中,已然传出了几声凄厉的哭喊声。

推官越读越是悲愤,声音甚至带了几分颤抖:“第三桩罪……”

钟彦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什么,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呜呜”的破风声。

推官将状纸狠狠掷在案上,猛地站起身来:“天理昭昭,法不容情!”

“今日,便要用你这颗狗头,还洪州百姓一个公道!”

“民意即天意!即刻问斩!”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刀光一闪,血溅五步。

那颗曾经在洪州城不可一世的肥硕头颅,如同一颗烂瓜般,骨碌碌滚落高台,沾满了尘土。

街口,死一般的寂静。

最初,并没有想象中的欢呼。

只有无数双瞪大的眼睛,那是刻入骨髓的恐惧与难以置信。

“那是……那是钟大郎?”

“真的斩了?”

直到那一缕殷红的鲜血,顺着高台的石阶缓缓流下。

不知是谁,率先发出了一声压抑许久的哭嚎:“苍天有眼啊!”

这哭声,如同一道惊雷,瞬间击碎了笼罩在百姓心头的坚冰。

紧接着。

那些原本躲在深巷里、藏在窗棂后、不敢靠前的百姓,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了出来。

他们冲向高台,冲向那具尸体。

有人嚎啕大哭,捶胸顿足,哭诉着家破人亡的冤屈。

有人脱下麻鞋,狠狠地砸向那颗头颅。

更多的人则是跪在地上,向着那高台之上的年轻推官,磕头如捣蒜。

这一刻。

没有什么欢呼,只有漫天遍地的哭声。

那是几代人被欺压的血泪,终于在今日,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就在这震耳欲聋的哭声中。

刘靖的身影,缓缓出现在高台之上。

他指向一侧的“鸣冤鼓”,声传四方。

“自今日起,洪州旧法废除!凡有冤屈者,不分昼夜,皆可击鼓!”

“本帅在此立誓,定要还洪州百姓,一个朗朗乾坤!”

洪州初定,刘靖并未停下脚步。

在安抚了陈象、刘楚等人后,他立刻下达了一系列新的军令。

“传我将令!”

“命庄三儿,领兵五千,坐镇豫章郡!配合刘楚将军,即刻整编镇南军降卒!”

“命青阳散人暂代民政,陈象先生从旁辅佐,务必在三日内稳住民心,开仓放粮!”

“命柴根儿,尽起麾下一万大军,即刻拔营,星夜驰援建昌隘口,给把秦裴那两万人的口袋扎紧了!”

最后,刘靖的目光投向北方,眼中杀机毕露。

“本帅亲率玄山都及四千精锐,轻装简行,绕道奇袭,截断秦裴后路!”

“我要让这支淮南精锐,有来无回!”

随着那一纸军令传下。

肃杀之气瞬间席卷全城。

柴根儿不敢怠慢,当即点齐兵马,星夜驰援。

而当大军的马蹄声在长街尽头渐渐远去时……

节度使府的后堂却已是灯火通明。

一场关乎新政权能否站稳脚跟的无声战争,正在这里打响。

陈象双眼布满血丝,但他精神却异常亢奋。

在他面前,堆积如山的旧朝文书散发着霉味,每一卷都可能隐藏着足以让一个百年世家万劫不复的秘密。

然而,他很快便遇到了一个棘手的难题。

“节帅,请看。”

陈象将一卷刚刚清点出来的版籍呈到刘靖面前,神色凝重。

“这是豫章县南城的版籍,上面登记在册的人口,仅有三千余户。可据下官派人暗中查访,南城实际居住的百姓,至少在万户以上。”

刘靖接过版籍,翻了几页,眉头便紧紧皱起。

版籍上,许多户籍信息模糊不清,更有大片的空白,只在末尾盖着一个刺史府的朱红官印。

“这是‘空印文书’。”

陈象解释道:

“乃是前朝积弊。官府只管盖印,具体的人口、田亩、赋税,皆由下面的胥吏自行填写。”

“如此一来,上下其手,欺瞒舞弊之事层出不穷。”

“大量的人口被世家大族隐匿为‘荫户’、‘佃户’,不入国册,不纳赋税。”

“我军若依此册征税,所得十不存一,且会造成巨大的不公,民怨沸腾之下,新政将寸步难行。”

刘靖放下版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知道,这是任何一个新政权都会面临的核心问题。

与根深蒂固的旧官僚体系和地方豪强的博弈。

如果强行清查,必然会遭到整个胥吏集团和世家的联合抵制,甚至引发动乱。

“先生有何良策?”刘靖问道。

“强行清查,乃是下策,会让我等陷入与整个洪州士绅为敌的泥潭。”

陈象显然早已胸有成竹。

“下官以为,当绕开这些旧账,另起炉灶。”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方略,双手奉上。

“下官建议,不必与胥吏纠缠旧册。我等可在城中四门及各坊市,广设‘公验处’。”

“昭告全城百姓,凡我洪州子民,皆可凭旧有地契、户帖,前来更换我宁国军签发的全新‘公验’。”

“这‘公验’,以防水油纸印制,上有节帅大印与镇抚司骑缝印,伪造极难。”

“最要紧的是——”

陈象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我等可向全城许诺,凡主动更换新‘公验’者,其名下田亩,今年可减免三成赋税!”

说到此处。

陈象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卷略微泛黄的文书,眼中闪过一丝沧桑与感慨。

“其实……”

“这份方略,下官三年前便已拟好。”

“只是在那暗无天日的旧府衙中,只能压在箱底,任其积灰。”

刘靖挑了挑眉,问道:“哦?既有良策,为何不早献于钟兄?”

陈象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此计虽妙,却是一剂虎狼之药。”

“它要挖的,是洪州百年世家的根基;它要断的,是那些豪强巨贾的财路。”

“钟家父子虽有恩于我,但他们根基在此,与城中大族盘根错节,早已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且少主性子懦弱,受制于人。”

“若下官那时献此策,非但行不通,反而会引火烧身,害了自己,也乱了洪州。”

说到这,陈象猛地抬起头。

目光灼灼地看向刘靖,声音中透着一股压抑许久的快意:“但节帅不同!”

“您不欠洪州世家半分人情。”

“您手握强兵,杀伐果断,视豪强如草芥。”

“唯有您手中那把不讲情面的横刀。”

“才镇得住那些魑魅魍魉,才配得上这剂猛药,让洪州起死回生!”

话音落下。

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刘靖并未立刻接话,而是深深地看了陈象一眼。

仿佛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位文弱书生。

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温吞的旧臣,骨子里竟也藏着如此凌厉的锋芒。

而那妙计,对于普通百姓而言,这无异于天降甘霖。

他们不仅能获得一个受新政权承认的合法身份,更能实实在在地减免赋税,必然会踊跃办理。

而那些侵占了大量田产、隐匿了无数人口的世家豪强,则会陷入两难的绝境。

若不去更换,他们名下的土地和佃户便成了“黑户”,随时可能被官府以“无主之地”的名义收走。

若去更换,则他们多年来巧取豪夺、隐瞒不报的家底将彻底暴露在刘靖的眼皮底下,无异于自投罗网!

“好!好一个另起炉灶!”

刘靖抚掌大赞。

“就依先生之计!洪州就仰仗先生了,本帅要去抄了秦裴后路,夺回江州!”

天亮后。

洪州城内四处张贴出更换“公验”的告示。

告示前人头攒动,识字的读书人一遍遍地为周围的百姓念着上面的内容。

当听到“减免三成赋税”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

那一纸令下。

犹如巨石投入深潭。

但这看似平静的水面下,却是暗流汹涌。

除了那个随时俯仰、早已纳了效忠誓书的李家,正鸣锣击鼓地配合新政外。

城中其余几大世家,此刻皆是门窗紧闭。

深宅大院的密室之中,烛火幽暗。

家主们面色阴沉,却又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惊惶。

钟彦那颗挂在城头的脑袋,血迹未干。

那是刘靖立下的规矩,也是悬在他们头顶的利剑。

谁也不想做第二个钟彦,谁也不敢去触碰那把杀气腾腾的横刀。

正面硬抗?

那是傻子才干的事。

“刘靖要名,要民心,那田亩上的利,咱们便忍痛让给他几分。”

一位年长的家主捻着胡须,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毒辣。

“但这割下去的肉,总得从别处长回来。”

“他管得了田契,难道还管得了市面上的米价、布价、柴炭钱?”

“还有咱们在各县乡里的那些佃户、宗亲……”

“官府的‘公验’发下去是一回事。”

“到底能不能真的到了田舍奴手里,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几声低笑在密室中响起。

带着几分无奈的妥协,更多的却是阴狠的算计。

……

民政初定,军心亦需重铸。

洪州城外,原镇南军大营。

降卒被集中在此,营地里弥漫着一股躁动、迷茫与不安的气氛。

他们刚刚更换了旗帜,却还未更换人心。

庄三儿与刘楚并肩走在校场上,身后跟着各自的亲卫,气氛有些微妙。

庄三儿眉头紧锁,他看着那些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眼神中带着桀骜与不屑的降卒,心中一股无名火起。

在他看来,这哪里是军队,分明是一群乌合之众,纪律松弛,毫无军容可言。

“刘将军。”

庄三儿停下脚步,声音生硬。

“这帮人,骨头太软,得用刀子给他们紧一紧。”

“依某看,当效仿古法,行‘抽杀之法’,选出最不驯的百人队,当众斩首十人,方能震慑全营,令行禁止。”

刘楚闻言,眉头一皱,摇头道:“庄将军此言差矣。他们并非阵前投降的懦夫,而是城破后被迫归降。”

“其中不少人,父祖两代皆食钟家俸禄,心中尚有旧主之念。”

“此刻若行酷法,非但不能震慑,反而会激起兵变,后果不堪设想。”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好酒好肉供着,等他们念我军的好?”

庄三儿的语气带上了几分嘲讽。

“当先施恩义,稳住人心,再严军纪,去其骄气。”

刘楚沉声道:“这些人,某带了十几年,知道他们的脾性。请庄将军给某三日时间,若三日后军容无改,再行军法不迟。”

庄三儿还想反驳,就在这时,营地另一头突然爆发出一阵喧哗。

只见数百名降卒围在灶所门口,将几个宁国军的火头推搡在地。

为首一名满脸横肉、身材魁梧的老卒,正一脚踩在饭桶上,大声鼓噪:“弟兄们!这给的是人吃的吗?”

“连点油星子都没有!想当初在钟帅帐下,咱们顿顿有肉!”

“如今倒好,成了没娘的娃,连饭都吃不饱!”

“对!不给肉吃,咱们就不操练!”人群中立刻有人跟着起哄。

“还我等军赐!”

骚动眼看就要演变成一场哗变。

“找死!”

庄三儿眼中杀机爆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刘将军,你看到了?这就是你说的‘施恩义’!”

他正要下令亲卫上前弹压,却被刘楚一把拦住。

“庄将军稍安勿躁,看某的。”

刘楚并未拔刀,而是独自一人,缓步走向那群情绪激动的士兵。

他走到那为首的老卒面前,并未发怒,反而笑了笑,一拳捶在他胸口:“黑牛,你小子力气又大了不少。去年你娘生病,你预支了三个月的军俸,这事儿还记得吗?”

被称为“黑牛”的老卒一愣,脸上的嚣张气焰顿时消散了大半,呐呐道:“记……记得。”

刘楚又转向人群,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张三,你儿子今年该开蒙了吧?”

“李四,你那新媳妇可还安好?”

“王五,你腿上的旧伤,阴雨天还疼吗?”

他一连点出十几个人的名字,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私事。

那些原本还在鼓噪的士兵,被他一一点名,纷纷低下头,脸上的戾气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营地里的气氛,在刘楚三言两语间,奇迹般地缓和了下来。

“弟兄们,我知道大伙儿心里憋屈。”

刘楚的声音变得沉重。

“城破了,旧主没了,心里没着没落。”

“但日子,总得过下去。宁国军的规矩,我这几天也打听了,赏罚分明,抚恤丰厚,比咱们以前强得多!”

他猛地转身,指向人群后方几个眼神躲闪、一直在煽风点火的人,厉声喝道:“黑牛他们只是想吃口好的,心里没坏水!”

“但你们几个,又是为了什么?!”

“是想借机生事,让弟兄们都跟着你们去送死吗?!”

那几人脸色大变,转身就想跑。

“拿下!”

不必刘楚再多言,庄三儿已然会意。

他一挥手,身后的玄山都牙兵如猛虎下山,瞬间将那几名真正的煽动者按倒在地。

庄三儿走到惊魂未定的降卒面前,声音如冰:“我不管你们以前是谁的兵!从今天起,你们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宁国军的兵!”

他抽出横刀,刀光一闪,为首那名煽动者的头颅应声落地。

“我们的规矩很简单!”

庄三儿的刀尖滴着血。

“奋勇杀敌者,赏田、赏钱!”

“临阵脱逃、作奸犯科者,如此人!”

说罢,他一脚踢开尸体,对身后吼道:“来人!把那几车犒军的猪羊都拉上来!”

“今日全营开伙,大块吃肉,大碗喝酒!”

看着滚落在地的头颅,闻着空气中飘来的肉香,降卒鸦雀无声。

恐惧与渴望,这两种最原始的情感,在这一刻被完美地糅合在一起,开始重塑这支军队的灵魂。

刘楚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最终化为一声叹息,对庄三儿抱了抱拳。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镇南军,已经死了。

处理完一切要务,刘靖独自一人登上节度使府的望楼。

冰冷的夜风吹拂着他的玄色披风,猎猎作响。

楼下,是万家灯火的洪州城。

新政的推行让这座刚刚经历战火的城市,重新焕发出了一丝生机。

他的目光越过沉沉的夜色,望向遥远的北方。

在那里,季仲正率领孤军,抵挡着数倍于己的敌人。

每一个时辰的拖延,都意味着袍泽弟兄的鲜血在流淌。

这一战,不仅是为了救季仲,更是为了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战机,一举夺下江州。

将整个江西彻底纳入囊中,为日后图谋天下,奠定最坚实的根基。

“季仲,一定要撑住!”

刘靖握紧了城头的冰冷砖石,喃喃自语,眼中杀机毕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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