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欲望,是什么
刘姨听了,笑容更深:“现在政策好,可以生三个,儿女双全才好。”
两个母亲相谈甚欢,黄发男人垂头打手游,半晌,才不情不愿地对着陈家娴来了一句:“你还行,可我喜欢瘦的。你再减减肥,我就娶你。”
娶你。
一张结婚证就是莫大的恩赐。
陈家娴不想吵架,于是沉默。
黑色垃圾袋被食物包装袋的锯齿顶着,越戳越薄,终于噗呲破了,露出一角彩色。
陈家娴垂眼注视着这角彩色,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我想要有腹肌的男人。”
陈母一愣。
陈家娴也一愣。
这大概是陈家娴20年来在家里说过最大胆的话。
“什么你想要男人、你不想要男人——知不知羞耻!”陈母猛地掀开她的被子,拍了她后背一巴掌,“哪有女孩子这么讲话的,不要脸!”
又气又急,陈母一脚踩在垃圾袋上。
黑色的袋子终于破了,色彩斑斓的包装袋撒了满地。
“你小时候多听话的。”陈母露出看怪物一样的、心痛不已的眼神,“现在长大了,又和爸妈顶嘴,又自作主张,早知道你这么不孝,生块叉烧好过生你!”
在这样的眼神下,陈家娴被一股巨大的、强烈的羞耻感从头笼罩到脚,她的脸开始发烫。
陈家娴想起,上周,她向陈父要工资的时候,陈母也是这个眼神。
上个月,她以为糖水店会留给自己的时候,陈母也是这个眼神。
去年,她以为拆迁款会有自己一份的时候,陈母也是这个眼神。
……很小的时候,她说自己要考远方的大学,或者环游世界,陈母也是这个眼神。
欲望不慎暴露,陈家娴面孔发烫。
不知是羞惭。
还是愤怒。
有时候,陈家娴无缘无故地想尖叫。
她想骂人,想打架,又想砸烂眼前的墙壁。她也很想破罐子破摔地说,我就是坏,就是不要脸。但她不想伤母亲的心。
胃里的饥饿感渐渐消失了。
陈家娴默不作声地用被子裹住自己。
陈母这次反而不打了,她猛地抓住陈家娴的手,压低了声音:“你!这种鬼话——什么要男人的,没说给过别人吧?”
陈家娴摇头:“没人。”
“你呀!乱讲话,当心名声坏了!”陈母恨铁不成钢地压低声音,“你还小,不懂得名声的重要。女人的很宝贵的,错过就错过了!就这几年,你装也得装成乖女人,不然谁敢娶你!”
在陈母的概念中,“没人娶”是女人最大的失败。这种失败,不仅是女儿的,更是母亲的。对失败的恐惧把母女紧紧缠绕在一起,成为血脉相连的同盟军。
“我装不了一辈子,那太难受了。”陈家娴注视着洒落满地的包装袋。
“难受,能比当打工仔难受?”陈母恨铁不成钢地拍陈家娴后背:“刘姨的仔收租几栋楼,你倒好,得出去上班受累!”
陈家娴红着脸嗫嚅:“他让我瘦到70斤,我说除非我烧成灰。”
她身高162。
“你何必理他!没人让你装一辈子。”陈母教育她,“嫁进去赶紧生儿子,给他生三个儿子,他的钱都是你和你儿子的,你抓紧男人的钱袋子,好日子就有了!”
陈家娴沉默地捡起彩色包装袋,用黯淡的黑色垃圾袋套住,扎紧袋口。
陈母拎起垃圾袋,撇撇嘴,“你看那个女人,一把年纪没人爱,肯定有点毛病。”
“那个女人”,陈家娴知道是谁。
是陈家的租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