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苛责自己
那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并不滚烫,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暖意。
易子川的手指在那细腻的瓷壁上停留了片刻,仿佛在确认这份突如其来的温度是否真实。
然后,他端起那只不算大的汤盅,揭开盖子,清甜的香气更加浓郁地扑面而来。
汤色澄澈,能看见其中炖得晶莹的雪蛤和几颗饱满的枸杞。
他就着盅沿,浅浅地尝了一口。
温润、清甜、带着雪蛤特有的滑嫩口感,顺着喉咙滑下,一路暖到胃里,似乎也将心头那沉甸甸的、带着血腥气的寒意,稍稍驱散了些许。
这味道并不复杂,却在此刻显得尤为妥帖。
他放下汤盅,抬眸,重新看向站在书案前的瑶姿:“她,可还有什么话,让你带来?”
他了解夏简兮。
她让瑶姿“飞檐走壁”送来的,绝不仅仅是一盅甜汤和几样点心。
瑶姿闻言,脸上的轻快神色略微收敛了些。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回忆夏简兮的原话,她站直了身体,眼神也变得认真起来。
“回王爷,夏小姐说……”瑶姿一字一句的说,“这天底下,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就像刮骨疗毒,过程难免疼痛,难免……见血。”
她略微停顿,观察了一下易子川的神色,见他只是平静地听着,才继续道:“王爷现在做的,便是那肃清寰宇、刮骨疗毒的事,手里……难免沾染些洗不掉的颜色。”
易子川眸光微闪。
“但夏小姐也让属下务必告诉您,您为的,从来不是私怨,不是权柄,而是刮去腐肉后,那片疮痍之后的,天下太平。”瑶姿的目光落在易子川沉静的面容上,语气变得更加郑重,“夏小姐还说,这条路,她父亲便在走,知道其中艰难与不得已。如今,王爷亦是如此,但行此事者,心中需有尺,手中需有度,更需记得……为何而行,只要心中所向仍是那片朗朗乾坤,便不必……过于苛责己身。”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烛火轻轻摇曳。
易子川没有立刻回应。
他微微垂眸,目光落在面前那盅犹自冒着丝丝热气的甜汤上,汤面平滑如镜,映出跳跃的烛光,也隐约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带着倦色的轮廓。
夏简兮的话,清晰地在他耳边回响,
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敲打在他内心深处。
她看懂了,看透了他此刻的处境。
是了,他走的这条路,夏将军,何尝没有走过?
那是一条注定孤独、注定染血、注定要被无数人畏惧甚至憎恨的路。
但总得有人去走。
为了先帝未竟的志向,为了这刚刚历经动荡,亟需稳固的江山,为了那宫墙之外、渴望安稳日月的黎民百姓。
手中的鲜血,是为了洗刷更多的污秽。
今夜心头那钝刀割肉般的滞痛与对无辜的愧疚,或许便是行走在这条路上,必须承受的,无法摆脱的代价。
他苛责自己吗?
或许有,但尺与度,在他心中,为何而行,更需时时自问。
易子川缓缓地舒了一口气。
那口气似乎将胸腔里积压的沉重郁结,带出了些许。
他再次抬眸,看向瑶姿,眼中的沉郁似乎散开了一些,虽然疲惫依旧,但那份近乎虚无的空茫与自我怀疑,被一丝决然的东西所取代。
“本王知道了!”他最终只说了这五个字,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熟悉他的人,或许能察觉到那平静之下,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动与慰藉。
他重新拿起汤匙,舀起一勺甜汤,送入口中。
这一次,他细细地品味着那清甜的滋味,仿佛要将其中的暖意与那份遥远的理解,一并融入四肢百骸。
瑶姿见他如此,知道话已带到,王爷也已听进去了。
那盅冰糖雪蛤汤见了底,几样精巧的点心也去了大半。
易子川吃得并不快,每一口都像是在细细咀嚼,又像是在借这温热的食物,平复胸中翻涌的潮汐。
胃里踏实了,那股从四肢百骸透出的、深入骨髓的寒意与疲惫,似乎也被驱散了几分。
书房里甜香未散,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孤长,却不再像先前那般僵硬。
他放下手中的银匙,瓷碟与桌面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目光扫过空了的碗碟,又抬起,看向安静侍立在一旁、并未催促的瑶姿。
“回去告诉夏小姐……”易子川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平稳了些,虽然依旧带着倦意,但那股沉郁的低气压明显缓和了,“我无事。让她不必挂心。”
这话说得简单,甚至有些生硬,不像是感谢,更像是一句交代。
但瑶姿跟在他和夏简兮身边日久,自然听的明白。
瑶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认真点头:“是,属下一定把话带到。”
她顿了顿,随后走上前,收拾桌上狼藉的碗碟。
很快,瑶姿差收拾好了东西,
而此时的易子川,已经重新将目光投回案头堆积的文书上,虽未立刻提笔,但姿态已恢复了处理公务的模样。
她不再多言,再次福身:“那属下,先告退了,王爷也请早些安歇。”
见易子川几不可查地颔首,瑶姿这才轻手轻脚地退出了书房,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合拢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