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艺术的美育担当
当代科技与经济的高度发达既为人类带来了福音,但与此同时,它似乎又是一把双刃剑,它所内孕的工具理性、实用理性及其造成的社会分工的日趋细密化越来越损害着人类社会。君不见今天,中国高等教育的大众化直接催生了“艺考”(艺术高考)的持续性井喷,从重点综合性大学到高职高专,一窝蜂地都开设有美术、音乐、舞蹈、表演等各式艺术专业,并且还在谋求招生指标的继续扩大。那么,身处“金字塔尖”的高等艺术教育的实际效果如何呢?不难发现,所有院校(包括专业的艺术院校)的艺术专业,其人才培养的首要目标就是应用型、就业型的专业人才,对于艺术生而言最重要的感受力、鉴赏力、想象力和创造力的培养变得无足轻重,而实用性、技术性知识的获取则成为他们课程所学的全部和唯一。有时,学校还会鼓励他们选修“就业指导”、“公关礼仪”、“汽车驾驶”之类的课,而他们的周末、假期则更是被有关“创富”、“成功学”、“明星面对面”等社会化的活动所充斥。有人曾说,看一个大学的精神,看校园里脚步的快慢就知道了。今天的高校校园学生们都是行色匆匆,因为他们的压力空前之大,而其中的就业压力、为稻粱谋的打算完全把他们训练成了一个又一个“不知有美,无论精神”的“匠人”。但罪不在他们,而且“匠人”化也不是要命的,因为技术性知识对美的实现确实非常基础、非常重要。要命的是,好的匠人是会“修德”、“向善”、“因技进道”的,而我们的专业化教育已经抛弃了这一点,它使我们单纯的学生不自觉地模糊目的与手段的本末关系,变得日趋忘却审美及道德的明辨力。殊不知,这种源自艺术而又高于艺术的责任感和能力才是艺术教育的根本目标。
对此,不少现代有识之士都颇有感触。例如杰出的科学家爱因斯坦(图4-13)就曾说道:“用专业知识教育人是不够的。通过专业教育,他可以成为一种有用的机器,但不能成为一个和谐发展的人。要使学生对价值有所理解,并且产生热烈的感情,那是最基本的。他必须获得对美和道德上的善有鲜明的辨别力。否则,他——连同他的专业知识——就更像一只受过很好训练的狗,而不像一个和谐发展的人。”[5]在爱因斯坦看来,艺术教育是专业训练(包括艺术专业的训练和一切非艺术的专业训练)所不可替代的,它通向的是具有“对美和道德上的善有鲜明的辨别力”的“和谐发展的人”。在此意义上,艺术教育实际上也就是“真”、“善”、“美”的融而为一与最终实现。我们知道,爱因斯坦不仅在物理学上有重大发现,而且艺术修养也相当高:他几乎每天拉小提琴,钢琴也弹得不错,还经常与量子论得创始人普朗克一起演奏贝多芬的作品;此外,他喜好文学,自我评价在陀思妥耶夫斯基那里得到的东西要比从任何科学家那里多得多。因此,爱因斯坦曾以现身说法评价自己道:“照亮我的道路,并不断给我新的勇气去正视生活的理想,是善、美与真……要不是全神贯注于那个在艺术与科学领域永远也达不到的对象,那么人生在我看来就是空虚的。”[6]
图4-13 爱因斯坦像
应该说,作为一位自然科学领域的“专家”,爱因斯坦的话已经远远超越了他所投身的“专业”。如果说科学家的话有点“大”,那么,有远见的人文社会科学工作者也有作如是观的。例如,前苏联教育家苏霍姆林斯基在《给教师的建议》中也说:“我们发展学生在艺术创作方面的才能,其目的并不是要把音乐或绘画作为他们未来的职业(那是专科学校的任务)。我们的职责是:全面地发展每一个学生的个性,发现他的禀赋,形成对艺术创作的才能,以便使他享有一种多方面的完满的精神生活。”[7]美国于1994年研制并出版的《艺术教育国家标准》,则更具体地将音乐、舞蹈、戏剧和视觉艺术等四个独立而相关的全国性机构,经联邦政府的直接干预,组织起来进行普及性的艺术教育。在《艺术教育国家标准》之下还有个副标题,即“每一个年轻美国人在艺术中都应该知道和能够做什么”。这种全新的艺术教育思路打破了传统应试教育的专业化模式,把艺术确立为与数、理、化、文、史、哲、外等地位相当的核心学科,强调艺术素质的培养并非少数“天才”的专利,所有学生——即便是残疾学生——不论其知识背景和艺术天赋如何,均有享受艺术教育的权利。显然,这一举措开始以宏观的人文视角来关注人的教育和人的发展,完全符合人类向往自由舒放的心性,同时也符合艺术教育的根本初衷。窃以为,这种教育理念开始回归到最朴素的“博雅教育”的本义,即教育的出发点不在专门化和为就业计,而在于一种“由博而入雅”的个性与人格塑形;教育的目的不在培养专家或准备谋生,而在于“因技进道”、培育“深谙生存”和臻于“尽善尽美”的完整人或自由人。[8]
早在“五四”前夕的1917年,即蔡元培先生(图4-14)在北大的那一年,他在北京神州学会做了“以美育代宗教说”的演讲,后发表在《新青年》上。1930年在《现代学生》杂志上,蔡元培明确“以美育代宗教”的理由道:“美育是自由的,而宗教是强制的;美育是进步的,而宗教是保守的;美育是普及的,而宗教是有界的。”[9]在宗教氛围淡漠而实用主义盛行的古老国度里,我们最优秀的校长的本意绝非取消宗教,而是试图以情感见长的美育改良当下,涵养人才,并最终实现积贫积弱的中华民族的和平之崛起。如今,当我们逡巡北大、不期伫立于蔡元培的雕像前时,我们依然能够感受到远游的诗神的召唤,不禁对人类困境中的审美精神流连忘返……
图4-14 蔡元培先生格言
[1] [法]卢梭:《社会契约论》,何兆武译,6页,北京,商务印书馆,1980。
[2] 转引自赵澧、徐金安主编:《唯美主义》,333页,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1988。
[3] 《大学生与美学》,转引自叶朗:《胸中之竹》,319页,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1998。
[4] [德]席勒:《美育书简》,徐恒醇译,108页,北京,中国文联出版公司,1984。
[5] [美]爱因斯坦:《爱因斯坦文集》,第三卷,许良英等编译,310页,北京,商务印书馆,1979。
[6] [美]爱因斯坦:《爱因斯坦文集》,第三卷,许良英等编译,43页,北京,商务印书馆,1979。
[7] [苏联]苏霍姆林斯基:《给教师的建议》,杜殿坤编译,315页,北京,教育科学出版社,1984。
[8] 王杰泓:《“艺术概论”与博雅教育》,载《中国大学教学》,2010(5)。
[9] 蔡元培:《蔡元培美学文选》,180页,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