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药香
十月十五,下元节。
天刚蒙蒙亮,夏简兮便醒了,心里存着事,竟比平日醒得还早。
时薇端着水盆进来时,见她已坐在妆台前,对着一匣子珠钗出神,唇角不自觉抿着一点笑意。
“小姐今日起得真早。”时薇笑着上前,麻利地伺候她梳洗。
时薇给夏简兮换了一身新裁的衣裳,藕荷色交领短衫,配着月白绣缠枝玉兰的百迭裙,外头罩了件银鼠灰的比甲,清清爽爽,又透着几分娇俏。
头发梳了时下京城闺秀流行的样式,簪上一对珍珠发梳并一支小巧的碧玉簪子,薄施脂粉,点了口脂。
镜中人眉目如画,顾盼间自有流光。
用过早膳,夏简兮便有些坐不住,目光总往窗外飘,直到时薇进来,说车已备好。
夏简兮轻轻吸了口气,稳了稳有些雀跃的心绪,才带着听晚和时薇往外走。
刚穿过垂花门,走到前院回廊下,迎面就见夏茂山背着手站在那里,似乎正要出门,夏夫人也在旁边,她下意识就想退回垂花门后,假装没看见。
“站住。”夏茂山低沉的声音已经传来,没什么起伏,却让她立刻停住了脚。
没办法,夏简兮只能硬着头皮,慢慢挪过去,垂下眼,规规矩矩地行礼:“父亲,母亲。”
夏茂山没应声,只是转过身,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从头看到脚,又看回来,板着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眉心那道惯常的褶皱却似乎深了些。
夏简兮心里打鼓,手指无意识地捏住了袖口。
夏夫人见状,悄悄在夏茂山背后,对着女儿飞快地眨了眨眼,嘴角噙着一丝了然又促狭的笑。
夏茂山依旧没说话,沉默在清晨的空气里蔓延,让夏简兮觉得廊下的风都凉了几分。就在她以为父亲要训诫她时,夏茂山却忽然朝旁边的时薇伸出了手。
时薇愣了一下,随即会意,赶紧将臂弯里搭着的那件披风递过去。
夏茂山接过披风,抖开,上前两步,亲手将披风披在了夏简兮肩上,他的动作算不上特别轻柔,甚至有点生硬,但披风披得周正,领口的系带也被他笨拙却仔细地系好,打了个不松不紧的结。
披风是厚实的缎子,内里衬着柔软的绒毛,带着阳光晒过的干净气味,瞬间将清晨的寒意隔绝在外。
“早上风硬!”夏茂山终于开口,声音还是硬邦邦的,目光却落在了回廊外一株叶子掉光的海棠树上,“穿这么少,像什么样子。”
夏简兮愣愣地站着,肩上披风的暖意一点点透进来,直熨帖到心里去,她鼻尖忽然有点发酸,低低应了声:“是,女儿知道了。”
夏茂山“嗯”了一声,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干巴巴地挤出一句:“就算是灯会,夜里头也要早些回来!”
说完,他立刻别开脸,重新背起手,恢复了一贯威严的姿态,只是耳朵尖似乎有点不易察觉的红。
“知道了,爹。”夏简兮小声应道,声音软软的。
夏夫人这时才笑吟吟地走上前,替女儿理了理披风的领子,又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道:“去吧,路上小心,玩得开心些。”
夏简兮脸上飞起一抹红霞,飞快地看了母亲一眼,又瞄了瞄依旧板着脸看海棠树的父亲,心里那点紧张不安早已被一股温热的暖意取代。
“女儿告退。”她行了个礼,然后才转身,脚步轻盈地朝着府门走去。
起初几步还算稳当,等拐过回廊,确定父母看不见了,那脚步便不自觉地快了起来,最后几乎要雀跃地小跑起来,莲青色的披风在身后荡开一个小小的、欢快的弧度。
听晚和时薇对视一眼,笑着赶紧跟了上去。
回廊下,夏夫人走到丈夫身边,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他,笑道:“行了,人都走没影了,还看那秃树枝做什么?”
夏茂山这才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依旧板着脸:“谁看了?我是在想营里的事。”顿了顿,又低声嘀咕一句,“那小子……最好识相点。”
夏夫人掩口轻笑,也不戳破他,只挽了他的手臂,柔声道:“老爷,我们也该准备准备,晚些时候的祭礼了。”
府门外,马车早已候着。
夏简兮被听晚扶着上了车,坐定后,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肩上柔软温暖的披风绒毛,眼底的笑意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一圈圈,盈盈地漾了开去。
车轮滚动,向着约定的方向,向着这漫长节日里,独属于她的一份隐秘期盼,轻快驶去。
马车辘辘驶离将军府所在的安宁地界,渐渐汇入京城下元节渐次苏醒的脉络之中。帘外市声,隔着锦缎,已隐约可闻。
夏简兮端坐车中,指尖却像有了自己的主意,悄悄将侧窗的绸帘揭开窄窄一道缝隙。
天光与声浪便一同涌入这方小小的香的天地。
长街两侧,朱门商户的檐下已悬起各色灯笼的骨架,蒙着素绢或细纱,等待夜色为它们注入光彩。
卖香烛元宝、五彩寒衣的摊子比肩接踵,摊主拖着悠长的调子吆喝,混着主顾的还价声,空气里浮动着纸钱与线香特有的、微呛的芬芳。
更多的,是那些临时支起的小食摊子,蒸笼掀开时白雾轰然上涌,裹着糖炒栗子焦甜的香、桂花糕清糯的甜、热腾腾酒酿圆子那微醺的暖意,丝丝缕缕,无孔不入地漫过来,将深秋清晨的清寒驱散殆尽。
而最惹她凝眸的,是那满街流动的、鲜亮的颜色与笑意。
下元解厄,亦是人间的佳节。
三五成群的少年人,穿着崭新的杭绸直裰或簇新的箭袖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或许提着一盏竹骨初成的鲤鱼灯,或许捧着油纸包得方正、渗出点点糖油的点心,步履轻快,说笑声清朗如击玉。
而另一侧,清亮年少的女子也手挽着手往欠揍,她们的裙裾是秋香、水绿、海棠红,比往日鲜艳了不止一分,鬓边绢花或绒花微微颤着,执扇半掩的容颜后,眼波流转间,是比灯火更亮的粲然光彩。
还有那些总也安静不下来的孩童,举着憨态可掬的兔儿灯、玲珑剔透的荷花灯,泥鳅般在人群腿间钻来钻去,身后是娘亲又爱又嗔的呼唤……
到处都是蓬勃的生气,空中漾着一种轻快的、微醺般的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