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火药
他甚至没有睁开眼睛。
“如何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像是梦呓。
黑暗中,一个人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床边。那人穿着深灰色的夜行衣,整个人像是从夜色里长出来的一样,连呼吸都听不见,他就那么站着,站得像一尊雕像。
易子川的眼睛,猛地睁开。
黑暗中,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点寒星落在深潭里,像两把刀从鞘里拔出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那深处猛地燃起,又猛地压下。
“宋家。”
他慢慢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很轻,可那轻里,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寒的东西。像是磨刀石上磨过的刀刃,寒光内敛,触之即伤。
“是。”秦苍继续道,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公文,“驿丞是宋家五年前安插进来的,底细查过了,原是宋家二房一个管事的远亲,在汴京混不下去了,被送到这里来。那几个驿卒都是宋家的家丁,从汴京过来的,在宋家少说待了五六年,专门干些跑腿送信的活。领头的黑衣人名叫宋虎,是宋家二房的家奴,在宋家待了十几年,专门替宋家做些……见不得光的事。”
易子川没有说话。
黑暗中,他的脸看不太清楚,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像是要燃起来。那光亮得有些怕人,像是能把黑暗烧出一个洞。
“那个赵虎呢?”他问。
“也是宋家的人。”秦苍道,“真正的赵虎,夏将军的亲兵,在来传话的路上被他们劫杀了。他们搜出腰牌,找人假扮的。那个假赵虎是宋家从汴京带来的,跟宋虎一样,也是专干这种活的。”
易子川的牙关微微咬紧。
那一点点咬紧的力道,在寂静的夜里几乎听不见,可秦苍听见了。他的目光垂下去,等着。
“还有呢?”
“宋家这次动用了不少人。”秦苍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可那寻常里透着不寻常的寒意,“除了磁州这一处,往前的情报点还有三处,都在粮道必经之路上——一处是前面的驿站,一处是渡口,还有一处是个车马行。他们原本的计划是,先在磁州炸掉粮草,若是失手,下一处还有埋伏,若是都失手……”
他顿了顿。
易子川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若是都失手,他们还有人混在雁门关内。”
易子川的眼皮跳了一下。
那一下跳得很轻,像蜻蜓点过水面,像石子投入深潭。可秦苍看见了。他在这位王爷身边待了六年,六年里,他见过这位王爷面对千军万马面不改色,见过他在朝堂上被人指着鼻子骂也不动声色,见过先帝驾崩那天他跪在灵前,一滴眼泪都没掉。
他从未见过这位王爷眼皮跳。
“雁门关内?”易子川的声音依旧很轻,可那轻里多了点什么,像是冰层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是。”秦苍道,“具体是谁,还没查出来。宋虎嘴硬得很,一审到现在,只吐出这么多。但可以确定的是,宋家在北狄那边,有人。”
易子川沉默了很久。
黑暗中,他的呼吸平稳得像一潭死水,一起一伏,一起一伏,没有一丝紊乱。可秦苍知道,那死水底下,有暗流在翻涌。那暗流翻涌得厉害,只是水面太深,看不出来。
宋家。
黑暗中,他的呼吸平稳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死水底下,有暗流在翻涌。
大周开国功臣之后,三代元老,当今太皇太后的母族,先帝在时,宋家权倾朝野,先帝驾崩后,新君登基,宋家的势力被慢慢削弱,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宋家在朝中的人脉,在军中的旧部,在各处的眼线。
“果不其然。”
他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寒冰。
那三个字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像是早就猜到了,只是等着证实。
“王爷早就怀疑宋家了?”那人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惊讶。
易子川没有回答。
他只是慢慢坐直身子,望向窗外。窗纸透进来一点微光,那是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了。
“边防图的事,”他慢慢道,“能接触到御书房那份图的,除了周明义,还有谁?”
那人沉默了一瞬。
“宋家的大房长子,宋玉璋,三个月前进过宫。他当时是去给太后请安的,在御书房外头等了一会儿。”
易子川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等了一会儿。”
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那声音里的寒意,比方才更深。
“还有呢?”
“还有……”那人似乎在犹豫,“宋家二房的宋玉衡,跟北狄那边有过往来。表面上是在做皮货生意,实际上……”
“实际上什么?”
“实际上,去年冬天,有人看见他在边关跟北狄的商人私下见面,那商人,据说是北狄某个贵族的家奴。”
易子川的眼睛眯了起来。
黑暗中,那双眼睛像两把刀,冷得能割伤人。
“宋家。”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这一次,那两个字像是在齿间碾过,“边防图,粮草,雁门关,北狄……好,好得很。”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等着。
过了很久,易子川才又开口。
“秦苍。”
“属下在。”
“你亲自跑一趟,告诉夏将军,雁门关内可能有人,让他小心,再传信给陛下,宋家的事,让他……先别动。”
秦苍一怔:“王爷的意思是……”
易子川的目光望向窗外,望向那月光下朦胧的夜色。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可那落叶落下的时候,砸得人心口发疼。
“大鱼还在后头。”他说,“宋家只是一条小鱼,我要看看,这条小鱼后面,还藏着什么。”
秦苍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还有!”易子川忽然道,“王妃那边……你派几个人,暗中护着。宋家既然敢动我,就敢动她。”
秦苍抱拳:“是。”
话音未落,他的人已经消失在黑暗中,像他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易子川独自坐在床边,望着那扇窗,望着那透进来的月光。
他忽然想起简兮临别时说的话:“汴京城里的奸细,我会替你揪出来的。”
他攥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