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纯爱文里当掌门第48节
病秧子沉默了片刻,伸手拉了拉自己的领子,挡住了地牢的寒气“不后悔吗?”
张越要推翻幽州的皇室立国,开国之初肯定很缺人才,如果不做到这个地步,其实郭明钦是有可能被留下的,但他这么做了,要对死战一年牺牲无数的弟兄们报仇,也要给林翼舒一个交代,所以郭明钦就不能活。
是的,给林翼舒一个交代。
“西凉人怎么才能把我从南阳带到凉州,那么顺利难道会是因为他们一直在走小路吗?不,不是的,是因为世家们在悄悄帮他,主意是你出的,这一路的世家,除了林家几个几乎都出手了。”
林翼舒站的久了,难免有些遭不住,他让人拖了一张凳子来,懒懒的坐下了,居高临下的看着郭明钦“张越又怎么会记住一个林家妇人的弟弟叫什么名字?这弟弟名声不显,甚至刚刚加冠,可不算出名,能记住当然是因为就是他在帮你给荆州家族传信的,之后主公动手,也是早有此意了。”
郭明钦没有反驳,只是淡淡的笑了笑,他说“明阴程是为了给他姐姐与父亲报仇,而我,我是为了世家,林翼舒,我是世家子。”
所以哪怕看出颓势,哪怕知晓家族的种种病灶,他也依然坚定的站在自己家的立场上,哪怕为此而死,哪怕丧尽良心,死后永堕阿鼻。
“我的家族,它有再多的不好,也从未曾对我不好,我不能背叛它,背叛我身后的父母亲人,背叛兄弟姐妹”狼狈的阶下囚笑着,他勾起了唇角“而且你们也灭不掉世家,因为粮食不够。”
“只有家族报团取暖,才能从别人手里抢到足够生存的粮食,也只有世家才能保存书籍资料,世世代代教育子孙。”
如果在这里的是楼霜醉而不是林翼舒,他就会明白,就会想起来,这是后世的一个出名的概念——结构性暴力。
为了传承文明,为了传承文化,生产粮食的人反而被欺压,用血肉供养民族的延续。
但在这里的林翼舒也很聪明,哪怕是第一次听到,他也能迅速联系起自己的思路,想通很大一部分,于是他轻轻的笑了一声“不,你错了。”
他在郭明钦睁大的眼睛前面继续说下去了,他说“军医晋雲,善医药,识百草,他在改进种植药草的方法的时候,意外将粮草也改了,一年两熟,而且一次成熟产量比起从前翻了一番。至于学识……主公下令慢慢的开始在各地建设学宫,宫中弟子不论门第。”
是一段很漫长的沉默,长到林翼舒都觉得他不会回应了,于是转身离开,等到伸手打开了牢房的门,却听见身后有一声几不可查的叹息。
那位坚定立场,于是满身才华风姿都成了面向他们的刀刃的公子低声说道“也好……”
也好,从此再也没有世家,就不会再有人会像是他这样,要做出这样艰难的抉择。
书上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1。
书上说,人道恶高危,虚心戒盈荡,奉天竭诚敬,临民思惠养2。
可族中的人告诉他,我们没有对不起你过。
他们告诉他,这一身学识,半生优待,不用为吃喝发愁,可以忧国忧民,可都是家族的功劳。
他们还说,说张越以草民之身篡位,无忠无孝,不配登上高位。
可是……可是……
若皇室还有明君,甚至只是中庸之君,这乱世又如何能持续两百多年?
哪怕张越愿意还政,那他所有的手下都愿意吗?而那个无用的帝皇,真的能守好吗?
明明如今的河山,都是当年开国之君一句宁有种乎,带人打下来的,为什么皇位就一定得是他们家的呢?
郭明钦是天才,天下书什么没读过,又怎么能不明白,但是为了家族,他不敢想,不能想,只能一味的相信。
但多少还是有些遗憾的,只能叹息若有来生……
“我会死的很痛苦吗?”他闭了闭眼,最后问到。
林翼舒没有回头“死亡都是痛苦的,不过……主公对你的感官还不错,听说你曾经劝过他们不要强迫百姓,只是没人听,最后也就随他们去了,不过因为你是军师,所以很多人一开始都会觉得是你的主意。”
他们差的只是一个出身,一个立场,没有必要刻意折辱,易地而处,谁又能比郭明钦做得更好?
这可是负隅顽抗了足足一年时间啊,再长一些,张越或许都要想着徐徐图之了,只差了这一点点。
铁门在眼前慢慢的合上了,发出了一声“吱呀”。
眼前重新陷入黑暗,而郭明钦闭上了眼,嘴角露出了一抹解脱的笑意。
战国的第256年,郭氏长公子郭明钦被赐毒酒,死于天牢。
从此世家再没有反抗的能力,之后两年,所有领土都被收复,而林翼舒的身体一年比一年更差,话也慢慢的越来越少,逐渐缠绵病榻。
就在这一年,许久不曾再有过来信的林家联系了林翼舒。
但来见他的人却不是林理钧,而是林翼雪。
这个妹妹……他许久未见过了,只听说印象里还是个女孩的妹妹,早在及笄那年就出家,后来夫君却死了,她也被林家接了回去。
但出嫁……那都已经是六年前的事情了,林翼雪如今已经二十有一了,当然不会是记忆中的模样。
女孩已经长大了,黑发如鸦羽一样漂亮,凤眸明亮,一身端庄,妇人的发髻上别了几朵素雅的玉花,还有三两颗蓝色珠子。
“兄长……”她轻轻的呼唤着林翼舒,神情复杂“好久不见,是父亲让我来的,但他高估我了,你其实是不会因为我们而改变的。”
她说得不错,林理钧与邹氏认识他那么多年,还不如一个早早就不再见面的妹妹了解自己。
林翼舒撑着身体去看她,弯眸笑了笑,像是在同意她的话。
而林翼雪也从不打算强求,她只是沉默了片刻“抱歉,我当时只是个孩子,被明氏罚跪真的很疼,膝盖这么多年了,到了冬天都还是会疼,我实在是太怕了。”
“母亲也是这样的,她已经是大人了都无法免俗,更何况你”可能是因为立场与身份,面对父母时候就会有诸多怨怼,反倒是在面对林翼雪的时候能开明许多。
大抵是因为面对妹妹,林翼舒一直把自己放在保护者的身份上“我不怪你,翼雪,但我也不会因为你改变决定,世家不过是垂死挣扎,就算是我能借着恩情庇佑林家,也最多不过是一代荣华,更何况……”
他对家族的感情很复杂,但无论如何都是不希望林家真的能蒸蒸日上的,他很自私,才不想看见那个伤害过自己的家族活的很好。
林翼雪倒是早有预料,她点了点头“知道了兄长,我不会劝你的。”
或许是因为林翼舒对她终究还是有一些感情,所以那双冰冷的眼眸落在女孩的身上的时候,还是软了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