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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山河哀鸣(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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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那次回家路上,她那么瘦弱娇小,尖嘴缩腮,像猴子。那么可怜,可漆树贵——后来才知道,还是他亲爹的漆树贵——还要欺负她。

王仁蒲拿枪对着她,放下枪,又拽过鞭子,鞭子都举过头顶了,要不是良心发现,也许就打死在那个田冲里了。

那时,自己咋就那么冲呢?这是父亲说的,还说,年轻人有点脾气不打紧,那是没有经历过风霜的洗礼,苦吃多了,慢慢就好了;可是,冲动要不得,为何?人的生命只有一次,天底下有几个不怕死的还好好活着的?所以说,为了父母为了姐妹兄弟,也不能冲动。

周维炯回想,十岁,十五岁,十八岁,从漆家私塾到笔架山农校,再到开封师专,转到武汉政治学院,一路走来,风风雨雨,吃的苦头还少吗?可是,自己并不觉得“冲动”不好,恰恰相反,让自己咀嚼一丝丝人生真谛的味道——那就是真。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能活多少年,八十年或一百年,跟活一年,有多大区别?孔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真不是悟出来的,是自己经历当中领会的。只要真,一点,勇敢一点,又有何妨?只要真,哪怕一天,只活一天,也算值得了。

坐在漆黑不能见到对面人脸的破旧茅草房里,父亲说,路见不平一声吼,是梁山好汉,你也要学?《水浒传》看过,也听过大鼓书,写得真好;但是,那些人下场太惨。难道,水能覆舟也要付出惨痛代价吗?

爹说,水满则溢,月盈则亏。不要认为自己年轻就有使不完的劲儿,有道是,枪打出头鸟,记住,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周维炯就觉得奇怪,一个卖豆腐的,推着磨,挑着担子,专门候在大户人家门前的村夫,咋就被外公看中,还说他忠厚持家,是个可以续香火的正宗周氏后代。

妈,大家闺秀,咋就能在这个小黑屋里生活呢?可是妈说,人呀,关键是满足,看看周围吧,你上学时注意一下,路边的白骨是不是多了,那不是兽骨,那都是人骨呀。如今社会,要是能吃饱,就算大户了;要是有一个人疼着,爱着,心疼着,牵挂着,哪怕吃糠咽菜,也是知足了。

为何一个大家闺秀这么容易满足呢?主要还是来自外公的教育,这一点,周维炯是慢慢明白的,就如同身体随年龄的增长也在长高一样。此时的周维炯回忆着,改写了外公的形象。

是呀,别看外公是大清秀才,满脑子装着光宗耀祖的糊涂观念,但是,他是开明的呀。你看,中了秀才,听说八国联军来了,不考了,回南溪,买田种地,建学校,开学堂,让漆家子弟上私塾,还让大舅漆先涛当校长。学校不仅学文,还开设武术班,专门请武术老师教学武功。那个反清、小外公整整三旬、总是说些谁都听不懂的“詹疯子”,可外公就看中他了,还说,举世糊涂,唯他独醒。

詹谷堂在固始吴状元府邸教书,三吃三端,每月工资是二十块大洋,高得吓人——计算一下,詹谷堂的工资,一个月就能买下两斗良田,够一家三口人吃一辈子,别提逢年过节老吴家还要给点好处费奖金等,这可是暴富的差事呀。这大排场,可他却不安分,灌输人生下来都是人,没好坏之分,只有世道是倾斜的,所以才让人走起路来也歪歪扭扭。咋办呢?只有把倾斜的路踩平了,人,也就自然而然行得正站得直了走得也就舒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