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易主

第142章 易主

天，是从一片死寂的灰白中，亮起来的。

昨夜那一场酣畅淋漓的突袭，所带来的那点滚烫的快意，已经被黎明前刺骨的寒风，吹得一干二净。

墙头上，活下来的人，神情都有些木然。

他们看到了，远处那片狼藉的鞑子营地，看到了那些被烧得焦黑的草料，和几十具来不及收拾的、被自己人的马蹄踩得血肉模糊的尸体。

他们赢了一小阵。

可那又如何？

那片黑色的营帐，依旧如同一片望不到边的黑色森林，盘踞在那里。那股子令人窒息的压力，分毫未减，反而因为昨夜的冒犯，变得更加沉重，更加充满了血腥味。

李茂哆哆嗦嗦地喝着一碗滚烫的肉汤，肉是好肉，可喝进肚里，却暖不透那颗被恐惧浸泡得冰冷的心。

他昨晚是吼得最凶的那个，可现在，看着远处地平线上那轮毫无温度的太阳，他比谁都怕。

突然，鞑子的营地里，响起了一阵沉闷的、令人牙酸的号角声。

那声音，不似冲锋时的激昂，反而带着一种缓慢的、如同送葬般的沉重。

紧接着，浑源屯堡墙上的每一个士兵，都看到了让他们毕生难忘的一幕。

十几头壮硕的犍牛，拉着三架巨大无比的、如同怪物骨架般的木制器械，从鞑子营地深处，缓缓地被拖拽了出来。

那器械，有着长长的、指向天空的木臂，下面是沉重的配重石箱，整个结构，透着一股子野蛮而又精准的、纯粹为了毁灭而生的气息。

“投……投石机……”一名上过几次大战场的老兵，嘴唇发白，手里的汤碗“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这两个字，像一滴冰水，滴进了滚油里。

墙头上，瞬间炸开了锅。

“是投石机！鞑子把攻城的大家伙都拉出来了！”

“俺的娘，这墙……这墙咋个挡得住嘛！”

“完了……这下死定了……”

恐慌，比昨夜的箭雨，更加致命。它无形无质，却能瞬间瓦解掉一个人的所有勇气。

秦烈站在墙垛边，看着那三架缓缓就位的战争巨兽，面沉如水。

他知道，博尔忽的耐心，已经用完了。

这位鞑靼王子，不打算再玩什么围困的游戏了，他要用最直接、最蛮不讲理的方式，将这座让他蒙羞的堡垒，连同里面所有的人，一起碾成齑粉。

“慌什么！”周平拔出腰刀，刀背狠狠地抽在身边的墙垛上，迸出几点火星，他红着眼睛嘶吼，“还没打就怕了？都他娘的想跪下等死吗！”

吼声，暂时压住了骚动，可那一张张惨白的脸，却说明了一切。

这不是靠血勇就能解决的问题。

“所有人都听着！”秦烈的声音，在此时响起，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调子，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杂音，“鞑子的投石机，打不准！他们只能对着我们这段墙，大概地砸！”

他的手，在墙头上画了一个范围。

“待会儿，一听到他们那边有动静，所有人，立刻离开墙垛，蹲在墙根底下！用盾牌护住头！石头砸完了，再上来！”

“弓箭手，去两侧山坡的暗哨里，准备好火箭！其他人，把滚石擂木都给我搬到墙垛后面，随时准备好！”

“秦薇薇！”他转头，高声喊道。

“在！”秦薇薇提着裙角，从墙下的临时伤兵营里，快步跑了出来，她的小脸上，还带着彻夜未眠的疲惫。

“带着你的人，退到主帐后面的安全地方去！一有伤兵，立刻抬下去！记住，别在墙下逗留！”

秦烈一道道命令，清晰而有条理地发了下去。

他那份镇定，像是有着某种魔力，将那几乎要沸腾的恐慌，硬生生地，给按了下去。

士兵们虽然依旧害怕，但他们开始动了起来，按照秦烈的吩咐，寻找掩体，搬运守城器械。有了主心骨，人，就不会彻底垮掉。

远处，鞑子的投石机，已经准备就绪。

巨大的石块，被十几名赤着上身的鞑靼壮汉，合力抬上了投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