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我做了一个噩梦。”
“噩梦?不怕啊……”贺钧坐起身,尚未从睡眠中完全清醒,全凭本能将床前的女孩揽进怀中安慰。
温热而坚实的躯体包裹着自己,贺莱忽然更为委屈了起来,她揪着舅舅的睡衣:“我……能不能和你睡。”
细小的哭腔让贺钧脑子清醒了很多,他小心避开外甥女的手指,将小人儿抱到床上,毫不犹豫用深蓝色的被子裹住她,像是一只鸟妈妈张开羽翼包住自己的幼崽。
“舅舅在这呢,莱莱不怕……”大手轻拍着怀中小人的细瘦脊背,
一下接一下,逐渐变得迟缓。
被窝的暖意驱散了冷汗干透的微凉,身上横亘着的是舅舅沉甸甸的手臂,头顶是舅舅沉稳的呼吸声,
贺莱感到无比的安全,呼吸也渐渐变得绵长。
旧相片
贺莱从睡梦中再次醒来时,舅舅不见人影,窗帘严实挡住大部分光线,浅灰色的大床上自己简直如蚕蛹一般被裹得动弹不得、严严实实,只有一颗脑袋暴露在空气里,陷在柔软的枕头中。
门外传来隐隐的交谈声,她竖起耳朵仔细听,在辨认出舅舅声线的一瞬间从床上打了个滚,迅速摆脱毛巾被,迫不及待地冲到门前,开了个小缝,亮光倾泻进来,她不适地眯了眯眼,终于看清了茶室里的情形。
贺钧和两个男人坐在桌前,茶台上假山石种流水潺潺,而那满室的烟雾缭绕,分不清是热腾腾的水汽还是几人指间香烟燃烧的伴生品。
贺莱在原地踟蹰,内心指引她跑向舅舅,而一直以来赖以生存的本事——察言观色,让她按兵不动。
有外人在,贺莱失落地撤回房内,扯开窗帘,日光立刻穿窗而入,霎时满室亮堂。
她开始好奇地打量起舅舅的房间来。
比之给她布置的那间漂亮公主房,贺钧的卧室显得简洁清爽。
床头靠北墙,两侧各有一座与大床材质相同的深木色的床头柜,床尾的空间宽敞,有一面墙的柜子,而最令她感兴趣的是东边角落里的书桌,上面有几组相框,随着她的走近,最前面那张略显陈旧的照片上,四个人影渐渐清晰起来。
这是一张在名岳山门阶梯前的留念,高大的男人穿着白色衬衫,袖口挽至肘窝,一手揽着身侧的女人,一手抱着不过叁、四岁的单眼皮男童,而身形稍侧的女人神情温柔,乌黑的卷发垂在颈侧,身着的粉色的毛衣被一只小手扯出褶皱,女人也珍惜地捧住身前小手的主人——小女孩的脸蛋。
贺莱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那女孩上,看她蓬松的桔色欧根纱的发圈,看她雪白的衬衣和红色的背带裙,看她开怀的鼓起的无忧无虑的笑脸。
这不够,贺莱踮起脚,高扬手臂,一点点够到相框握住,然后凑到眼前。
她企图将女孩稚嫩的俏脸和记忆中的蓬乱呆滞的面庞重迭,可时间太久远,那个人的容颜好模糊,让她哭泣时聊以安慰的,不过是记忆里声声的细语和粗粝手掌带给她的余温。
妈妈,八年多了,她好像越来越不记得了。
一无所获,贺莱被巨大的失落裹挟着,眼泪“啪嗒、啪嗒”滴落在覆盖相片的玻璃上,像是心脏被敲击的锤音。
她捧着,慢慢地蹲下身,吞咽着喉咙里的呜咽,咬住嘴唇,一声不吭。
头昏脑胀地哭了许久,待视野褪去模糊,贺莱沉默着起身,走到阳台那侧的床头柜前抽取纸巾,正要擦拭,却倏地顿住了。
阳光撒入,玻璃上的泪液如一汪澄澈的积水,映出她的模样轮廓。
有着与小女孩如出一辙的鼻子和脸型。
——
下面加速走剧情了。
请求
将相框归还原位,贺莱暂时失去了探索舅舅私人领域的兴致。
若是要抵达卫生间,难免要跨越客厅,是以她没着急去洗漱,只滞留在落地窗前。
并非周末,茂庭公馆的公区,树木葱郁,清晨的结婚热闹之后,眼下只有零星的人影,无一不是三两聚群、带着孩子玩耍的母亲。
阳光盛大处,她们或握着推车逗弄,或蹲下身子与孩子齐平。
贺莱不禁想象着,如果没有人贩子、没有郝伟,按照原本的命运轨迹,那个照片上的小女孩是不是也会像底下的女人们一样,光鲜亮丽地生活在这漂亮的居所内,过着幸福轻松的生活。
日头拉高,开门的轻响打断了她漫无边际的思绪。
贺钧刚送客,打量着十点半外甥女也该醒了,谁知推门而入瞧见的却是小姑娘通红的双眼,目光在明显萎缩的纸抽上停顿,男人眉心峦起:“莱莱。”
他几步走近,步入阳台,指节微曲抬起她的小脸,垂眸端详上面干涸的泪迹:“哭什么?”说罢觉得这话有点生硬,特意软下嗓音又问了一遍:“怎么了啊?”
贺莱下意识说谎:“……我……做噩梦了。”
担心地要死结果是这么回事,贺钧露出个哭笑不得的表情,弯腰把小姑娘抱起来,仿照着日前看到的抱着半大孩子的路人的姿势,令她坐在自己的臂弯里,脑袋伏在胸膛上,轻轻颠了颠:“那得是多可怕的噩梦啊,把我们莱莱吓成这样。”
他说着抱着她往外走,房子四面通风,窗户大开,茶室烟味早就散了个干净,只有他柔软的半袖上余留几分,贺莱一只鼻孔堵塞一只通畅,小心翕动轻嗅着,方才心头沉甸甸的压抑感倏而散去,她情不自禁地延伸身体,将尖尖的下巴戳在舅舅坚实而温热的肩膀上,伸手揽住舅舅的脖颈蹭了蹭,感到一阵由衷的满足。
贺钧任她毛茸茸的脑袋搔着领口裸露的皮肤,一面抱着她溜达到吧台接了杯温水递到她唇边,一面口中念叨:“后半夜都是舅舅抱着睡啦,还做噩梦呢。”
贺莱垂眼吞咽着,忽然不知道怎么继续圆这个谎,趁他撂杯子的空档飞快瞟了一眼近在咫尺的面容,之前时不时出现的那种奇异的、慌张的感觉竟又一次复现。
贺钧一无所觉,没听见回答也不急,看她没再像刚才那样可怜巴巴的,心里稍松,走到沙发跟前,弯腰就要将她放下去。
贺莱却像是还未曾学会凫水的小狗,将宽敞柔软的真皮沙发视作危险的池塘,紧紧扒在他身上,对抗地心引力,不肯落下。
“哈哈哈。”贺钧只得放弃撒开她的想法,笑着直起身,大掌揉了揉身前的毛绒脑袋:“要长舅舅身上啦?”
贺莱重重点头,窥见了一点他纵容自己的程度,忍不住得寸进尺,补足方才的谎言:“做噩梦害怕,但是看见你就不怕啦……”她用细细的软软的声腔,不甚熟练地撒娇:“舅舅,能不能和你一起睡?”
贺钧觉得有点棘手,不是他不愿意亲近外甥女,只是撇开不分时段的工作来电影响她睡眠,就是他自己也需要成人的独处空间。
他沉吟着没说话。
敏感地觉察出他的为难,依照贺莱原来的性格,本应赶忙告诉他:她自己睡也行。
兴许因为面对的是世界上第一个愿意善待她的、第一个爱护她的、第一个让她体会到安全的人,
她没有急忙忙退却,没有唯恐给对方留下坏印象,而是忍住本能,执拗地等待着。
夏秋之交,雷雨颇多。
这样也好。
“行,下午我让人再送个小床过来。”贺钧没有原则可言地,接受了这个小小的室友。
贺莱得逞,没等憨笑出声,就被“运”到了卫生间,还有一句说教:“睡醒后要先洗漱。”
让舅舅误会自己还是邋遢鬼,
贺莱天塌了!
醉酒
王平春本应放假替换老婆去照顾丈母娘,但是全家都靠他一个人吃饭,不愿让别人经手领导的事,万一有哪个小子趁这机会冒头了呢?
在他的操持下,次日的下午,一架崭新的胡桃木小床就在贺均的房间里组装完毕。
宽只有1.3m,应当是足够贺莱睡。
要是嫌窄,还能跟贺总的大床并上……
王平春光这么想就感觉别扭。
哪有上初一的大姑娘还跟成年男人睡一屋的,他们家闺女四岁就自己睡了。
任谁也觉得怪异不妥,不过凡有点情商的,都不会在贺钧面前提。
是以贺钧也没机会了解正常舅甥相处的边界。
预备好配套的几件套,王平春几个也就准备告辞。
贺钧工作忙,是保姆刘姐给他们开的门,这会儿见他们要走,忙指着桌上切好未动的水果让他们吃。
贺莱本在书房上家教课,听见动静也开门到客厅来,分外懂礼貌:“小春叔叔你们别着急走,喝点水吃点东西吧。”之前怯怯的小姑娘已经是主人的姿态了。
除了王平春别人没见过贺总这个传说中的外甥女,一时之间好几双眼睛都看向她。
只见小女孩穿着耐克的短袖和长裤,瘦瘦矮矮的,头发泛黄随意扎在颈后搭着,小脸上眼睛细长,其余的也是好看的骨相,但是和她舅舅几乎没什么相像的地方。
“谢谢莱莱。”王平春乐意展现同她的亲近,立刻招呼手下人拿点水果吃了,但也不落座,就急匆匆离开了。
“他们装好了,瞧瞧去。”刘姐带着小雇主到主卧门口就有分寸地停住,只远远地打量。
贺莱绕着小床转圈,满意极了。
的床头是一个扇弧,两边有立柱,造型简单却很精致,离舅舅的床只有不到一米!
刘姐跟王平春差不多想法,但她也不好意思多说,人雇主买都买了,还能因为她一句话再把小床卖了?
没到两分钟,那厢补课老师就催贺莱回去上课。
刘姐趁着她们没开始,把打得果汁端进去,孩子这手指头还没拆石膏,天天补三个科目,可不能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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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钢冷轧厂设备维修招标会刚散,贺钧就接到王平春电话,道了句辛苦,让他继续放假去。
身边的周利祥跟着他到办公室,门一关,就开始汇报自己这分厂长上任后监察部怎么考核他。
贺钧毫不意外,监察部是方鹤正小舅子胡连帅管的,他现在跟其余几个副总抱团取暖,对他麾下的人处处使绊子。
他面色不变,靠进真皮转椅内,点燃一根香烟:“让他们查。”
烟雾飘向天花板,贺钧目光在桌上的投标公司表格上稍一停留,已经有了想法。
胡连帅以为自己大哥的公司套了几层壳他就看不出来了?
既然他想中标,就让他如愿。
看到时候他监察部监守自盗怎么圆。
对于周利祥,贺钧让他放开手脚,可以适当出点不痛不痒的小毛病让监察部做文章,先让那几个先高兴高兴,后面才更无所顾忌。
脆苹果
头脑昏沉之间,贺钧率先感受到的是被撞击的闷痛,继而是横膈膜处稍显尖锐的硌戳。
酒醒了小半,他握住戳在肋骨间的物什,掀开眼帘,正撞上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鹿一样的纯净和恐慌。
光线昏暗,挤在狭小的空间内,视野内只有地板上的少许反光,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令他感到困惑。
再过了几秒,理智苏醒,意识到手里握着的正是女孩撑在他身上的手肘。
“……莱莱?”嘶哑而沉缓,覆盖她关节的手指还下意识地摩挲了两下。
贺莱压着这具温热的身躯,听他讲话时胸腔的震动,看他凌乱的领口和困倦的眉眼,一种前所未有的失重感在心头席卷。
她汗毛直立,完全忘了回答。
贺钧没光等她说话,清醒后就已经环顾了周遭,大致了解是怎么回事了,他忍着胃里的翻涌,撑着自己坐起来,女孩整个儿坐在他身前,好像被吓傻了似的不言不语。
贺钧不禁怀疑自己是否有耍酒疯的可能。
环着小小的身躯拍了拍:“舅舅喝多了……不怕啊。”
兴许是酒精在夜晚令理智后退,扩大了他的感知,不习惯于这个姿势拢着女孩儿,下意识对比起来。
她比女人瘦小,比猫狗要大些。
莱莱是一个儿童。
迷蒙的脑子这样判断着,贺钧低首亲了亲她的发顶,随即感受到女孩的躲避推拒,不由得感到些许沮丧。
贺莱为舅舅对自己的亲昵而高兴,却也难以抑制浑身上下的慌张,男人下巴上的胡茬刚才动作间磨到了她的额角,带有极为鲜明气息的粗粝触感。
她忽然觉得不安全。
但这感受只持续几秒,贺钧已将她举到了床上,自己也懒懒散散地从两床缝隙中站起身,还贴心地帮她把被子铺好,才微晃着去洗手间,门都没关。
贺莱看到这一幕脸快被蒸熟了,很埋怨舅舅为什么上厕所不记得关门!
下一瞬,敞开的门内传来了不同寻常的动静。
贺莱赶紧从床上爬起来,跑到跟前一看,舅舅正撑膝躬身对着马桶呕吐,卫生间明亮的光线中,碎发下长眉紧蹙,睡衣外的皮肤都在泛红。
贺莱冲到厨房拿了一瓶矿泉水,急急忙忙咬开递到他身侧。
胃里的食物全部清空后,贺钧才顾得上接过来,仔细漱过口直起身,偏头一看,不由得眉眼一松。
穿睡裙的小女孩眼巴巴盯着他,怀里捧的果盘里盛的,正是当初她晕车呕吐后吃的脆苹果。
贺钧还没吃到嘴里,口中涩苦的余味已然消失了。
不速之客
九月底正是农历七月流火的时节,纵使早晚天气稍有凉意,中午的高温热浪仍旧不减威力。
阔叶树枝桠招展,树冠相接,投下阴翳。
王平春带着贺莱在市中心医院拍了片子回到茂庭公馆,女孩从车上下来显的尤为蔫嗒嗒,她的骨痂还没完全长好,尚不能拆掉石膏。
但是过了将近一个月,纵使每日呆在空调房,再注意卫生,时间一久石膏板和外面的纱布已经有了些微异味,凑近才能闻到。
贺莱自己倒没觉有多难以忍受,毕竟作为郝娣来时,清理鸡笼这种活没少干。
可她在乎的是舅舅,舅舅是个很讲卫生的人,她生怕舅舅闻到后,减少对自己的喜欢。
王平春拿了片子下车,正准备回公司,见到明显不开心的小姑娘,忽然心生妙计。
“莱莱,下午还上课吗?要是没课跟我回元钢找舅舅得了!”
话音未落,就见她兔子似的蹦跳到跟前:“找舅舅?我没课!”
说罢连楼都不上了,径直钻回车里。
王平春二话不说驱车往元钢开,一面找出墨镜戴上一面提醒:“莱莱你通讯录里有刘姐电话吗?告诉她一声。”
贺莱这才意识到刘姐还在家等着她吃饭呢,继而想起来自己刚刚撒的谎——没课。
明明有两科四个课时!!!
但是她好想舅舅,他都在公司加了四五天的班了,每天只短暂打过来视频电话,看不见摸不着,平板上的游戏已经无法让她感到安慰了。
贺莱依言给刘姐发了微信,又毫无负担地跟两个老师撒了谎。
【孙/薛老师,我下午身体不舒服,课先不上了。】
车窗外的天空湛蓝,悬着几朵轻柔的云,明快如她此刻的心情。
贺莱本以为能给舅舅一个惊喜,谁知道等王平春的车开到元岗公寓楼下,贺钧早已等在了大堂。
“舅舅!你怎么知道我要来?”贺莱奔下车想扑进舅舅怀里,却因着外人在场生生在他身前止住了。
年青的男人毫不吝啬地揉了揉她的发顶。
他身量高挑,白色淡条纹衬衫束在西裤里,腰间皮带如腕间的手表一样泛着金属的冷光,站在豪华公寓大堂的穹顶下,容光万千。
贺钧交代了王平春几句,就让他回去休息,又谢绝柏丽端来的柠檬水,才带外甥女上楼。
电梯的轿厢里,贺莱追问他刚刚未答的问题。
望着这双清澈的眼睛,贺钧到底是没法像其他家长那样责怪她,只是不赞同地挑眉:“你们老师给我发了信息。”
那厢他还没开完会,就收到了薛老师的短信,跟他确认贺莱今日不上课是否属实。
当时他下意识觉得贺莱不会是为了偷懒,眉心微聚,当即出去给刘姐打了个电话,才知道是被王平春带回公司了。
听着中层报告设备运行情况,心中却始终被什么无形的牵系着。
到底是又给王平春打了个电话确认后才放心。
“给小春叔打电话?我为什么没听见?”
“你都睡着了。”贺钧笑着用指骨敲了敲女孩的头。
承诺
元钢自己的招待餐厅内,偌大的包厢里他们叁个落座一端。
贺莱沉默地进食。
两位成年人的轻声交谈滑过耳畔,她把自己当成了个透明人,食不知味。
“莱莱,这个慢煮猪腩不是发物,你可以尝尝。”韩医生忽然给她夹了菜。
褪下白大褂后的她简直艳光四射,富有弹性的波浪卷发柔顺披散直达腰际,本就清秀不已的脸蛋上画着无懈可击的妆容,灰黛色的眉深入浅出,宛如鱼游行迹,那之下明亮有神的眼睛上睫毛密而卷,扑闪扑闪的,还有即便是吃饭喝水也不影响粉嫩色泽的双唇……
每一处都让贺莱感到晃眼。
如若她自幼在贺钧身边,尚能够任性不语不理,甚至是闹起来不和这个女人共进晚餐,可眼下,贺莱只是乖巧地扯出笑脸,向韩医生道谢。
猪腩入口像湿掉的饼干,咀嚼吞咽之后,只在口腔中留下挥之不去的油腻与腥甜。
贺莱已经能辨别男女之间的暧昧氛围,她鲜少说话,并非是出于谨小慎微的惯性,尊重舅舅的约会,而是心头始终沉甸甸的,仿佛被什么压着,令她的情绪无比低沉。
幸好这食不知味的晚饭结束之后,韩医生被安排在专门招待客人的公寓里住下,与他们不是同一栋楼。
晚风中的凉意被感知得很轻易,贺莱跟在舅舅身后一起回“宿舍”,穿梭在静谧的花坛中,贺钧忽然停下了脚步。
仿西式的铁艺路灯之下,男人的神情算不上轻松。
贺莱不解地仰望着他,随即就见他掉转方向,坐到长椅上,向还在呆立的她扬颌:“过来。”
依言走近,就被舅舅握住肩膀往身前一带。
骤然凑近的平视,比自己架构更为深刻的面容忽地清晰得过分,贺莱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莱莱,今天不开心是不是?”舅舅声音很轻,但是语气郑重其事。
“没有……”贺莱赶忙否认,触及他不相信的目光,只好避重就轻:“有一点点吧,那个猪腩太难吃了,韩医生给我夹了两次,我不好意思不吃……”
“不喜欢的不用吃。”贺钧熟练地摸了摸她的头,但并未被骗过去:“就像是莱莱不喜欢韩医生,可以不用勉强。”
细长微挑的眼立时睁圆了,小鹿似的警惕地观察着,确认着是真是假是什么意思。
女孩儿敏感且缺乏安全感,原本已经可以卸下心防,毫无顾忌地跟他相处了,但是现在又钻回到原本的壳子里,时时顾忌大人的想法,不肯表露真实意愿。
刚刚在送韩明悦的路上,他就一直在考虑这个事。
现在能告诉她了:“你长大之前,舅舅不会结婚,也不要小孩,咱们爷俩就是全世界最亲的人,你放心。”
花圃里零落的月季还有几丝余香,阔叶树就在头顶扑簌作响。
全世界最亲的人……
贺莱像是乘上了风做的舟,浑身上下正在重新变得轻盈。
“……长大是什么时候?”
“莱莱工作之后或者结婚之后。”见女孩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贺钧也舒展了神情。
“为什么不是一百年,不是永远?”
“嗯?你这是让舅舅打光棍打到天荒地老断子绝孙了。”她被拧了拧面颊。
贺莱才没有这样想,她怎么会咒舅舅?
教训
已是休息时间,贺莱洗漱过后披散着微长的头发在沙发上看电视剧,舅舅就靠在茶室里忙着打工作电话,她的注意力毫不集中,总时不时地张望着,看舅舅什么时候有空闲。
即便不清楚要他陪自己一起做什么,也下意识地等待着。
但没成想,她先等来的却是一阵敲门声。
本要穿上拖鞋去开门,就见舅舅从茶室出来,用眼神制止她。
“我在家不用你开门,你自己在家看见陌生人也别开。”
贺钧说着快步上前,从可视电话上一看,这才放人进来:“怎么这么晚过来?”
贺莱定睛一瞧,来人竟是方望津。
“贺叔你这话说的,跟不欢迎我似的,以前可不这样。”方望津躬身换鞋,贺钧这里有他的专属拖鞋。
“能一样吗?我这现在有女孩儿在。”贺钧随手给了这小子一拍,转身招呼外甥女:“莱莱,怎么不知道叫人呢?”
美少年闻言抬起头,正撞上小女孩审视的目光,笑着轻轻眨了眨眼。
“望津哥。”贺莱乖乖从沙发上站起来问好。
她这次神奇地抵抗住了这张闪闪发光的漂亮脸蛋,原因无它,只是一见道他脑海里就会自动浮现男孩潮红着脸射精的模样。
与起初的居高临下、贵不可言相反,那时的他非常容易操控、并充满动物性,无法令她脸红了。
“冰箱里有日本梨,给你哥哥拿一下。”贺钧给外甥女下达了待客任务,就撇下两个孩子,继续回到茶室,去看傍晚才收到的那份资料。
舅舅的话完全听从!
贺莱怀着舍不得的心情端来漂亮可爱的梨子,刚放到茶几上,方望津就凑到她身边来。
“莱莱,你手指恢复的怎么样了?”长头发的男孩端的一副好哥哥的架势关心她。
今天这么晚他倒是特意换了T恤短裤,没像上次似的只穿睡衣。
“快好了。”贺莱见他没有要吃的意思,拿了只递到他面前。
方望津看着她仿佛失忆了似的眼神,一时无语,简直不知道是庆幸她没缠着自己的意思比较好,还是笑话她是哥真没开窍的木头比较好。
他接过梨来,就倒在沙发上,四仰八叉的姿势,大啃一口,清甜的汁水流淌在腔膛内,长而密的睫毛弯了弯。
贺莱看着觉得有趣,这个人有时候表现得反而像一只狗儿。
这柔软的目光给了方望津一个错误的信号,他卷土重来,拍了拍身边,让贺莱坐过来。
贺莱很给面子地挪了挪,男孩却还像是不满意似的自行靠了过来。
“莱莱,做手术怎么样,疼不疼啊?”男孩用气声问她,近在咫尺的面庞皮肤细腻见不到任何纹理,嘴唇上还覆着水亮的梨汁。
“当时有带疼,现在不疼了。”贺莱打量着他回答,发现他并非当真呢关心这件事,他的神情和眼睛都告诉她他要快速略过这个话题。
果然。
“不疼就行……莱莱这么久没见,我特别想你,上次很舒服。”男孩离她更近了些。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皮肤上,贺莱称不上讨厌更不喜欢,她偏头看向凑过来的这只狗似的人。
面对女孩黑白分明的眼睛,方望津紧张了起来。
赖着
方望津悻悻而去,贺莱得以凑到舅舅身边去。
笔记本电脑屏幕的荧光将他面庞照的分外清晰,而笔挺的鼻梁仍旧在侧脸投下一片阴影。
他手上还在滑动触控板,稍稍转头,撇视过来,嘴角噙着点笑意:“跟望津闹别扭了?”
“我可没有,他自己问我手指怎么样了,我就抬给他看,然后他就忽然气急败坏地跑啦!”贺莱撒谎不眨眼,压根不承认自己存心捉弄那只公孔雀!
“成,算他胆小。”这丫头说瞎话一眼即明,贺钧却毫不深究。
他也觉得方望津这小子不学好,莱莱离他远点更放心,省得在自己注意不到的时候被霍霍。
女孩脑袋从他胳膊底下钻到身前,贺钧无可奈何地把人挟到怀里坐正,捏了捏她被自己养的手感愈好的后脑勺:“不困吗你?”
“不困!”贺莱斩钉截铁,生怕舅舅赶自己。
屏幕上的名词和数字,完全看不懂,贺莱目光落在舅舅点在触控板上的手指上。
指头修长,指甲修剪的干净圆润,再抬起自己的看看,原来那满是黄黑的指甲缝也变得干干净净,还透着漂亮的肉粉色,她终于变成舅舅的同类了。
发现她抬起自己小小手指观察,贺钧立刻没心思看资料了,握住她不曾手术的右手蹙眉:“这手指头也疼?”
舅舅的体温总是比她高,手掌干燥温暖,自己的手被拢在里头,心中就会无比舒服,像是泡在温水里。
贺莱回握舅舅:“不疼!”摇头随口撒谎:“就是感觉我的手好小啊,比舅舅短这么多……”
贺钧闻言也来了兴致,将自己的手掌摊平,与外甥女的手心相贴比对了一番,深以为然:“确实小。”
“舅舅那我会不会以后长不高啊,看网上说手长不长和身高有关的……”贺莱有点沮丧。
“胡操心,你姥姥姥爷、你舅舅你——”一个明显的停顿后,贺钧声音变地非常轻:“咱们家人都是高个儿,我们莱莱怎么着也是一米七大个儿。”
“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山上长得地上跑的舅舅都给你弄回来,让刘姐做得香喷喷,给莱莱喂的饱饱的!”说着笑意愈重,贺钧把外甥女往上一颠,又松松地揽着左右摇了摇,活像是摆弄一只娃娃。
贺莱扭过头,秀气的眉毛聚拢:“那我会不会成胖子了……”
“嘶——咱们家也没长胖基因!”贺钧挑了挑眉:“况且成胖子咋了?我们莱莱胖了也好看,舅舅给你陪嫁一千万,还怕找不到婆家?”
“才不要长胖。”贺莱说着,转移身来,细细如柳条似的双臂环住舅舅的脖颈嘿嘿笑。
有她在这捣乱,资料也看不下去了,贺钧索性把她从身上扒下来,赶去睡觉:“都几点了还在这撒娇,困觉去。”
却见贺莱瞪着他。
“舅舅呢?”
“我去洗澡啊。”
“好!”贺莱这回听话了,端了杯水就乖乖回了卧室。
只不过是他的卧室。
今天没有雷雨的迹象,自己卧室也没单独的小床,贺钧更不可能让她赖着了:“回你自己房间。”他大跨步追到床边。
“不不不不不不,不嘛舅舅……”女孩抱着枕头缩在另一边,可怜兮兮地看着他:“我害怕……舅舅。”
见他仍旧无动于衷,又添了把火:“前两天梦见我爸打我了……”
贺钧的面色一下子变得阴沉起来。
额外
他一手撑在收拢在西装裤里的劲窄腰胯上,一手抹了把脸,兀自调整了情绪,以免吓到她,这才垂眼,低声告诉外甥女:
“以后别管那牲口叫爸,你就是我们贺家生的,贺家人。”
贺莱见舅舅真的不高兴了,难免畏惧,不敢再闹他,乖乖的点头答应。
贺钧情绪变得差劲,热水从淋浴头细密洒下,洗发水的泡沫不慎滑进眼睛,带来一阵酸胀刺痛。
比这痛千万倍的,是他踏入三里山见到致郝佳雯死亡的元凶那天。
混迹生意场这么多年,他仍旧要不断用理智提醒自己,此行的目的是什么。
主要中间人乔总百般强调,这一带买卖妇女成了天经地义,让他接了人就走。
贺钧并非不懂四六之人,
要是他任意生事,不仅是对不住人家费这么大的功夫疏通关系,更是给人家招惹麻烦恩将仇报了。
所以他把目光放在了以后,要整一个人,有的是方法。
但见到郝伟的那一刻,贺钧仍旧无法避免地感到愤怒,仇恨憋在胸臆里,令他两胁巨痛。
荒僻林子里的杂草蔓生的小土堆是姐姐的坟头,而她遗留在世间的女儿,从小就成了供这畜生压榨的奴隶,手指还被打残……
至少现在,贺莱是贺家人,永远都不会再跟那个肮脏之地有半点联系。
等情绪逐渐散去,贺钧推开水雾弥漫的玻璃门,围上浴巾打开卫生间大门,开始擦头发。
却见贺莱不知道什么时候等在了一边。
“怎么了?他偏过头,柔声发问。
“舅舅……你别生气了好不好,我不会再提那个坏蛋了……”她过来牵着他浴袍的布料,小心翼翼地讨好他:“我想学滑冰,你给我找滑冰老师吧……”
贺莱的话音落下了很久,舅舅却像闷头挨了一棍似的,静默了几秒,才懊恼地抻平唇线,俯身将她抱了起来。
如此靠近,她的胳膊肘触到了舅舅敞开的胸膛前弹韧而微湿的皮肤,属于另一个人的潮气包裹住了她的感官,而舅舅仿佛没看到自己滴水的发梢和仍挂在头上的毛巾,那双初见时就清浅剔透的眼珠里只有她无措的影子。
“没事啊,舅舅也不是生莱莱的气,莱莱是我的心肝宝贝,对什么有兴趣就学什么,不要受别的影响。”
见女孩没有听进去的样子,贺君换为单手抱着她,几步走到三角钢琴边上,在琴凳上落座,随手扯下毛巾扔在地上。
贺莱懵懵地被他抱坐在皮质的软凳上,隔着厚实的浴袍布料,男人坚实的大腿就围在她身侧,颈肩有微凉的水滴坠落,自于舅舅的湿发。
贺莱看着他落在黑白键上的指尖微微下压,一个接一个的悦耳的音节接连响起,随着双手交迭起落,又迅速变得流畅丝滑,像是春天的溪水淌入山间谷地滑过无数石子。
完全被他漂亮高贵的姿态和轻灵欢快的曲子吸引,她立刻就忘了刚才的忡忡,只顾着仰头崇拜,视野里是舅舅光滑洁净的下巴,还有一双眼帘俯垂,温柔带笑的眸子。
“好听么。”
“好听!”
“那学滑冰还是学钢琴?”
“钢琴!!!”
见哄好了孩子,贺钧也就停下了这大半夜扰民的事,就赶紧带着她去睡觉,省得这心思细腻的丫头再多想。
经此一遭,贺莱也是成功粘着舅舅睡了,舅舅的大床上可以随意伸展四肢,比她在茂庭公馆新加的小床舒服多了。
一中
莱江一中,是所蜚声岳东省的历史名校,不光校区占地数顷、建筑恢弘气派、教师履历光鲜,就连生源也是千挑万选,吸纳了整个岳东省的尖子生。
但光靠财政无法完全支撑一中的财大气粗,校内除了正常升学考入的普通班,还设有扩招班,50万择校费,此外扩招班的年学费标准也远远高出普通班,纵使有着如此高昂的准入门槛,扩招班的名额仍一位难求。
贺莱完全不清楚舅舅为自己托了几层关系,只是在拆掉石膏的三天后被告知次日就要入学。
正是傍晚,烟霞氤氲透过落地窗,城市仍在流动,星脉似的路灯映着穿梭而过的车影。
居所里灯盏明亮,厨房里刘姐正在开着吸油烟机挥铲做饭。
贺莱坐在沙发上,把新购置的文具们装进书包。
“刘姐不会开车,舅舅让小赵接送你。”贺钧今天特意早回来给外甥女准备入学事宜。
小赵吃住在莱钢,自己也经常需要使唤他,所以并非是接送莱莱的最佳人选。
但再找生人接送贺钧也不放心,还有一个相对省心的选项——让接送望津的司机顺便接送莱莱,方望津所在的私立学校与莱江一中就相隔一个路口。
不过这在一开始就被他排除在外了。
还是那句话,贺钧不愿意让外甥女和方望津接触过多。
“好。”贺莱点头,摩挲着漂亮书包的拉链,仿佛即将离巢的雏鸟,心里始终惴惴不安。
贺钧摸了摸她发顶,引得女孩抬起头看向他。
“不用担心新的环境,慢慢适应就好,明天你小春叔带你去报道,有什么需要跟他说就成。”女孩鬓角的碎发绒绒可爱地张扬着,他顺手帮捋到耳后。
“为什么不是你陪我去……”贺莱也不分不清自己是在装可怜还是真撒娇,她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将将能与舅舅平视,也不等站好,就倾着身子往他身上扑,两手自动环住舅舅的脖子。
贺钧被迫抱起一只黏人精,任她脑袋搁在自己的颈窝,热乎乎的呼吸就洒在自己锁骨前。
每每这种时候,他总有一种奇异的感触,怀里的人儿,可爱可怜,是受他所供养的,是全身心依赖着他的,心头被填满,无比幸福,工作忙起来更有动力,总觉得给她的还不够。
这种情感大概就是父母对孩子的爱,他虽然只是个舅舅,但是他会把自己的一切给这个女孩,让她永远幸福快乐下去。
嘴角的笑意由此扩大,贺钧低声同她解释:“明天区长去公司视察,舅舅不能缺席,你要是想舅舅了就发微信,我肯定看。”
贺莱心里的没着没落被暂时打消,却并不愿意从他身上下来,她手脚并用,熟练地扒在了舅舅身前,嘴里嘟囔:“为什么要上学……不想上学……”完全忘了在三里山时,自己为了上学和郝伟如何斗智斗勇的。
那厢刘姐解着围裙出来,就见这过分亲昵的一幕,实在是没忍住,招呼了一句:“饭熟啦,莱莱下来吃饭吧,哪有这么大的女孩,还成天粘着舅的,别人可要笑话的。”
这就是中年妇女的唠叨,贺钧没放心上,就这么让贺莱挂着,把人运到餐桌前,先放她落座,自己才坐在一旁,滑开手机看工作消息。
贺莱倒是很不爱听,她看着对面的刘姐,面上还带着刚才的笑,仿佛随口似的说:“可能别的女孩都有爸爸妈妈可以黏吧。”
此话一出,氛围霎时凝滞了一瞬。
刘姐原本抽出椅子的动作顿住,对上雇主移过来的冷淡视线,讪讪为自己解释:“莱莱你别多想,我就是嘴笨,是看你们关系好,开玩笑呢,你别放心上啊。”
“咱过自己的日子,不管别人,舅舅乐意让莱莱黏着。”贺钧偏首看着女孩,安抚地揉了揉她的头。
贺莱不发一言,只低头扒饭。
这个刘姐做饭确实好吃,就是有时候带着审视的眼神,让她不喜欢。
贺莱晚上把自己第二天要穿的衣服袜子准备好,就去浴室洗澡。
她早把餐厅上的插曲丢在脑后,却不知自己安静收拾又沉默着去洗漱,在别人看来完全是一个伤心黯然的小女孩。
入学
次日一早,早餐茂庭公馆用早饭的人有点多,除了两舅甥外,还有一早上门的王平春和司机小赵。
刘姐今天分外卖力,早餐是手工小笼包、蔬菜熏鸡卷饼、海鲜粥、现炸现打的油条豆浆。
贺莱正长身体,胃口大开,一气吃了一屉包子两张卷饼和两碗海鲜粥,比在场任意一个男人都吃得多。
末了刘姐还把提前准备好的坚果饼干和用保鲜盒装好的果切给她装书包,用来打牙祭或是分享社交。
“好吃!”贺莱尝了一块,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刘姐,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这回,刘姐心里熨帖得不得了,看这小姑娘竟比以前还眼热似的:“那我还给你做,想吃多少有多少!”
贺钧淡笑:“明儿再上个碳炉,冬天了正好烤红薯吃。”说罢也不理会王平春念叨的哪个品牌好,小臂搭在外甥女肩膀上,就拿了车钥匙换鞋出门。
直到贺莱上了车,贺钧仍是有点不放心,掏出手机还想再嘱咐王平春几句,屏幕尚未解锁,黑屏里正清晰映出他蹙起的眉头,动作一顿,不禁哑然失笑。
这哪还像他,几年前元钢出安全事故都没慌,现场指挥调度稳如泰山。
养了孩子,果真是不一样了。
那厢贺莱坐了会儿车,才后知后觉觉得有点撑,随着轿车的行进,胃里翻涌着,勾得她晕车的老毛病又犯了。
王平春还跟小赵聊天呢,转脸就看小公主扒着窗口一副难受的样,赶紧从自己公文包里找到防晕车药,给贺莱就着水吞了下去。
小赵再次认识到这王助的周全,怪不得人能当领导的大秘呢。
晕车药见效不算慢,可去学校的路程也不算远,等过了个十字路口,贺莱才好一些。
正好路过一座门脸。深色石材整块铺设,尺度开阔昂贵,纹理细密内敛,金属与通高玻璃被严格控制在对称的结构之中。入口立柱高耸,线条干净,有行极细的金属字嵌入石材表面,她没能看清。
“莱莱,刚才那个这就是你望津哥哥的学校,德诺耶。”王平春恰好给她解了惑。
贺莱只觉得奇怪,刚才的建筑门庭完全不像她认知内的任何一座学校,没有警卫室、没有升旗杆、没有匆匆往来的学生……更像是一座静谧的博物馆之类的。
“德诺耶?”名字也不像学校。
王平春:“望津这个学校是私立的,学费一年要三十万呢。”
“三十万?!”贺莱以为自己听错了,三十万是什么概念?
在三里山时她一个月生活费是八十块钱,一年是九百六十块。
个、十、百、千、万、十万……
三十万,是九百六十块的三百多倍。
方望津一年的学费够她以前生活三百多年了……
看着贺莱脸上明显的震惊,王平春本想告诉她,你这择校费不逞多让。
到底是吸取了之前多嘴说买房花的多的教训,眼下只笑呵呵地:“贵吧,我们老板有钱,给儿子花点不算啥。”
从回家以来,贺莱从没短过东西,家里也用不到她花钱,舅舅给的零花钱都在钱包里存着,而她自己也是一个物欲不多的人,现在听王平春口中的钱,好像是另一种东西似的,轻飘飘的,让她仿佛成了一个仰望山顶的蚂蚁,某天被风卷到山腰,不意瞧见了山顶的风景,恍然已是另一个世界了。
没容她再多想,汽车平稳停住在了另一座校门门口。
这回倒像贺莱印象中学校的模样了,只不过是超大号。
王平春带贺莱下车,门口已有接待的老师等候,门卫帮他们开启电动门,贺莱尚在打量中,就被年轻的女老师拍了拍肩膀,很亲昵地样子:“你就是贺莱吧?”
班级
是上课时间,走廊上贴着许多色彩缤纷的便签和照片,稍显杂乱的布置随意而充满活力。
教室的门都是浅蓝色,没有可以窥探内部的窗子,贺莱跟着方老师的脚步到了 9 班。
方老师叫停了任课老师的授课,所有人的目光立刻齐唰唰汇聚在她们这两个不速之客身上。
打量着她的学生们坐姿千奇百怪,神色都是一样的无所顾忌,满是好奇。
而贺莱也终于能看清莱江一中教室的模样。
偌大的一间,前头的黑板是浅绿色的,上下双层,最中间还有一块电视那么大的屏幕,刚才她们开门时,老师正在触碰电子屏转动上面的几何模型。
讲台下面学生书桌并非是如三里山那种磨损的木桌,看着似乎是塑料桌面和钢架的结合,坐着的也不是晃荡夹屁股的木凳子,而是与书桌一样浅灰色材质的座椅。
可能是空间够大,人又不多,学生们两两并桌,整体占据教室最中间的位置,无论在哪,视线都不会偏移阻隔。
两边满墙书架和置物架,在那上面,她甚至看到了()小说封面。
最后面没有画板报的黑板,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浅木色的上下两层衣橱,上面标有名字。
望着这陌生的一切,贺莱手心出了汗,胸腔里心脏砰砰震动,鼓噪的议论声被暂时隔绝在耳膜之外,再一次有了实感:她当下正过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全新的生活。
几声拍手,方老师揽着她的肩,走到讲台中间: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们班的新成员,贺莱。”
“因为特殊原因呢,贺莱同学没能跟大家一起开学,现在我们一起欢迎她的加入~”
中断枯燥数学课,同学们显然非常乐意,很给面子的鼓起掌来,甚至还有一两个男生吹上了口哨。
“来,跟大家做一下自我介绍吧?”方老师拍了拍她的肩膀。
“大家好,我叫贺莱,12 岁。”开口才发现自己声音发颤,在她的极力调整之下,听起来只是一板一眼而已,并没有人发现异样。
“这就好啦?跟大家聊聊你的喜好呀?没准能找到志同道合的好朋友呢!”
喜好?
贺莱没有喜好,但是面对底下那些目光,她天然地明白,自己不能暴露,她不能袒露自己的原状,异类是不被接纳的。
电光石火之间,修长手指弹奏的画面闯进脑海。
“我…平时还喜欢弹钢琴。”
“wow~”
“襄襄独唱有人伴奏了!”
“汇演咱们又有猛将了老班!”
底下闹腾的只言片语传入耳中,贺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你还不知道呢,十月有个汇演,咱们班正缺人,你有这个特长…”
贺莱硬着头皮笑着点头,想解释自己初学而已不太会,老师也只当她谦虚。
这个话题没再延展。
因为同学们的座位都满满当当,方老师只能让贺莱先坐到最后面,也就是第五排,单独一桌。
骗人精
数学课是补课时已经提前讲过的内容,但贺莱听得依旧认真。
这让她像个个异类。
同为异类的就是刚才搭话的谢远洲。
后两排几乎没人听讲,学生们都在忙自己的事。
或窃窃私语,或用迷你镜子化妆,还有的在正大光明翻看课外书。
至于有意无意投过来的目光,贺莱不做理会。
直至下课铃声响起,扩招班的学生们霎时欢腾起来,数学老师收拾好教案特意来到她桌前:“贺莱,你有不懂的随时来问我,办公室在 教学楼 b 栋叁层数学组 322。”
“好的,谢谢老师。”贺莱有些受宠若惊,分不清老师的特意关照是这所学校的优良传统,还是她对自己有一个不错的印象。
等老师离开,她被陌生的同窗簇拥过来。
“贺莱,你现在来正好,逃过了军训!”
离她最近的齐脖短发女生满是艳羡地开口。
贺莱才意识到整个班级肤色确实没有白净的,她养了几个月的皮肤正好融入大家,毫不违和。
可想而知之前晒得有多黑,刘姐还曾特意学来养颜方子给她打饮料,管不管用暂未可知,好喝倒是毋庸置疑。
收拢放飞的思绪,贺莱笑着点头:“那我确实很幸运了。”
“哎,早知道就去德诺耶了,咱们苦哈哈站军姿的时候人家在教室吹空调。”一个戴眼镜脸上长着青春痘的男生附和着。
贺莱谁都不认识,只谁说话看向谁,安静而专注的模样。
她眼睛修长,却不小,眼皮单薄,眼尾荡出半截褶皱,看人时黑眼珠亮亮的,特别有神。
青春痘眼镜男眼神闪躲,不肯跟她对视超过一秒。
“忘了自我介绍了,我叫沉在襄,他叫朱政。”短发女生指了指自己和眼镜男。
“沉在襄,朱政。”贺莱学着发音重复了一遍,不知道具体是哪几个字,只能很夸好听。
沉在襄胳膊肘搭在谢远洲肩膀上,后者显然是惯于当她的架子,周围人也是见怪不怪。
贺莱想起一开始班长口中的“襄襄独唱”,对这两人的关系标记为友情深厚。
“快别提了,我都晒黑了,买气垫都要暗两个色号!”谢远洲的同桌转过身来,正是刚才上课摆弄小镜子的女生,长发扎在脑后,马尾有着漂亮的波浪似的弧度。
“苏乐言这是。”沉在襄冲贺莱扬了扬下巴,为她介绍后才搭话:“没事黑点更立体。”
苏乐言看起来并没有要和贺莱做朋友的意图,她朝沉在襄翻了个白眼就转回头,把玩自己的手机。
手机套了个透明的壳,上面有着五颜六色的涂鸦和亮晶晶的装饰,和它的主人一样打扮得很精致。
“贺莱,你钢琴现在几级?我想唱的那首歌伴奏有点难的。”沉在襄说着还随手摸了摸谢远洲的头发。
目睹这个小动作的贺莱内心震惊,面上依然保持着柔和,对她抛出来的问题小心回应:“我刚学没多久,大概还真帮不了你了。”
“你没考级?”朱政提高了声调,仿佛学钢琴不考级是多么石破天惊的事似的。
贺莱不由得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漏了怯,无措之下低下头,沉默了。
群体
贺莱回到家,破天荒提起要学钢琴的事。
贺钧自然支持,当即让手下人找靠谱的上门老师。
见舅舅没有要亲自教自己的意思,暗藏的期待霎时颓萎,贺莱靠在沙发上,看着他在夕阳下讲电话的侧影,目光在触及他衬衫上挂着的泛着金光的长长的发丝时顿住。
心头幽幽浮起一波虚荡的湖水,又在顷刻间逝去,
只余潮湿的感觉,不痛不痒,却经久不散。
入学一中后的日子变得很快,贺莱和沉在襄的关系变得熟络,对方是个与她完全不同的女孩,在同学之间很有话语权,她看起来也非常习惯于被簇拥,平日使唤人毫不客气。
贺莱因此得到过恩惠:每天放学,她的书包是在沉在襄要求下朱政来提的,理由是贺莱的手不能拎重物,即便贺莱再叁强调不影响,而且她还可以把书包背在肩膀上,但沉在襄说一不二,她和朱政都只能接受。
沉在襄早早把自己独唱的琴谱交给贺莱,要不是被她打岔,来了兴致还要让她唱一下音符。
至于苏乐言,也对贺莱示好,包括但不限于把国外的巧克力、蚕丝眼罩、某个大品牌的水性笔分享给她。
贺莱一一接受,虽然不感兴趣。
唯一有意思的就是研究沉在襄和谢远洲的关系,她被接纳的时间太短,还不好直接问其他人,只能自己偷偷观察。
摸头发、帮忙打水、坐在一起、共用一个吸管……
这是在谈恋爱吗?
班长对沉在襄很在意,但女生的注意力在各种各样的活动之中,对待他很亲昵,更多的却是没有了。
加入小团体的学校日常一面让贺莱觉得无聊,一面又让她感到安全。
一中扩招班存在霸凌行为,女生或男生,或因长了少白头或因举止女气,总而言之都是一些非常难以理解的原因,更像是一种借口,成为被排挤议论的那个,如果此时此刻有人怜悯跟她们多说话,那么这个善良的学生也会被排斥。
在尚不了解的时候,贺莱曾帮其中一个捡书,之后就被苏乐言提醒,这个人如何如何,让她离她远点。
贺莱完全确定,苏乐言当真是出于好心在提醒自己。
无法在当下怪她,只能怪作壁上观的自己,没有勇气。
那天贺莱辗转反侧,舅舅看起来很困,但依旧打开了台灯,跟她聊天。
“学校也是社会,人本身是社会性动物,你们这些虽然是小打小闹,但是对个体的伤害也是实质性的,如果是别人遇见这种情况,你有足够的能力,帮助对方的后果也在你承受范围之内,你可以去做。”
“有足够的能力?”贺莱看着舅舅光影掺半的面容,有点走思,没听明白他的意思。
“比如你在同学中有话语权、跟你关系好的人多、你的声量大于其他、你可以避免某些后果……那么别人就会因为你的意志改变。”
“人一扎堆,就跟羊群一样,头羊往哪拐,后面的只管跟。”
贺莱立刻想到了沉在襄,跟舅舅提起这个女孩。
“对,按照你们的现状来说,她是有能力帮忙的。”
“那我就不管了,其实我也不想管,就是觉得他们可怜……”贺莱又靠在了舅舅的肩膀上。
随手摸摸女孩的后脑,贺钧开始安慰外甥女:“不用放心上,人都是趋利避害的,能进扩招班的家里条件都不差,孩子不开心,他们家长会管的。”
贺莱点头应声,完全将舅舅奉之为圭臬,他的话自然能听进去。
困意来袭,本来想倒头就睡,却被舅舅忽然扳住肩膀扶了起来。
强求
学钢琴无疑是件苦差。
每天叁个课时,从调整手型、坐姿到学会看五线谱,最基础的触键达标,已经用了两周。
贺莱毫无天分,枯燥的练习中几近崩溃时,驱使她坚持下去的,不是未来谎言被拆穿的窘迫,而是脑海里时时浮现的,那双修长的跳跃在琴键上的手指。
她全凭本能去追随贺钧的脚步,效仿他的一切。
就这样毫不停歇,经历几轮的手腕、手指隐隐作痛,到了十月中旬,贺莱已经可以领会常见节奏型、力度变化,学会了基础音阶,甚至可以双手协调地弹奏巴赫小前奏曲这样的基础曲目。
家教走后,贺莱没离开琴凳,手腕的疼对她来说不值一提。
钢琴底下大理石地板上有一汪水液,是从她手臂上滑落的,积存到现在,尚未完全干涸。
第一次疼时还向舅舅撒娇,因而被迫要歇几天。
后面为了不耽误进度,她学会了隐瞒,再没提过身体的难受。
她向来不懂爱惜自己身体的道理。
刘姐下班前准备好的晚饭就在餐桌上,暖色的吊灯将它们照的温馨美味。
但是摆放整齐的两份餐具,依旧纹丝不动。
贺莱从落地窗向更远处望去,
建工路上车流沿着街道一格一格向前挪动,红色的尾灯仿佛电影里反叛机器人的标识,拖出细长的光线,偶尔被路口的绿灯截断,又重新接续。
摩天大楼幢幢相错,窗子鳞次排布在上面,像一间一间被点开的荧光盒子。
模糊的鸣笛声,被玻璃隔得很轻,被安静包裹着,她身体前倾,偏头俯趴在键盖上,看着这座刚刚熟悉起来的城市。
脑子里却没放空,舅舅似乎是投资了什么新的生意,最近变得很忙,她总想给他展示自己的成果,可他总是没有时间,每次都是她睡着时归来,轻手轻脚把她从沙发上抱回卧室,第二天陪她吃完早饭就要急匆匆回公司。
贺莱每天都盼着,和舅舅多说几句话。
如愿时,很快活,却不满足;
不如愿时,被失落吞没,却仍旧不改。
用王平春的话来说,贺莱就是小向日葵,仰着脑袋永远围着她舅舅转,舅舅一不见,花就打蔫儿。
贺钧身在其中,只当玩笑听,在他视角李,外甥女每天上学学琴不亦乐乎,每回跟他说话也是兴高采烈的模样,一点儿没有让他操心的地方。
况且他现在手上有了一笔天价投资,正是攀升之时。
韩明悦比同龄人都要成熟,即便贺钧在关系开始之初就明确告诉她,自己没有结婚打算,她也欣然接受。
她说:“我喜欢你,你属于我,这就已经很开心了。”
韩明悦为自己的表现打满分,可这似乎并非是哄贺钧的假话。
床笫之间,每次看到他熟睡的俊脸,她总是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对他的爱,正在一点点变深,她是真的愿意耽误年华,愿意为了他拒绝别人,愿意搏一个在谁看来都没有结果的未来。
一年不行,那就叁年。
规培辛苦至极,每次轮休从平京往返莱江之间,就是她最快活的时候。
要是他因忙碌而拒绝见面,留给她的则是最煎熬的等待
礼服
十月底的汇演设置在莱江一中的大礼堂,现场能够容纳1800人。
有表演节目的的学生每人拥有两张请柬,可以邀请校外人士前来观演。
沉在襄的父母忙着拓展海外业务,她就只给了表姐。
贺莱也是只给了舅舅。
有舞蹈节目的苏乐言作为家里宠儿,全家都愿意捧场,两张请柬不够用,她管沉在襄和贺莱各多要了一张,这样除了父母之外姐姐弟弟也能进来。
为此她张罗下个月请客吃饭,去莱江最好的餐厅来顿fine dinner!
朱政和隔壁班同学有个相声节目,他跟苏乐言情况差不多,但没找到多余的请柬,只邀了爸妈。
至于班长谢远洲,没有节目却身兼重任,作为校联会的秘书长,还要负责操持彩排、报销等事宜,忙的连轴转,却还能腾出时间陪沉在襄选礼服。
“贺莱穿什么颜色?”
被点到名的贺莱从臂弯里睁开眼,看向又霸占谢远洲同桌位置的沉在襄,头晕晕地:“不知道呢……”
“后天就汇演了你还没试礼服!??”苏乐言正靠在她的桌沿边,闻声放下小梳子,拍了一下贺莱的头顶,引得后者轻“嘶”。
苏乐言的手劲儿不大,拍拍打打,或许是她表达亲近的一种方式,可贺莱本人并不乐于承受这种“垂青优待”。
“老打人,以后碰我一下给我二百。”话说的很软,但贺莱已经坐起身,离她远了点。
“那我把压岁钱拿出来,每天打你十下。”苏乐言笑嘻嘻地全无知觉,仍在纠结她礼服选择的事。
“要不放学咱一块去去北国商场吧?那里还新开了家喝的。”
“……”贺莱本在拒绝的边缘,可想到届时舅舅会观演,立刻放弃了原本穿校服的想法:“好。”
等放了学沉在襄和苏乐言就挤上了贺莱的车,小赵开往北国商城,后排的三个女孩叽叽喳喳地分享着零食。
等在停车场泊好了车,贺莱怕有小赵在两个伙伴不自在,就让他在车里休息。
“那哪成?”贺钧对他的要求就是寸步不离,小赵压根不听她的:“走吧,我给你们拎包!
贺莱没来得及再坚持,就被一左一右两个人挽着往商场里走。
“我记得是在四楼来着……”沉在襄回忆着。
苏乐言也不太确定:“那不是卖定制婚纱的吗?”
任谁都比贺莱熟悉这里。
“贺莱你有印象吗?”女伴不经意地问道。
贺莱微怔,摇了摇头:“我记性差,不清楚。”
“没事儿,上去找找!”小赵在旁边搭茬。
没在大理石铺就的中庭停留太久,贺莱乘坐玻璃直梯上行,商场的水晶吊灯和鎏金的装饰从视野中掠过,在视网膜上留下短暂而璀璨的残影。
沉在襄没记错,礼服店果真坐落在四楼,还未进去,橱窗前人台展示的超出日常范畴美丽的裙子就已经足够吸睛。
导购一眼望见这三个身着莱江一中校服的小丫头,后面还有个穿着颇为休闲的成年男人,立刻迎了上去。
一中大名鼎鼎,有口皆碑,能在其中求学的孩子们,是整座莱江市的宝贝,平日在街上如若有人撞到了身着校服的一中学生,那便是罪大恶极。
猫咪
“你这也太丑了吧?”
商场通道上的少年那处于变声期的嗓音分外清晰,甚至产生了微弱的回音。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愣住了,场面静了一瞬。
“这还没搭配好妆造呢,现在看着有点违和是正常的!”身边的导购赶忙补救。
指尖蜷缩,攥紧了裙纱,贺莱盯着不远处那个毫无作恶自觉的美少年,怒气上涌。
无人在意她的感受,苏乐言甚至还兴奋地向她打听:“这谁啊?”
“认识的人。”贺莱吐字,心情变得一团糟。
方望津还嫌不够似的,竟然牵着女友凑到她身边来,上下扫视打量着,用他特有的轻慢讶异的语气搭话:“太阳打西边出来,莱莱想变白天鹅了?怎么选上礼服来了?不过眼光太差了,哥哥给你参考参考?”
“……哥哥?”身后苏乐言小声重复着,又抢着答话:“后天是汇演,莱莱有节目的,你不是一中的吗?”
女孩的轻声细语让贺莱更为烦躁,自己的好友对方望津有问必答,一股被背叛的感觉袭来,她倏地松开紧握的手指,扯出笑脸,望着始作俑者眨了眨眼:
“真的不好看吗?”
方望津理所应当地对她评头论足起来:“对啊,你皮肤黄,还没胸,个子还矮,肯定撑不起来这件啊。”
贺莱声音低落起来:“原来我这么不好看……”
没等方望津再说什么,又语气一转,颇为疑惑地发问:“那望津哥怎么在我这么不好看的人……手里控制不住啊?”
“你放屁——”
“造谣——”
“胡说八道什么呢!?我怎么可能?”方望津登时面红耳赤,简直要被她的惊人之语吓得羞愤欲死,本能地暴跳如雷,否认事实。
“你说什么?什么控制不住啊?”被方望津带进来的,刚刚一直沉默着观察的女孩忽然说话了,显然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游移,已经有了质问的意味。
“我去……”沉在襄投来八卦而叹服的目光。
与愤然作色的少年形成鲜明对比,贺莱始终表现地很淡定,见女孩问自己,就模仿方望津刚刚的语气,轻描淡写解释:
“被我挠痒,控制不住流泪求饶。”
她说起谎话来,得心应手,秀气的脸蛋上神情如一,任谁也不疑有它。
“你怕痒?”女孩信了泰半,又追问自己的男友。
“那当然!”方望津巴不得将自己的丑事掩饰过去,开始跟女友圆这个慌,再也没精力对贺莱的穿着发表意见。
“原来是我污了……”这回在贺莱身后小声嘚咕的是沉在襄。
刚才就一直沉默的苏乐言忽然长舒了口气,非常兴奋地揽住贺莱的肩膀,看向对面的美少年,找了个空档插入话题:“你们这么熟啊?那我们汇演你来看嘛?莱莱要弹琴,我有个舞蹈!”
美少年还没开口,他身边的漂亮女孩就率先笑开了,瞥向她:“一中的汇演吗?比我们学校的差远了吧。”
苏乐言这才看清女孩针织外套里淡蓝色衬衫上绣的de Noailles字样,立刻涨红了脸。
沉在襄察觉了女孩的敌意,语气也颇为不快:“我们也是好心。”
“望津哥,不在我的邀请名单里。”懒得恋战,贺莱像是在给苏乐言解释,说完也不管方望津的招呼,就将众人撇在一边,让导购带自己去换衣服。
十月
贺莱把幼猫往上托了托,舅舅摩挲猫咪头的重量传导到了臂弯里,沉甸甸的将她心里的失落填满,今天糟糕的际遇带来的憋闷,就在踏入家门的此刻倏尔消散了。
她抬头,对面的舅舅刚洗过澡,正垂着眼帘,暖黄的光线穿越他细碎的刘海间隙,落至清俊的眉宇上。
这一瞬,贺莱无可避免地萌生了好奇,
舅舅的中学时代是怎样的呢?
她无法想象,但可以确定,舅舅绝对不会像方望津那样——傲慢恶劣,虚有其表。
“喜欢就养。”贺钧这只手摸过猫之后,一直悬空,没再碰任何东西。
小赵心说领导自己洁癖,平时压根不会靠近猫狗,居然这么快就接纳了流浪猫,这也太惯着孩子了。
贺莱浑然不觉,得到了家长的准许,整个人都开心起来了,兴冲冲地换了鞋,找地方安置小猫。
“咪咪!我来养你哦~”
女孩将幼猫举过头顶,背影雀跃,好像打赢了什么胜仗。
贺钧打发小赵下班,自己从储藏间找到一个瓦楞纸箱,放到阳台上,扯了两个旧毛巾铺在里面,招呼正想把猫放床上的外甥女:“先放这儿,吃完饭带它去宠物医院检查传染病寄生虫。”
贺莱完全听命行事,把与她一样乖的小猫放进暂时的庇护所,抚摸小猫脏兮兮的毛发:“你有家了哦……”
贺钧已经直起身子,正打算去洗个手,闻声顿了一顿,笑着应她:“莱莱说的对。”
引得女孩看过来,露出一个尤带委屈意味的笑。
这丫头,瞎把自己和猫比。
贺钧洗了叁遍手,又勒令和小猫亲密完毕的贺莱也洗了叁遍,这才允许她坐上餐椅。
“刘姨呢?”贺莱刚反应过来这个点只有舅舅在家。
“她们家有事先走了,先吃饭。”贺钧喜欢辣口,兴许是提前得知贺钧要在家吃,刘姐做好的菜有好几道都是湘菜。
遂南省饭食偏好清淡,辛辣的口味,贺莱回家后尚在适应中。
贺莱想吃黄牛肉,但是一筷子下去,只有一片肉倒是会夹带许多辣椒,几次之后没了耐心,索性放弃这道菜。
正在将外婆菜搅在米饭里大口咀嚼时,身前的碟子上忽然被拿走,再送回来时,里面多了一摞小山似的黄牛肉,上面泛着油光,没有一点辣椒。
“!”贺莱惊喜地转头,就看舅舅噙着笑,冲她颔首:“吃吧。”
好幸福,真的好幸福。
贺莱突然鼻头发酸,
时至今日,还有点不敢置信,这真的不是梦吗?
舅舅,原来我也能得到这样的幸福吗?
她不是流浪猫,她是舅舅的小猫。
贺莱挟了一筷子辣椒,等辛辣的味觉在口腔里爆炸,才敢抬起湿润的眼睛,一只手在嘴边狂扇,跟舅舅抱怨好辣。
贺钧尚未发觉小姑娘细腻的心思,见她被激的流眼泪,赶紧起身从冰箱里倒了杯牛奶给她,还不忘教育小孩:“下回别上来就吃一大口,徐徐渐进。”
奶香的液体咕咚咕咚灌进食道,中和了刺激得令人想要打喷嚏的辣味,舒服了一点,眼底的湿润也在期间快速地消退了,这才能正常跟舅舅聊天。
宠物经济
吃饱喝足后,舅舅驱车带她和小猫到宠物医院后,贺莱才发现,区别于村里的兽医站,原来小动物的医院是人类医院的缩略版,连流程都与她看病时一样。
医生很年轻,戴着手套把瓦楞纸箱里的幼猫拿出来,细致地检查耳朵牙齿,神奇的是十月只在开始时挣扎了一下,后面就老老实实任人摆弄了。
贺莱有点不开心,她本以为十月只与自己亲近的,嘟囔着跟舅舅抱怨,结果还被医生听到了。
“我们天天面对动物,抓握力道方式都有经验,小猫不难受,就不会挣扎。”对方还笑着安慰她:“小姑娘没有养过动物,还是生手,小猫都不排斥你,这不是只跟你有缘嘛?”
贺莱这才开心起来,又一心地瞧着十月了。
打量着外甥女在灯光下发光的轮廓,微微挑眉,心说小家伙年纪很小的,占有欲却很强。
这家宠物医院是市区里最贵的一家,检查很全面,给小猫验了血、测了猫瘟和皮肤病,做了驱虫。
护士说十月不到三月龄,身体没有炎症,只是有点营养不良,过阵子再过来复查一下就好了。
贺钧原本还在回消息,听人家说到营养不良,下意识看向身边这个起初也是营养不良的小姑娘。
圆头圆脑,头发柔顺乌黑,穿着卫衣外套,脸蛋白净丰盈,怎么看都被自己养得很好,不免心情大好。
听护士推销医疗级洗澡与美容,也不问价,毫不犹豫就给小猫安排了。
贺莱还在紧张:“十月这么小,洗澡会不会生病啊?”这是她刚刚在医院的宣传科普展板上学到的知识。
“医疗级没事,洗了澡你就能抱它了。”贺钧飞快打字,拒绝微信上的邀约,他特意把后天空出来就是为了参加贺莱的汇演。
贺莱欢呼一声,立刻欺到舅舅身前,扬手环住舅舅细窄的腰胯。
贺钧猝不及防被冲击地往后退了两步,眼看黏在自己身上的小人也跟着趔趄,毫不犹豫躬身卡住贺莱的腋窝往上一抬,抱进怀里让她坐在自己臂弯上,这样安全多了。
“突然袭击呢你。”胡乱摩挲了一下外甥女的后脑,贺钧就着这个姿势把手机息屏,甘当人肉轮椅,带着她一起看护士介绍宠物用品。
本着能省事就省事的原则,什么能连app的自动喂食器、饮水机、自动打包换砂的猫砂盆、烘干箱、猫窝……贺钧全部都要,等结账看到两万五这个数字的时候,当场愣了下。
护士赶紧补充:“先生这是用具和体检洗澡的总账单,而且后续十月的驱虫和复检凭手机号都是免费的,以后做绝育也能打八折。”
贺钧只是被宠物经济震惊了一下,倒不是要悔单,痛快结完账,看工作人员把大大小小的包装盒搬进后备箱,顿时感到有些棘手。
夜色的晚风中,一旁的小女孩将脸埋进小猫香喷喷的皮毛间,还无知无觉地抬脸望向他:“舅舅你怎么不上车?”
贺钧叹了口气,无奈系上安全带,想着那一后备箱的东西怎么搬到家里,自己今晚就当健身加练了。
夜话
演出头一天的傍晚,贺莱穿上那件香槟金小礼服,塔拉着拖鞋,慢慢走到沙发所在的横厅前。
怀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她抬起眼帘,期待地看向对面的人。
夏至之后,夜色降临地愈早,这个点,城市的灯火已然高悬,而天边还留着一线未褪尽的灰蓝。
只亮着远处的餐厅灯,昏暗中,舅舅长腿曲起,就坐在落地窗之前。
玻璃上映着他的影子,线条淡极,像是速写,寥寥几笔将身形轮廓概括。
光影交错,楼宇静默,猫儿翘着尾巴轻巧穿梭而过。
“过来。”看不清面容的剪影向她招手。
贺莱听话走上前,舅舅的俊脸随之在城市灯火的辉映下映入眼帘。
他并非自己想象的那样面无表情,反而挂着浅笑,眼下细窄的卧蚕隆起优美的弧度,冲淡了原本单眼皮的锐气,多了许多不可多得的柔情。
“我们莱莱真好看。”舅舅说着起身,毫无征兆地牵起她一只小手拉高,引着她轻轻转了几个圈。
动态视野很是模糊,发丝又纷乱,不意的一瞬,贺莱瞥见落地窗上映出的轮廓。
那定格的画面中,一大一小,自己的裙摆鼓起有如是花苞,舅舅微垂着头,像是天鹅绒帷幕间专心牵引丝线的偶师,注视着他最心爱的木偶。
贺莱感到微微眩晕,无法理解心底欢快又酸软的感受。
“哈哈哈!”贺钧笑着把眼神有点失焦的外甥女拎到沙发上,自己也坐了回去,随手摩挲几下女孩的后脑,结束了这个亲子小游戏。
“真的好看吗?”贺莱追着舅舅撂开的手,握住一根手指。
“当然了,我们莱莱眼光好。”贺钧任她拉着,拿起桌上的库尔勒香梨咬了一口,清甜的香气乍然蔓延开来。
目光始终追随他的贺莱忽然觉得自己也有点口渴。
她头一歪靠在舅舅身上,开始告状:“但是望津哥说我土……”
“你听他的呢。”贺钧闻声放下梨子,细致地用湿巾把手指擦拭干净,慢条斯理地刻薄别家的小孩:“望津那是黄毛混子审美。”
耳朵就抵在舅舅的脊背上,好像听诊器似的,完整地捕捉到他体内发声的全过程。
不清楚是这个发现十分有趣,还是舅舅的话太有说服力,贺莱现在像是钻向妈妈腹羽的幼鸟,快活又安心。
毫不犹豫:“我觉得也是!”
感觉到外甥女老往自己背后拱,贺钧禁不住失笑,将人捞到身前,捏了捏面颊:“莱莱。”
“嗯!”贺莱乖乖坐在舅舅大腿上,十分安稳。
“世界上有七十亿人,所以会有不计其数的声音,你只需要有选择地听重要的人的必要的话,其他的不用放在心上。”他手指穿过她的长发,慢条斯理地顺着,当真像鸟妈妈似的,为自己的孩子梳理羽毛。
“嗯,我只听舅舅的话!”贺莱就这样简单粗暴地领会。
“也不是不行。”男人放弃传授道理,反正他这样也可以事事给孩子把关。
贺钧松松揽着她,舅甥俩就这么挨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哎,我还有点紧张呢舅舅。”到底是第一次要上台,免不得感到忐忑。
“周老师说你练挺不错的啊。”这伴奏她练了得有百来遍,他听着没问题。
长脸
贺莱起了个大早,刚洗完漱就发现客厅站了一个不速之客,十月已经攀上了猫爬架的最高点,瞪着一双绿眼睛,警惕着这个陌生人。
那个鸭舌帽的大姐姐,正在摆弄她的大行李箱,没几下行李箱就变成了一个自带镜子的小柜子,上面快速堆满了瓶瓶罐罐。
贺莱满心疑惑得去找正在用餐的舅舅,小声发问:“她是谁呀?”
刘姐将早餐碟子摆在她面前,还有一只盛满海参粥的瓷盅。
“我找的化妆师,一会让她给你做个造型。”贺钧给她挟了只小笼包,青椒茄子馅,汤汁沁得面皮有几处透明,刚才他吃了两只,是莱莱能接受的辣度。
化妆?造型?
“舅舅你帮我找啦!?”贺莱惊喜地睁大了眼。
之前苏乐言和沉在襄聊到过要找化妆师做妆发,贺莱就像是赶鸭子上架才买礼服一样,压根没放在心上。
怎么也想不到舅舅这么周到,居然连这件事都替她考虑到了。
几口吞下一只小包子,香得眯了眯眼,腿边忽地蹭上一只温热的毛绒物,低头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十月到了桌下,正对着她喵喵叫。
“刘姐,十月都觉得你手艺好!”嘴里称赞着,人却低着头,淘气地用一双小腿轻轻夹弄小猫玩闹。
引得贺钧捏了捏女孩的后颈,提醒:“吃饭呢。”
贺莱缩了缩肩,立刻老老实实地放开小猫,专心扒饭。
明明隔着自己的发丝,后颈那块皮肤仍变得很奇怪,仿佛在瞬间发麻,然后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做造型于贺莱来说是个十足的新鲜事,灯泡环绕的镜子里先是出现一张寡淡无神的脸,经由化妆师的一番快速温柔的倒腾,贺莱昏昏欲睡之际,再睁眼,已经变得认不出自己来了。
肤色非常白皙,脸颊透着水蜜桃似的粉色,眼睛变得有神,眨了眨眼,睫毛就像一双小扇子似的非常有存在感地扑扇两下。
镜子里的女孩惊讶地张开嘴唇,唇瓣被勾勒出的形状像颗桃心,覆盖着粉粉亮亮的唇彩,漂亮极了。
头上夹着许多夹子,显然发型还没弄完,但贺莱已经迫不及待地召唤在书房的舅舅欣赏自己了。
只是还没等让舅舅惊艳,自己就先被化妆镜里出现的身影惊艳到了。
男人的细条纹衬衫剪裁利落,布料顺着肩线自然垂落,没有一丝多余褶皱,卡其色西装外套线条克制,将平直的骨骼与细腰收束在挺括的衣料里。
他不疾不徐地走近,余光里的西装裤笔直垂下,勾勒出修长双腿,站定在她的身侧:“挺不赖。”声带笑意。
贺莱顾不得化妆师正在摆弄的一边头发,猛地侧头看过去。
猝不及防被一张俊脸冲击到,本就优越的五官没有过多修饰,只是头发用定型膏抓过,发丝黑亮,整个人显得凌厉又贵气,像一只优雅的豹子。
瞧外甥女傻呆呆的,贺钧挑了挑眉,戏谑道:“怎么着,舅舅不给你丢份吧?”
“简直长脸~”
贺莱全眼睛黏在了舅舅身上,根本没心思自我欣赏了!
汇演
作为百年名校的传统,莱江一中的秋季汇演并非单纯的本校自娱自乐,不仅邀请学生家长观演,特邀嘉宾还包括市长,宣传部、教育局领导和捐赠款项的商界名流以及科技界人才等等,全程有市电视台工作人员跟录,阵仗不可谓不大,是以校方高度重视,筹备起来分外用心,确保万无一失。
深秋的早晨带了清寒,贺莱披着羊毛外套,在凉意还未浸入身体之际就钻入了温暖的车厢内。
可她在这个时节穿裙子还是有些不适应,忍不住拽了两下裙摆,没成想倒引得舅舅误会,以为她感觉腿冷。
带着热乎乎体温的掌心覆盖光裸的膝头,血液流经之处被熨帖,贺莱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温暖和不冷是有分别的。
她胸腔鼓胀着,扭头看向舅舅的侧脸,那早已滚瓜烂熟的钢琴曲在耳际回响,车窗框出他的剪影,在他不经意瞥来之际,仿佛是某部电影的一幕,不知旁白如何叙述,反正观众感受到了一种巨大的幸福。
充满依赖的模样比幼猫还可爱,贺钧本想揉揉外甥女的头,忌惮她做好的发型,手腕只好转了个弯,轻轻捏了捏女孩的后颈:“有信心吗?”
贺莱眯起了眼,毫不迟疑:“当然!”方才就已经在脑海里复习了一遍了不是吗。
“很好,咱家人正事儿上向来不含糊。”贺钧说这话时稍稍抬眉,面上带着几分神气和得意,骄矜至极。
贺莱也学着他微微扬起下颌,已经完全当自己是贺家人。
无论是贺老师和庄老师,还是贺嘉雯和贺钧,做人做事无一不是专注、耐心、奋进对生活保持热爱。
贺莱如此坚信着。
属于母系的血脉会完全觉醒,覆盖贪婪、恶毒、自私的基因,将她脱胎换骨地重塑。
深秋的上午,太阳挂得很高,天光大亮,晴朗无云。
甫一驶入一中所处的街道,声势浩大的气息已扑面而至。
铁艺路灯上系着代表性的红底白边丝绸飘带,一行行双面校园垂旗于柏油路上方横亘,上面烫金校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学校大门完全敞开,上面悬挂巨型弧形横幅,红底金字在清冽的风里猎猎作响。
彩带与草坪上的旗帜从门廊一路延伸至礼堂前的台阶,颜色明艳张扬,属于深秋的松橡果木花环大大小小装饰期间,翘边的干枯阔叶被风卷起,在地面上滚动,发出干燥的摩擦声,偶尔贴在红毯边缘,又被鱼贯而入的人群踩在脚下。
车辆沿着校道整齐停靠,鳞次栉比的车身泛着金属的光泽。手持邀请函的家长们各自聚群热络聊天,跟随身佩绶带的志愿学生的指引,没入礼堂。
9班的位置很好找,只是一路上几次叁番遇见与舅舅相识的人寒暄,耽误了一点时间,等舅甥两个入座时,朱政和苏乐言带着各自的亲友团早就聊了好一会了。
“我的天呀……”苏乐言毫不掩饰自己落在同学家长俊脸上的视线,长长的睫毛扑闪着,目光在一大一小两个人之间来回游荡。
比之还在惊叹外貌的孩子们,家长们已熟练地开启了社交模式相互介绍了起来,苏父是在莱江的某个央企做高管、苏母则是市人社局的公职人员,气质与跳脱的女儿截然相反;朱政父母经营着本市的一家耳熟能详的连锁餐厅,穿戴不菲。
听见贺钧职务是元钢的副总,全都面露惊讶,夸他年轻有为。
贺莱早已被苏乐言拽到了身边,面对着她叽叽喳喳怪自己,有个大明星似的舅舅不早说,嘴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全部注意力早就放在了竖起耳朵听见的大人聊天上了。
她敏感地发觉,每个人的职业似乎不单单关系到收入,更像是一种名片,划定社会地位的铭牌。
大人们结束了寒暄,又等了一会儿,看台灯熄灭,舞台灯亮起。
贺莱张望着不远处的座位,上面贴着沉在襄姓名签,却始终空荡荡的。
“沉在襄怎么还没来?”她越过舅舅,小声问旁边摆弄头发的苏乐言。
“不知道啊,我发她微信也没回呢。”对方显然不太在意。
可贺莱在意,她和沉在襄还要搭档表演节目呢。
“怎么了?”是舅舅低声问她。
波折
到了后台,被志愿者带进休息室隔间,对方拿着单子核对:“你们这个节目彩排是第8个,但是顺序临时变动,现在是第4个,一会快上场时会有人来找你。”
第4个!?!
贺莱焦灼地凑上前:
“同学我搭档还没来,可能赶不上,你看能不能再调整一下顺序?”
对方皱眉:“这都是领导拍板调整好的,这样,你赶紧联系一下搭档,我帮你去问问负责人。”
“好的,真是麻烦你啦。”贺莱内心稍定,赶紧道谢。
后台比观众席暖和一些,她将外套脱下搭在膝头,解锁手机,再次尝试联系沉在襄。
灯光变换、音乐调试、人声脚步杂乱,单薄的木板无法隔断后台的繁忙嘈杂。
耳边的嘟音漫长地重复着,然后等待她的永远是机械女声: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贺莱担心沉在襄出事,又打给班主任冯晴,对方让她先准备,自己马上联系沉在襄家长。
焦急灼烧着,贺莱又不死心地尝试了几次,始终无果。
没一会儿,外面响起了开场群舞的乐曲,优美激昂,震耳欲聋。
刚才的志愿者推门而入,在巨大的声浪中不得已凑到她身边,大声告诉她:“同学,这个顺序不能变,你搭档还能来吗?不能来这个节目就取消了。”
贺莱如遭雷劈:“……取消?”
那她被汗水浸湿的夜晚算什么?
那她强忍小指的痛算什么?
“对,顺序是不能调换的,而且要取消的话你也得二十分钟之内决定,因为还要告诉灯光组道具组啥的,你尽快吧同学!”
这种体量的汇演需要协调的事不止这一个,志愿者说完就匆匆离开了,狭窄的隔间里只剩贺莱自己。
肩膀光裸,新风系统呜呜作响,嗖嗖凉意侵袭,再次致电冯晴,得到的答案是沉在襄家长在国外,他们正在联系国内的保姆和亲属。
好像她能做的只有等待。
听着开场舞结束,外面掌声雷鸣,主持人开场之后,一个个介绍起莅临指导的嘉宾们。
手机被攥着的掌心汗湿,贺莱想起来谢远洲,可她压根没有班长的号码。
不想坐以待毙,贺莱起身拉开隔间门,穿梭在乱糟糟的人群中,接连问过几个带着工牌的志愿者,终于找到统筹组的位置,谢天谢地,她要找的人就在这里。
外面噪音太大,贺莱上前,顾不得对方正在和别人沟通着什么,急促拍了拍他的肩头。
带着耳机的少年转过头来,眉心微蹙,在看清来人后才惊讶地放松了神态:“贺莱?怎么了?”一边说着一边打量着她此时略微狼狈的模样。
“襄襄没来,别人也联系不到她!马上就到我们的节目了,刚才说要是襄襄还不来就要取消了,你能联系到她吗?”贺莱吐字从没这么急促过,一句只用了不到10秒。
他知道的——谢远洲的神色告诉了她。
“她在哪?她没事吧?!”
“她应该是今早的航班飞国外了,不用担心,贺莱,你的节目可能还是要取消了。”谢远洲眼神晦涩。
想要
贺莱的心跳的很快,耳机的嘈杂像是被隔离开来。
根本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怨沉在襄,贺莱呆愣着,视线落到了被她紧攥着的手机上。
屏保的时间一跳,这是又过去了一分钟。
她的精心准备,她期盼的灯光汇聚,她料想中的,把自己的努力、自己的进步、自己的成果献给那个像是救世主的人……
难道就要因此作废了吗?
贺莱点进通讯录,点按置顶的联系人,拨通了电话。
满心期盼的声音没有出现,迎接她的居然也是那个分外熟悉的机械女音。
对哦,舅舅这么忙,电话占线很正常啦。
贺莱眼底有些发热,她脑袋发晕,慢慢将毛衣外套系好,调整了一下呼吸,拉开了隔间门,再次穿梭在拥挤嘈杂的后台中,找寻刚才的志愿者。
此时此刻,她的耳朵和眼睛都很拥挤。
呼吸都是浑浊的气息。
倦怠感如潮水般涌来,在看到远处志愿者的侧脸时,心中竟然为[终于可以结束这不愉快旅途了]而感到轻松。
不等她靠近,突如其来的,不容忽视的震动,自手心荡出一圈圈涟漪。
贺莱低头一看,舅舅两个普普通通的黑体字随着来电的节奏而跳动。
她连忙接通,一手将手机塞到耳边,一手使劲堵住另一边的耳朵。
“莱莱,有什么事吗?”清晰而平稳的声音像是携带着神奇的箴言之力,顷刻间把她乱七八糟的心绪扫到一边,令她只专注地聆听他,平静地将困扰自己的议题吐露。
贺钧自来雷厉风行,听了外甥女所说的情况之后,却不急着替她做决定。
“那你想要独奏吗?”
仿佛无论做什么选择,都有一个像她敞开的怀抱,没有期待,没有失望,没有安慰,没有责怪,如同日常谈及要吃什么样的晚餐。
“我想的。”
贺莱眨了眨眼:“但是…但是刚才志愿者说让我决定要不要取消,不知道能不能改成独奏……另外只有伴奏很单调,效果也不好,而且我现在好像有点忘了谱子了,脑袋一片空白……”
“莱莱,规则都是有弹性的,你去尝试申请独奏,没有任何成本。伴奏的效果如何,交给观众评判,至于怕紧张弹错……”他声音变轻,笑意从语气里溢了出来:“你忘了修炼成的肌肉记忆了?”
她小声应着:“记得的。”
抬起眼帘,目之所及依旧拥挤焦灼,而方才紧张的情绪已经逸散。
“我试试。”
“嗯,加油。”
平淡结束了通话,贺莱继续前行,走路带风,来到志愿者身边,毫不迟疑地告诉他:
“同学,我要独奏,不取消了。”
“独奏?”志愿者拿着节目单一看,连老师都没报告就简单勾画了一下,冲她点头:“行,马上到你了,去前边排队吧。”说完又风风火火地走了。
竟然,这么简单啊。
额外观众
帷幕缓缓拉开,施坦威Model A Salon Grand叁角钢琴矗立舞台中央。
四周漆黑静谧,只有高耸天花板垂落的光束,映亮椭圆水滴形的琴身,还有纷纷扬扬而落的尘埃。
贺莱一步步走进聚光灯内,在皮质琴凳上落座,轻悬双手,指尖触碰着光滑冰凉的琴键。
胆怯犹疑仿佛从未存在过,心脏强有力的鼓动在胸腔共鸣,她偏头,看向黑压压的观众席。
璀璨的光芒勾勒着女孩的轮廓,赋予她以神圣的意味。
贺钧向台上的人挥了挥手,即便无法被她的肉眼捕捉到。
而贺莱仿佛也只是向他的方位投来一瞥,很快就微微低下脖颈,垂下眼睫,认真地弹起铭记于心的章节。
钢琴连着舞台的音响,声浪传递至整座礼堂的所有角落,贺莱却完全听不到,声音信号被她全然屏蔽,感官被视觉和触觉所占据。
目光中跳跃的十指每次都精准地落在正确的琴键之上,脑海中的乐谱像是贪吃蛇游戏一样,被一点点吞噬。
等最后一个音符敲下,余音回荡,白炽灯齐齐点亮,她被刺地眯了眯眼,才回过神来。
节奏与音准完全准确,
从头到尾,一气呵成,
是比预想中还要完美的演奏。
眼底泛起酸意,贺莱在掌声雷鸣之中走上前,向观众席鞠躬,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看向舅舅,可惜的是,水汽氤氲之下,视野里已经尽是模糊的光影了。
下了后台,贺莱是用跑的。
只来得及向夸赞她“弹的好”的老师和志愿者们点了点头,她就拿上自己的外套,风似的奔回阶梯观众席。
穿过黑压压的人群,在主持人的报幕声中,她终于钻到了舅舅的面前。
贺钧收回长腿,方便女孩过来。
她上气不接下气地停在他的面前,胸脯剧烈地起伏着,面庞隐没在昏暗的光线里,只余一双明亮的眸子盯着他闪烁,那像小狗似的呼吸也节奏混乱地叩在他的耳际。
贺钧想也没想,笑着把人揽进怀里:“莱莱真厉害。”
刚才未尝感知到冷意的双肩被温热的手掌握住,一头扎进坚实的胸膛,贺莱攀着质地光滑的西装外套,把自己的双臂绕到舅舅背后,像是一株菟丝草似的完全依附着他,嘴里嘟囔着:“紧张死了。”
“看着可不像。”声音尤带笑意。
熟悉的须后水的味道在周身蔓延,贺莱感觉后脑勺被摸了摸。
很快身体就被推离,舅舅将她安置在了她原本座位上。
巨大的失落感袭来,刚才的喜悦都被冲地所剩无几,兀自消化着情绪,就听舅舅招呼她打招呼。
贺莱循声看过去,完全被她忽视的舅舅的另一边探出个人,向她摆了摆手:“莱莱,弹的真好啊~”
方望津?!
贺莱懵了一下:“你怎么来的?”
“啥意思,不愿意我来啊?”穿着灰色卫衣的长发男孩诧异地扬了扬眉。
“……没有,就是好奇。”舅舅在场,贺莱没法表达自己的厌恶。
成绩
一如既往地,莱江一中的汇演大获成功,期间的小插曲除了当事者,无人在意。
沉在襄在一周后重回校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她不对任何人抱有解释的义务。
这样的姿态,让贺莱无法再问出口,所以同学构成的小团体内,她更亲近的那个人也变成了苏乐言。
其中既有贺莱与沉在襄产生隔阂的缘故,也是苏乐言刻意亲近的结果——她已经毫不避讳地对那位德诺耶的长发美少年产生了兴趣。
在贺莱的小小社交圈内,方望津成了她耀眼的点缀。
即便他在私下里依旧惹人厌烦,对她毫无尊重可言,但至少在外人面前,他是个不错的“哥哥”。
贺莱被迫成为一个道具,既可以见证毫无新意的、过家家似的早恋游戏,又可以当一个倾听女孩絮絮不止心事的树洞。
有时贺莱不耐烦,就拿自己没谈过恋爱来搪塞,拉沉在襄作为“军师”顶上去。
沉在襄很在行,分析一通,连贺莱都觉得十分有道理。
令社交结构发生微妙变化,只是汇演的后续影响之一。
其余的,例如失去了功利的意义,令贺莱慢下了学琴的步伐,开始真正享受弹奏本身。
例如让贺莱在整个年级有了姓名,元旦假期后,随着初雪飘落,她正围着藏蓝色的羊绒围巾,途径露天长廊,忽然被人拦住递上了一张明信片和一袋子零食。
“能加个qq吗?我叫陈明轩,10班的。”
贺莱懵着把零食分给了朋友们。
“隔壁也是扩招班啊,陈明轩他爸还是城投的大官儿!”苏乐言从她身后凑过来跟她耳语。
贺莱不懂苏乐言的兴奋劲儿从何而来,她不懂城投是什么,却也习惯性地不多问。
就像是商务车是她迈入朋友圈的一道门槛,同样的,对某些信息的无知,也会暴露她是这个世界的初来乍到者,初来者总是会被排斥的,她已经无师自通地领悟到了这一点。
“是嘛。”贺莱漫不经心地一应,脸蛋上没有分毫被苏乐言感染的兴奋或者害羞。
后者“切”了一声,嚼着软糖回了自己的座位。
朱政倒是很高兴,还帮忙把零食袋子扔到了角落的垃圾桶里。
沉在襄这阵子总是会心不在焉,有八卦也只是当个听众。
谢远洲则是早已慢慢淡出了她们的朋友圈,不知道什么时候,假期的ktv和聚餐都没了他的影子,苏乐言偷偷跟贺莱推测说是班长追沉在襄失败,没脸跟她们一起玩了。
贺莱不觉得谢远洲是她口中那么不大气的人,但也没有过多反驳,更没主动去探寻真相。
qq里多了位联系人,经常早安晚安地问候,贺莱偶尔礼貌性地回应下,不放在心上。
她放在心上的只有一个人。
听大人聊天,似乎是舅舅自己牵头办了个企业。
这样堂而皇之的另起炉灶,贺莱原以为元钢的老板、方望津的老爸会对舅舅不满,却没想到舅舅居然能更进一步,直接拿下了新建成的冷轧厂的管理权。
贺莱不懂大老板的逻辑,但是王平春懂,方鹤正甚至还用自己特级资质的矿山入股,非要乘这阵东风。
所以舅舅很忙,能和他相处的时间又变少了,她珍而重之,每次都将自己身边发生的事挑挑拣拣,将比较有意思的说跟他听。
总是夜晚,宽敞的沙发里,她抱着十月,舅舅会闭目养神,安静听着,间或伸手摸摸她或者小猫的头。
礼物
贺钧的礼物比他要先到达贺莱面前。
那天一早,她刚洗过漱,刘姐正在做早餐,门铃忽然响起。
他回来了吗?
贺莱心弦高奏,趿拉着浅棕色的棉拖鞋冲到门口,握着把手刚要开门,之前舅舅告诫她不许擅自开门的声音就浮现在了脑海里。
自己肯定会挨说的,这么想着,贺莱撒了手,把位置让给后面系着围裙的刘姐,细长的眼睛已然睁大,正期盼地轻眨着。
“你舅舅?”刘姐上前时看了她一眼,没等贺莱回答什么,就趴在猫眼前自行求证。
“谁呀?!”她声音变得急促而高亢,铿锵有力地呵问着。
贺莱一面感到失望,一面好奇地踮脚,试图也能从猫眼瞄到外头的情形。
“给贺总送货的!” 陌生的男声穿过门板,激得原本绕着贺莱腿侧的十月立刻跑远,窜上猫爬架警惕着。
刘姐话里的戒备有所减少,但仍没放人进来:“你稍等我打个电话啊,你们这么多人我可不敢直接开门。”说着她跑去厨房岛台拿手机打电话。
贺莱则终于能够凑上前,看到了猫眼外的情形。
叁个带着鸭舌帽穿着灰色工服的成年男人,正围在一个比人还高还宽的瓦楞纸箱边,纸箱上没有logo和任何标识,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家具或者家电。
那边刘姐给贺钧的秘书打电话确认后,就将贺莱签到旁边,终于给人家开了门。
可惜纸箱太大,无论什么角度都很难搬进来。
刘姐只好开了另一扇大门,这才成功。
“您把这个签收一下吧。”工人把箱子横放,让刘姐签了单子才离开。
刘姐看着地面的乱脚印叹了口气,又瞧见女孩怀着好奇落在箱子上的目光,脸上忽然露出个笑。
“莱莱,你猜这是啥。”
冰箱?洗碗机?烤箱?都不太对,因为工人搬运的时候没有很沉的感觉,只是体积太大。
书柜?但是家里已经有了呀,要是添也得添到新的房子里去吧?
贺莱认真思索着,把可能性一个个排除,然后看着刘姐如实摇了摇头:“猜不出。”
“这是你舅舅送你的礼物!”刘姐迫不及待揭晓答案。
“啊?”
“刚才秘书说的,恭喜你考试成绩的礼物,等会吃完饭咱们就拆开看看?”
贺莱脸上的雀跃怎么都藏不住,瞄了眼厨房的进度,已经小跑去玄关拿剪子了:“我现在就要看!”
刘姐当然不可能让雇主的宝贝疙瘩拆这么重的东西,暗自怨自己多嘴,应该等吃完早饭再说,眼下却只能截了围裙,拿过剪刀,戳开密封的胶带。
“您不要扎那么深,可能会戳坏的。”小女孩有点急切地提醒着她。
刘姐心下不快,再想也觉得有道理,这有钱人送的礼物这么贵,她刮坏了还得赔钱,于是小心翼翼地,用了好一会儿才打开。
出人意料的,箱子里并非是一个整体,而是塞了大大小小、长长宽宽的颜色各异的包装盒,上面的英文两个人谁都不认识。
“这都啥啊?”刘姐嘟囔着正打算继续拆,就看贺莱猫腰,捡起了箱子角落的一张迭起来的白色a4纸。
装修
“南岛?等下次舅舅带你去吧,不放心你出远门。”
贺钧说这话时刚洗完澡,穿着睡衣靠在床头,台灯是暖色调的,映得他硬挺的轮廓柔和下来,再镀上一层金光,之后又被他手机屏幕的冷色荧光分割,无论如何,长睫在眼尾投下的阴影总是不变的。
贺莱在自己的小床上,半张脸蛋埋进枕头里,有点失望:“不是还有大人吗……”
贺钧看过来,带了点哭笑不得的神情:“那天她来你也看到了,本身就不是一个靠谱的人,自己都照顾不好,还看顾你们?”
贺莱细细咂摸这句话,总觉得除了对前妻为人处事的否定外,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感。
像是叁里山的老师,会管教、训斥甚至罚站班里最闹腾的学生,却始终将其当做领地范围的所属。
瞧贺莱一副发怔的模样,贺钧撂下了手机,长臂一伸,越过两床间的空隙,结结实实捏了把女孩的脸蛋,引得对方倏地瞪圆了眼,谴责地转头看向他。
“没良心的,都说了带你去滑雪,还想跟方望津去南岛玩。”贺钧说着松了手,顺便给外甥女揉了揉发红的脸颊。
舅舅的手太大了,贺莱觉得自己像是刘姐手底下的面团,被挤来挤去的。
但是等等……
“带我去滑雪?!”
贺钧笑着点头:“怎么刘姐没跟你说?雪具都送你了,舅舅还能让它们没用武之地呀,年前咱们去宣市滑雪小镇玩几天。”
“好耶!!”贺莱欢呼着就蹦到了贺钧的大床上,揪着他的睡衣袖子摇晃:“刘姐就说是你送我的礼物!我还以为你要给我报班呢,那还不如和苏乐言她们出去玩呢!”
贺钧本来都困了,被她这么一闹再没睡意,索性搂着外甥女聊起了天。
“你要是想去南岛,等叁四月份舅舅要是有空就带你去。”
贺莱知道他最近忙得脚不沾地,很怕自己给舅舅平添负担,脑袋摇得和拨浪鼓似的:“不是很想去,以前也在电视上看见过,而且很热呢。”说完又好奇起舅舅的生意来,问他新开的公司在哪,自己能不能去看看。
“刚装修完,都是甲醛,以后再说。”贺钧说到装修,忽然来了兴致,重新拿起手机,点进相册,递到外甥女眼前:“看看,潮鸣府的设计方案。”
“这是一楼客厅,这边是餐厅,公卫,这是电梯厅……”
“莱莱你想住二楼还是叁楼?这两层格局一样,不过叁楼有露台,这边弧形窗正好摆钢琴,视野多好……”
“你的房间,设计公司给了叁个方案,你看喜欢哪个风格,这个小书房可以改成运动室什么的……”
贺莱被他圈在怀里,看着他手指的滑动,和被他放大缩小的效果图,那种飘忽忽的仿佛不是真实世界的虚幻感再次袭来,心里有什么东西酸酸地鼓胀着,她不由得偏过头,仰望着身后的大人。
“嗯?”
见穿着棉质睡衣的小姑娘头发软软的,眼睛亮亮的盯着自己,贺钧以为她要发表什么关于装修意见,已经做好了洗耳恭听的准备。
“舅舅,么么哒!”
(???????)
送机
贺钧很快腾出了时间,早晨打的电话让刘姐把贺莱行李收拾出来,晚上接她去机场的商务车已经停在了茂庭公馆楼下。
等搬行李时才发现司机不是她熟悉的小赵,是个剃着圆寸的二十多岁的生面孔。
“我是贺总新聘的专职司机,秦立民。”对方跟她笑着自我介绍。
“秦叔叔。”贺莱礼貌叫人,扭头看傍旁的刘姐一点也没惊讶的样子,就知道舅舅肯定事先跟她打过招呼了,但是她没跟自己说。
可能在刘姐眼里,她还是个小孩,没有必要什么都知会的。
贺莱这样推测着。
刘姐把装着竹蔗蜂蜜水的水杯放到杯槽里,嘱咐她不要喝冰凉的矿泉水。
贺莱乖乖点头,跟她摇了摇手告别。
车门滑动关闭,窗外景物一一飞掠而过。
贺莱拿起杯子抿了一小口,热乎乎的甜蜜的液体在口腔里蔓延开来,确实比矿泉水温暖多了。
想起刘姐唠叨的样子,贺莱觉得被人当个小孩也挺好的。
秦立民想找机会跟贺总外甥女聊聊天,留个好印象。
他飞快瞟了瞟后视镜,小姑娘正偏头看向窗外,她身形瘦瘦的,正陷在真皮座椅里,小小的一个。
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垂在肩颈处,几缕乱乱地压在棉服外套衣领里,她皮肤比大众要白一些,五官也更纤细,眉骨走向平直,起伏不大,眼梢都快延伸到侧面的发际线了,眉眼生的这样特别,因而蕴藏了一股不似孩童的清艳韵味。
与之相对的,下半张脸无论是婴儿肥的面颊、小巧的鼻尖、肉嘟嘟的双唇……完全是稚嫩的形态了。
“贺总就在机场等你呢。”秦立民随意似的开口。
小姑娘的注意力立刻就被吸引了过来:“他已经到了吗?”
人正过脸来后,秦立民才注意到小姑娘鼻尖有个棕色的痣,非常小,但在光洁的皮肤上很醒目 。
“这个点儿应该到了,他先去高铁站接的人,然后直接往外环去机场比咱们从市里去快很多。”
“接人?”
环岛出口很多,晚高峰车况复杂,秦立民专心驾驶,听见发问,就顺口跟她解释:“嗯,接韩大夫,她下午叁点多的高铁到的。”
车流缓缓通行,冬日的夜晚来的更早一些,灯光交错闪烁,直到开到机场专用高速路上才松快些,秦立民踩油门加速,想起来贺总外甥女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说话,瞟了一眼后视镜,女孩握着息屏的手机,垂着眼睫,像是睡着了。
收回视线,秦立民不禁羡慕起这孩子,阶级起点就不一样,生来就是享福的。
一点点
秦立民停好车,利索地拿出贺莱的行李箱,领着她进航站楼。
时下太阳已全然落下,天空是静谧的蓝,人与物俱成剪影,途径的车灯接连打过,而落地窗相隔的楼内则分外明亮宽敞。
秦立民停下脚步看了眼手机,打量着指示牌。
当贺莱方才沾染的冷意散去了些许,他就目的明确地领着她往一个方向行去。
途径的商铺琳琅满目,贺莱目光却始终向着前方,很快就看到了不远处值机大厅里的身影。
大厅高悬的穹顶下,干净明亮,变换的电子屏前,人来人往流动之中,贺钧伫立原地。
他套着黑色羊毛大衣,里边穿的是比外头的天色还要暗的深蓝色夹克,浅碳灰色长裤裤管里的双腿修长而有力。
在满是臃肿羽绒服的人群里,尤为显眼。
望见了她,俊朗的面容上就立刻浮现笑意,向他们走来。
贺莱无法不留意他身旁的人,那是已经四个多月没见的韩医生。
依旧是披着富有弹性和光泽的卷发,她脸上的妆容很淡,却不减美丽,穿着收腰的灰色羊毛大衣,曲线玲珑,脚下踩着哑光的皮靴,浑身散发着优雅女人味。
她与舅舅并行而来,任谁看着,都很登对。
这短短的几秒,贺莱平白生出了胆怯,莫名其妙,不知缘自何处。
秦立民比她要自然热情得多,远远地就开始挥手,推着行李招呼着她一起快步走近。
“贺总!韩医生。”
贺钧:“路上还顺利吗?”
秦立民笑着:“顺利,就是稍微有点堵车。”
贺钧颔首,目光随之落在矮个儿女孩身上,拍了拍她的头:“莱莱,叫人。”
“韩医……姐姐。”贺莱乖乖笑着打招呼。
“哈哈上班后好久没听人喊我姐姐了,叫阿姨就成。”韩明悦笑地更真心些,打量着女孩又惊喜地瞥向身侧的男人,明明是夸贺莱的话,却是对着贺钧说的:“这么久没见,莱莱变漂亮了!”
“再胖点就好了。”贺钧回答着韩明悦,手上牵起贺莱,注意到她小手凉凉的,再一摸那脖子脸蛋也全是一个温度,眉头微微拢起:“车里没开空调?”
秦立明赶紧解释:“开了的,可能是下来被风吹到了,是我粗心,忘了给莱莱系帽子了。”
贺钧没回答他,问贺莱:“冷么?”
贺莱其实没感觉到冷,却还是点了点头,就见他脱下了自己的外套,囫囵往她身上一裹。
带着舅舅体温的大衣兜头罩下,残存的暖意烘着她,熟悉的气息像一座无形的堡垒,令她内心逐渐安定了下来,抬了抬脚面,终于肯跟贺钧说见面后的第一句话:“太大了都拖地了。”
“没事,到酒店再洗。”
简单说了两句话,一行四人办了手续,时间卡地正好,不需要再在休息室停留,直接上了廊桥登机。
贺莱眼见着秦立民往机舱深处走去,满脸疑惑地看向舅舅:“他不和我们坐一起吗?”
前方已经入座的韩明悦从椅背侧面探回头,眉眼弯弯地笑着:“等你舅舅再多开几个公司,小秦就能跟我们一起做公务舱了。”
她戏谑地望向贺莱身侧的男人:“是不是?”
雪夜
宣城位于平原与高原的阶梯交界处,纬度虽说不高,但独特的地理要素赋予了它风雪的偏爱。
飞机落地时,外面已达零下十五度,他们要入住的滑雪小镇则坐落在雪山的腰部,从机场出发还要再坐一个多小时的车。
贺莱的生物钟催得她眼皮沉重,再醒来时商务车已经抵达了滑雪小镇的酒店大厅前。
舅舅将她抱在怀里,而秦立民在前台飞快办好了入住,工作人员推着行李带一行四人乘电梯去往6楼的客房。
贺莱迷迷糊糊地枕在舅舅的颈窝里,他轻声说话时,声带震动引起的胸颈颅腔体共鸣,近在咫尺。
一共叁个房间,只有贺钧的是双床房,出门在外他不放心把贺莱交给别人照顾。
韩明悦看在眼里,想起了日前和闺蜜的聊天。
对方笑称她像是谈了个离异带娃的男人,简直是傻到家了。
贺莱可不就是贺钧亲生的似的吗?
她也曾明里暗里怀疑过是不是就是他年轻时犯下的错误假装成外甥女,也旁敲侧击过,得到答案确定是舅甥,不是父女。
可笑的是她心存怀疑的时候发现,即便他们是父女关系,她的底线也能一退再退,勉强接受。
她也觉得自己傻,可贺钧这个人是如此地令她着迷,以至于她心甘情愿地咽下这碗夹生饭。
韩明悦把自己的第二张房卡塞到贺钧口袋里。
他看过来时唇弓舒展,却只是让她今天早点休息。
贺莱被放到客房沙发上,终于彻底醒了,舅舅洗了手,把外套挂在衣柜里,见她盯着,就把拖鞋放到她身前,让她打开窗帘去阳台瞧瞧,自己则是烧水拆行李,铺旅行睡袋。
要是刚回到舅舅身边那段时间,贺莱肯定要惶惶不安,主动去帮忙,好给监护人留下好印象。
可当下,她天然地享受着这份照顾,毫无负担地踩着拖鞋,几步拉开灰色的沉重的窗帘。
深夜的雪境就这样映入眼帘,俯瞰之下,欧式广场一片静谧,暖色的灯光打在地面上厚实的皑皑白雪上。
她与冷空气一窗之隔,再也不需要哆嗦着忍受冬日的寒冷,却能够真实地领略那未曾见过的冬日的美丽。
她伸手触摸窗子,一片冰凉,再凑近些,还会有缝隙中逸出的几分凉意,轻柔地扑面而来。
瞌睡虫无影无踪,迟误的兴奋接踵袭来,贺莱呼了口气,在窗子上瞬间形成了一团薄雾,她伸出手指,不加思索地画下两竖一横。
H
贺
贺钧的H
也是她的。
“舅舅!看我画的~”她欢快地召唤着。
贺钧就知道她喜欢,撂下手头的东西,拿上手机走近,在她身后站定。
一眼就瞥见了窗户上那抹正在消散的雾气,把女孩贴在玻璃上的两个爪子拢在手中:“挺好。”说罢自己也倾身哈了一口气,更高一些的位置,指甲飞快划动。
HL
“贺莱到此一游。”他散漫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