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陪葬
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洞悉一切。
正是柳姑姑。
易子川看着她,缓缓走过去。
孟轩想要跟上,被他抬手制止。
他一个人走到正殿门口,在柳姑姑面前停下脚步。
“没想到王爷会亲自来。”柳姑姑望着他,唇角弯了弯,那笑意很淡,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复杂,她的声音苍老,却很平稳,没有一丝慌乱,“贫尼等了你很久了。”
易子川眸光微动。
易子川在她面前站定,目光落在她苍老的脸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你知道我要来。”
“从那些信不见的第一刻起,贫尼就知道,总会有人来的。”柳姑姑点点头,神色依旧平静如水,她顿了顿,目光在易子川脸上细细描摹,像是在看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只是没想到,来的会是王爷本人。”
“你等的是谁?”易子川问。
柳姑姑没有回答,只是侧过身,朝正殿内看了一眼:“王爷既然来了,不进去上柱香吗?”
易子川眸光微沉,抬步跨进了门槛。
正殿不大,供着三尊佛像,香案上摆着新鲜的瓜果,香炉里的香刚刚燃尽,余烟袅袅,光线从高窗透进来,落在佛像慈悲的眉眼上,也落在蒲团前那一道瘦削的身影上。
易子川的目光却停在香案一侧。
那里供着一块牌位,上面没有姓名,只写着四个字,叶氏一门。
柳姑姑跟进来,在他身后轻声道:“每年今日,贫尼都会给他们上柱香。”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太皇太后、叶阁老、叶家上下三百余口,还有……那些死于非命的普通人!”
“死于非命?”易子川冷眼看着面前的香案,“一切皆是他们咎由自取!柳姑姑,太皇太后已经亡故,你便是拼死争到了这个天下,那也只是叶家人的,你是太皇太后身边的人,叶家人,当年将她当做一个筹码般送进宫里,如今,你却还要替叶家人筹算,你就不觉得可笑吗?”
易子川的声音在正殿中回荡,带着几分冷厉,几分讥诮。
柳姑姑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
她望着眼前这个年轻的男人,望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睛,望着他那张与太上皇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脸,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痛楚,又像是茫然。
“王爷说得对。”她低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叶家人,当年是把太皇太后当做筹码送进了宫里,可王爷知不知道,太皇太后自己,愿不愿意?”
易子川眸光微凝。
柳姑姑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那写着“叶氏一门”的牌位前,抬手轻轻抚摸着那块没有姓名的木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个孩子的脸。
“太皇太后十五岁入宫,嫁给太上皇的时候,叶家还没有今日的权势,她在宫里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王爷知道吗?她怀过三个孩子,两个早夭,一个生下来便是个傻子。太上皇防着她,宋家更是为了先帝的位置,送了你母妃同她争宠,后宫那些女人,一个个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
柳姑姑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深夜里燃尽的烛火,只剩下最后一缕青烟在空气中颤抖。。
“娘娘,再忍一忍……”
她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嘴角浮起一丝惨淡的笑。
这句话,她听了四十年。从叶家小姐入宫的第一天起,从她跟着小姐踏入那道朱红色的宫门起,这句话就像一道符咒,贴在她和太皇太后的心上。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吹得廊下的灯笼晃来晃去,光影在地上扭曲成奇怪的形状。
“她刚入宫那年,才十五岁。”柳姑姑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梦话,“太上皇那时还是皇帝,后宫佳丽三千,她一个小小的贵人,连皇上的面都见不着,冬天冷啊,炭火不够,她就抱着我取暖,对我说,姑姑,等爹爹在朝中站稳脚跟,咱们就能住进朝阳殿了,那里有地龙,可暖和了。”
易子川站在那里,看着她。
“后来呢?”他问。
“后来?”柳姑姑笑了一声,“后来她真的住进了朝阳殿,可那不是叶家帮她挣来的,是她自己,一步一步,踩着刀尖走上去的,你知道她流过多少血吗?”
她转过身,面对着易子川,眼眶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却没有一滴泪。
可叶家呢?叶家只会在她需要帮助的时候送来一封信,娘娘,再忍一忍,等阁老在朝中站稳脚跟,就能接您出火海了,娘娘,再忍一忍,等叶家扳倒宋家,就能给您撑腰了,娘娘,再忍一忍……”
柳姑姑的指尖微微颤抖。
“她忍了一辈子,忍到太上皇驾崩,忍到先帝驾崩,忍到新帝登基,忍到成为太皇太后!可叶家呢?叶家要的从来不是她过得好不好,而是她那个位置能给叶家带来多少好处。”柳姑姑转过身,望着易子川,眼眶泛红,却没有泪。
易子川眯起眼睛:“你既然知道,是叶家将她逼到如今的地步,你又为何要帮着叶家做这些事情?”
柳姑姑没有回答。
“你就不怕,”易子川的声音低沉下来,“真让这叶家得了天下?届时,他们坐享其成,而你的太皇太后,还有她的子孙后代,早已骨灰黄土!”
柳姑姑忽然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空荡荡的殿中回响,像破碎的瓷片刮过地面。她笑得弯下腰,笑得肩膀剧烈颤抖,笑得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可那泪水刚一涌出,就被她用力抹去。
“是,王爷说的不错,可那又如何呢?”她直起身,声音里还带着笑,却比哭还要让人心碎,“我一个孤寡尼姑,看不到那些。我看到的只有我家娘娘,从十五岁到五十五岁,一辈子困在这吃人的地方,一辈子等着一封又一封让她再忍一忍的信!”
她向前走了一步。
“现在的我,只想要让宋家的所有人,还有皇室的所有人,给太皇太后陪葬。”她的声音平静下来,平静得可怕,“他们打的越凶,我就越高兴。你明白吗?王爷?他们打得越凶,我就越高兴!”
又是一阵大笑。
这笑声在殿中回荡,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撞在高高的藻井上,最后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柳姑姑弯了弯嘴角,那笑意里满是苦涩,像是嚼了一辈子的黄连,早已尝不出别的滋味。
“那吃人的后宫,谁都想要,谁都想进去。”她轻声说,“那就让他们进去,让他们都进去,让他们都给太皇太后陪葬。”
风更大了,吹得殿门嘎吱作响。易子川沉默地看着她,看着她身后那张空荡荡的凤椅,看着地上那封被遗忘的信。殿中的烛火忽明忽暗,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远处,不知是哪个宫里传来了隐约的钟声,一下,又一下,沉重而缓慢,像是在为谁送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