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躲什么
夏茂山吃得不多,速度不疾不徐。
他放下汤碗,目光落在手边那壶温着的酒上,那是一壶陈年花雕,酒香醇厚,是夏夫人特意为下元节备下的。
夏茂山伸手,拿过酒壶,并未唤侍立一旁的丫鬟,而是亲自执壶,拿过易子川面前那只空着的白瓷酒杯。
“叮”一声轻响,清冽的酒液注入杯中,在灯光下漾出琥珀色的光泽。
这动作并不大,甚至很自然,却让饭桌上的气氛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夏夫人夹菜的手顿了顿,看向丈夫。
夏简兮握着筷子的指尖微微收紧,抬眸飞快地瞥了一眼父亲,又迅速低下头,心口怦怦直跳。
易子川更是心头一震,随后立刻伸手接过:“有劳将军!”
夏茂山这才抬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易子川捧着酒杯的手上,那手很稳,指节分明,他抬头看向易子川,顿了顿,随后轻声道:“今日下元,既是家宴,王爷自在些才好,这酒性温,暖身尚可!”
易子川微微颔首,随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黄酒入口,并不辛辣,反而有股醇厚的回甘。
“用饭吧,菜要凉了。”夏茂山也给自己斟了一杯。
夏茂山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脸色似乎缓和了极其细微的一丝,转而夹了一筷子鱼肉放入夏简兮碗中,语气寻常地对夏夫人道:“这鱼火候正好,你也多用些。”
夏夫人眼中掠过一丝笑意,柔声道:“好。”
夏夫人看了看对面正襟危坐、耳根却已悄悄红透的易子川,又看了看身旁低头小口吃鱼、连脖颈都泛着粉色的女儿,心中轻轻一叹,随即又泛起柔软的暖意。
她拿起公筷,夹了一块鲜嫩的羊肉,放入易子川面前的碟中,温和笑道:“王爷也尝尝这个,简兮就好很喜欢吃这道菜,今日特意多备了些。”
“多谢夫人。”易子川连忙道谢暖意。
饭桌上的气氛,似乎也因为这杯酒,无形中松动了些许。虽然依旧不算热闹,但那份初时的紧绷与凝滞,已悄然化开,融入温暖的灯光与家常的饭菜香气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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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菜的香气在暖融的灯火里渐渐沉淀,桌上杯盘虽未空,却也见了底
夏夫人温言让丫鬟撤下些冷碟,换上清爽的果品与热茶,厅内的气氛似乎更松快了些。
可夏简兮却察觉,父亲的目光,落在那只自开席后便不时被执起的酒壶上,次数多了起来。
夏茂山放下筷子,指节在桌沿轻轻叩了叩,那声音不重,却让正在低头小口抿汤的夏简兮心头一跳,她看见父亲的手伸向了酒壶,壶身微倾,清冽的琥珀色液体便如一道细小却凝实的泉,注入易子川面前那只已空了片刻的白瓷酒杯。
“王爷!”夏茂山的声音不高,带着酒意熏染后特有的沉缓,却字字清晰,砸在安静的空气里,“光吃菜不喝酒,少了点滋味,这酒性温,不伤人,多饮两杯,驱驱夜寒。”
易子川正在和夏夫人谈起晚上的灯会,闻声,他转过脸,看向那杯又被斟至八分满的酒,他没有立刻去碰那杯子,只是抬起眼,迎上夏茂山的目光。
那位久经沙场的将军,面色被酒气蒸出些许深红,但眼神却依旧锐利。
“谢将军。”易子川没有推辞,甚至没有一丝犹豫,他双手捧起酒杯,指尖稳稳托住温热的瓷壁,略一颔首,便将那杯酒徐徐饮尽。酒液滑过喉间,带起一线温热的灼烧感,随即化为一股暖流,沉甸甸地坠入腹中。
他放下杯,杯底与桌面轻触,发出“叩”的一声轻响,干脆利落。
夏茂山看着他,没说话,只将自己杯中残酒饮了,又提起壶。
这次,他斟得慢了些,酒液拉出一条细而不断的线,直至杯沿将溢未溢。
“北地苦寒,将士们巡边归来,最念的就是一口烈酒暖身!”夏茂山像是随口说起,目光却锁在易子川脸上,“不知王爷可曾体会过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的感觉?”
“子川虽未亲历戍边之苦,但深知将士不易。这杯,敬将军,敬所有为国守疆的将士”易子川再次双手捧起那满得几乎要溢出的酒杯,动作依旧稳当,没有洒出分毫。
说罢,仰头,喉结剧烈地滚动一下,又是一饮而尽。
这一次,酒意上涌更快,他白皙的面颊上迅速晕开一层薄红,一直蔓延到眼尾,那双总是清澈沉静的眼眸,也蒙上了一层氤氲的水光,亮得惊人。
“爹……”夏简兮下意识的想要开口阻拦,一旁的夏夫人对他轻轻摇头。
夏简兮不接的看向夏夫人,随后她便听到夏夫人低声说道:“傻丫头,让你爹去吧。他心里头那点不痛快,不过了这酒劲,难道留着日后在别处为难人?有些话,有些坎,醉眼朦胧时,反而比清醒时更容易跨过去。”
夏简兮怔住,望着母亲温柔却通透的眼睛,又看向对面。
易子川正微微垂着眼,浓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掩住了或许有些不适的神情,但他放在桌沿的手,指节微微用力。
夏简兮看着一旁的夏茂山,知道,这是一个父亲,在用他最习惯或许也最笨拙的方式,掂量着要带走他女儿的男人,正所谓酒品见人品,醉态见心性,担当在杯盏之间,耐性在往复之际。
她鼻尖蓦地一酸,那点心疼化开,变成更复杂难言的滋味。
夏茂山沉默了片刻,终究是慢慢收回了执壶的手,但目光仍钉在易子川脸上。
易子川却在此时,主动伸出了手,他的动作有些迟缓,却异常坚定,自己拿过了那只酒壶,壶身有些沉,他的手很稳,他先为夏茂山面前空了的杯子斟满,然后,才缓缓转向自己那空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