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大胜
那力道还是很重,重得像是一座山压下来。
可这一次,易子川没有晃。
他稳稳地站着,迎着夏茂山的目光,笑了。
那笑容在晨光里绽开,有些苍白,有些虚弱,有些像是用力挤出来的。可那双眼睛里的光,亮得惊人。那光亮过太阳,亮过刀枪,亮过这满山遍野的鲜血。
远处,阿史那浑被押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那一跪跪得很重,膝盖砸在黄土上,砸出两个坑。他的双手被反绑着,绳子勒进肉里,勒得手腕都紫了。他低着头,肩膀耷拉着,像一只被抽了骨头的狗。
可他还是抬起头,看着夏茂山,看着易子川,看着这两个站在山坡上的人。
他的眼睛里满是怨毒,满是恨意。那怨毒和恨意像毒蛇一样,在他眼里游来游去,随时准备扑出来咬人一口。可那怨毒和恨意的底下,还有一丝恐惧。
一丝对未来的恐惧。
一丝对未知的恐惧。
一丝对即将降临的命运的恐惧。
夏茂山低下头,看着他。
那目光从上往下落,落在阿史那浑身上,像山一样重,像冰一样冷。
“阿史那浑,”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阿史那浑心上,“你不是喜欢拿百姓当盾牌吗?”
阿史那浑的脸色变了。
那张横肉脸上,怨毒还在,恨意还在,可那底下,恐惧开始往上涌,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别的东西。
夏茂山继续道:“你不是喜欢把孩子吊在城墙上吗?”
阿史那浑的嘴唇开始发抖。
那发抖很轻微,可他自己能感觉到,夏茂山也能看见。他想控制住,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害怕,可嘴唇不听使唤,抖得越来越厉害。
夏茂山的嘴角弯了起来,弯出一个冷笑。
那冷笑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比愤怒更深、比仇恨更冷的东西。那东西像一把刀,慢慢刺进阿史那浑心里,刺得他浑身发冷。
“你放心,”他说,“我不会杀你。”
阿史那浑愣住了。
那愣怔比任何表情都真实。他张着嘴,瞪着眼,看着夏茂山,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不杀他?
为什么?
夏茂山转过身,望向远方。
那里,云州城的轮廓在晨光里渐渐清晰。那城墙还是那座城墙,可城头上,那些被吊着的百姓,已经不见了。他看见有人在城头走动——那是大周的将士,是他派去的人,在他们出战后,悄悄潜入城中,把那些百姓救了下来。
远处隐隐传来欢呼声,那是云州城的百姓在欢呼。
他们得救了。
夏茂山的眼睛眯了起来,眯成一条缝。那缝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一种比泪更深的东西。
“我会把你押回汴京,”他的声音淡淡的,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交给陛下处置。我想,陛下一定有很多话想问你。”
阿史那浑的脸色彻底白了。
那白色从脸上蔓延到脖子,蔓延到全身,整个人像被抽干了血一样。他知道汴京是什么地方,知道那个年轻的皇帝是谁,知道自己做过什么,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不是死。
比死更可怕。
易子川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抬起头,望向南方。
那里,是汴京的方向。
天边,云层在晨光里染成金色,一层一层的,像是铺了金子的路。那条路的尽头,是汴京,是摄政王府,是他的家。
那里,有他的简兮。
大军入城那日,云州城万人空巷。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泼下来,泼在那座刚刚收复的城池上,泼在那面迎风招展的“夏”字大旗上,泼在那些夹道欢呼的百姓脸上。大街两旁挤满了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踮着脚,伸长脖子,望着那个方向。
他们在等。
等那些浴血奋战的将士,等那支得胜归来的大军,等那个用计谋活捉北狄主帅的摄政王。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震得街道两旁的屋檐都在抖。
“摄政王!摄政王!”
“夏将军!夏将军!”
有人把篮子里的花瓣往天上抛,红的黄的粉的,纷纷扬扬落下来,像一场彩色的雨。有人抱着孩子举过头顶,让孩子看看那些威风凛凛的将士。有老人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嘴里念叨着“老天有眼,老天有眼”。
他们被吊在城墙上半个月,每天在生死边缘挣扎,每天看着城下的军队却无法求救,每天听着北狄人的笑声心如刀割。他们以为自己会死,以为再也见不到亲人,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完了。
可现在,他们活下来了。
城池回来了。
亲人团聚了。
这一切,都是因为城外那支军队,因为那个用计谋骗过北狄人的摄政王,因为那个打了二十三年仗的老将军。
他们怎么能不欢呼?怎么能不落泪?
大军缓缓入城。
最前面的是夏茂山,骑着那匹枣红马,身披铁甲,威风凛凛。他的脸上没有笑,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可那双眼睛里,有光。
光里有欣慰,有骄傲,有一种打了胜仗之后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的轻松。
他身后,是易子川。
他骑在马上,脸色还是那么苍白,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他挺直了脊背,迎着那些欢呼的百姓,迎着那些抛洒的花瓣,迎着那满城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