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二十五、再来一次,就一次
克莉丝汀提过即将沉没的船。婷婷当晚梦见了。船只起火,桅杆噼啪作响,众人在惊呼。有人跳海逃生。然后船沉了,海面恢复平静,四面黑沉沉的。她在漂流。第二天婷婷神情恍惚。那条走惯了的路——出门左拐,在路口乘有轨电车,过了立交桥下,再步行一个街区——忽然陌生了,腿脚也乏力。但她照旧去了克莉丝汀的公寓。克莉丝汀意外地挺喜气,虽然从她的化妆,婷婷知道她晚上哭过,跟自己一样。婷婷跟她说话,她像没听见,只望着婷婷笑,眼睛里灵光闪烁。婷婷问她在盘算什么。
“没想见了医生都问什么。”克莉丝汀说,“在想怎么告诉伊万。”
“你决定告诉他了?太好了。”
“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们再来一次三人组。”
“克莉丝汀!都什么时候了,还开玩笑。”
“我是认真的。上次不是挺好吗?这次会更好。因为这次我真心。不为好奇,也不想证明什么。只为同时享受我最爱的情人,和我不讨厌的丈夫,两个人的温存。再来一次,就一次,在我死之前,在我七仰八歪、到处插着管子之前。”
婷婷头脑里浮现出一个画面:克莉丝汀躺在病床上,身上如藤蔓一样缠着各种管子。床的两边,一边是婷婷,一边是伊万,两人竭力爱抚她,不时查看床边的仪器。婷婷流着泪大笑。
“都依你。”婷婷说,“不过我也有条件。”
“请讲。”
“见过医生,我们一起想办法,你不要敷衍。”
“好的。”
“什么时候做?”
“做什么?”
“三人组。”
“越快越好。”
“那么你告知伊万的时候安排。”
“不行。先三人组,再告知伊万。”
“为什么?”
“这不明摆着吗?得知我得了癌症,他还有劲头缠绵?跟你说过,他很弱的。”
二十六、婷婷的要求
伊万从妻子口中得知有第二次三人组,他很吃惊。此前,克莉丝汀的焦虑、沮丧,他跟婷婷一样注意到了。某天晚上他醒来,还听到了床的另一侧传来一声抽泣。问克莉丝汀,她说没事。再问,她说他很快就会知道了。经验告诉伊万,克莉丝汀不愿透露的事,问她也没用,不如安静等待,她总会给一个交代。而且这么多年,克莉丝汀哪怕任性,爱玩笑,也从没做过伤害他利益或者感情的事。他只是没料到,这次的事情是三人组。
上次三人组之后,伊万许久不敢相信它真的发生了。他回忆细节,包括公寓的气氛、事先的交流、女士们的体态和表情,还有自己的感受,确证不是让耳根发热的幻想。见到同事和学生,他欢喜地问好,心里想:他们跟以前一样,但我不同了。楼道里碰到邻居,他会想象他们的私生活。别人要么循规蹈矩,要么醉酒滥交,只有他和两位女士同享鱼水之欢,没有婚外恋的庸俗,也没有一夜情的绝望。邻居不会想到,在这间公寓——关上门、拉下窗帘就与世隔绝——有过如此禁忌的享受,虽然只有一次。他像是果戈理笔下的裁缝,因为缝制了外套,把自己和那些只会修修补补的小裁缝区分开来。三人组改变了伊万的生活。他更友善,更快活,更精神。不小心就哼起了古典音乐,比如舒伯特的钢琴三重奏,作品一百号。工作也有干劲。讲课妙语连珠,在办公室无休止地谈研究,回到家整夜赶论文。他没有吐露半个字——即使妻子问起——这些变化是因何而起。他的性生活也有改变。他总结与妻子做爱时应该注意的。他的欲望更持久,做爱更有信心,连习惯说俏皮话的妻子也承认他越来越会取悦人。平日也讨好她,买大束鲜花送她。克莉丝汀问做什么,他说没什么意图,只希望她喜欢,虽然,看她略带嘲讽的笑,妻子明白他的心态:得意、感激、羞愧,都占一些,又没有能明示而不庸俗的办法。
克莉丝汀事先说,三人组只此一次,他也没指望重演。那位迷人的东亚姑娘他以为此生见不到了。三人组的感受很强烈,他对婷婷的印象却相对模糊。他常常回想她的面孔、举止、声音,不为某天能认出来,只为保存记忆。偶尔他思忖,她是什么人,有什么样的过去,参与三人组有什么动机。他不认为婷婷是在探索性取向,但从婷婷的谈吐,从她的含蓄、做爱时也没放弃的节制,她不是妻子心血来潮,从他不愿知道的地方胡乱抓来的粗俗女人。妻子也没有跟没文化、没教养的人打交道的习惯。他渴望了解婷婷,但直觉是妻子不会同意。如果婷婷在这场性中被物体化了,与女权主义相悖,如果婷婷与他的来往仅限于一段对话、几颗葡萄和一场欢爱,造成遗憾的是克莉丝汀。不问妻子,通过别的途径联系婷婷,也有可能。只为了了解婷婷,澄清某些疑点,而不是私下发展关系,但如果妻子得知,考虑到她的反应,不管能获得什么信息,都是不值的。在妻子的策划下他如愿以偿,体验了人生第一次、超越梦想的三人组,还有什么可问的?
克莉丝汀给伊万布置三人组的时候,妻子最近的反常举止占据他的思想,他没流露出惊喜或者向往,也没追问细节,除了核实那人是婷婷(如果是别人,他不知该怎么想)。连克莉丝汀也佩服地说,他如此沉得住气。怕他不上心——毕竟没有第一次的新鲜感——克莉丝汀还划了重点。
“女仆猥亵夫人是重头戏,你不会有问题吧?我的意思是,婷婷已经发现她更喜欢女人,我也不介意她跟我亲密。在洗手间发现我们在一起,不会影响你的情绪吧?”
“当然不会。”
“真的?我也是刚意识到。我没问题,怕你有。要不,你想象一下我和她亲密,来真的,不只是亲吻,什么感觉。别告诉我细节,只说有没有问题。”
“以前想象过,没问题。”
“仔细想。这不是电影,是真人,你的妻子跟婷婷。”
“你跟婷婷的话,怎么想也想不出问题呀。”伊万怯怯地望妻子,怕她取笑。克莉丝汀的心思在别处。
“你能不能锻炼一下?”她揪了揪他的手臂,“到时候将我抱起来,从洗手间走到卧室,得有肌肉才行。要是抱不起来,或者将我摔到地上,在婷婷面前丢脸,我饶不了你!”
“我尽力。我去健身房。”
如果这些还不够古怪的话,他很快收到婷婷的短信,有事商量。婷婷有他的电话,他稍感惊奇。他也想不出她能有什么事,还是在三人组之前。两人在他的见面。婷婷沿着草坪边的小径走来,伊万望着她,调整了呼吸。几星期没接触,他担心会紧张、说错话。也担心婷婷与上次有反差,毁了甜蜜的回忆。婷婷的确没有上次迷人。她看似挺忙,甚至没有化妆,虽然表情是一样冷淡。两人坐在草坪边的长椅上,背后是一栋古老的砖石建筑。趁左近无人,婷婷问伊万是否得知了三人组的消息。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后,她有个请求。她发现自己不喜欢男人,只喜欢女人,希望伊万能尊重她的性取向,在三人组的时候,避免和她肢体接触。伊万很惊讶。他想反驳,上次三人组,他明显感觉到,别说肢体接触,婷婷对他俩插入式的性爱都没有反感,相反,她也获得了愉悦。但这样跟婷婷说话很不礼貌,何况是在公共场合。
二十七、第二次3P
约好的那天,窗外下着雨。克莉丝汀和婷婷进屋时,外套都湿了。脱下外套,克莉丝汀穿着一袭华美的、适合鸡尾酒会的连衣裙,婷婷穿着女仆装,手捧一束红玫瑰。伊万同妻子坐在沙发上,女仆把玫瑰插入花瓶,给两人倒咖啡,他们浅尝慢饮,女仆侍立一旁。然后克莉丝汀一口饮尽,叫女仆随她去洗手间,女仆赶忙放下咖啡壶,跟她去了,不忘按键落下窗帘。这场戏至此虽然顺利,伊万的直觉却是有点不对,说不出为什么。他思考这个不知多久,等赶到洗手间时,已经慢了一拍。洗手间的门开着。克莉丝汀全裸着,侧身靠墙,背对着他站着,一条腿直立,一条搭在支撑洗脸池的金属杠上。地上散见她的乳罩和内裤,放浴巾的架子上搭着她的晚礼服。婷婷还穿着女仆装,跪在一片羊皮毯上,她的头镶嵌在克莉丝汀的大腿之间。婷婷的动作很迟缓,没有克莉丝汀描述的粗鲁,仿佛她也知道最能取悦克莉丝汀的方法。伊万听到了克莉丝汀的呻吟,她的身子在震颤。即使在高潮时,这个女人的站姿仍然优雅。婷婷探出头望着伊万,他忽然明白了他觉得不对劲的原因。这个五官柔和、举止收敛的女人,这个不止一次出现在他的幻想中的女人,如今身穿别扭的女仆装,满脸哀怨,跪在他妻子身下。这不是女仆猥亵夫人,这是夫人猥亵女仆。女仆被奴役、被践踏了。没有比眼前的景象更合适给他那本十八世纪欧洲女性生活史的书做插图的了。伊万似乎领悟了妻子的用意。他对婷婷的渴望,通过说不清的渠道,传达到了她的意识里,所以她导演了这出戏,艺术化地警告他,对婷婷有非分之想是什么后果。几天前婷婷跟他的谈话、她那个苦涩的笑,都有了解释。婷婷凝视自己,似乎在期待什么;克莉丝汀也转过头,脸潮红望着他。他记起自己的角色,一把扯过婷婷,像骑士拯救危难中的少女,拉她到身边;然后又定在那里。婷婷在耳边提醒,“打我,打我”,他才拍了一下她的臀部,动作机械而乏力,与剧本大相径庭。然后他上前抱起克莉丝汀,走出洗手间,放她仰卧床上。
伊万脱掉全部衣服,从床头柜取了避孕套戴好,然后跪在克莉丝汀展开的双腿间。婷婷出了洗手间,面朝她坐在床沿,通过头顶脱下女仆装,扔到床边。婷婷很小心,但还是弄乱了几缕头发,索性将发卡摘了,任头发披散。她白皙的后颈在伊万眼前闪现又被黑发覆盖。虽然只能看她的后背,伊万已经觉得她比先前穿女仆装时更诱人了。女仆装真的不适合她。婷婷把发卡扔到床头柜上,从背后解开乳罩,又起身脱下内裤。她的动作很自然,没有刻意扭动,仿佛这不是克莉丝汀计划的、伊万夫妇都关注的脱衣舞,她只是准备冲个澡。乳罩和内裤散落床边。婷婷背部的曲线无修饰地展现在伊万眼前。“伊万,开始吧。”只听克莉丝汀说。伊万的视线从婷婷转到克莉丝汀。她上下打量婷婷,兴奋不已。伊万想象婷婷的面孔、乳峰、正面的曲线,像后排的芭蕾爱好者揣摩前排嘉宾的观感。婷婷前行两步,左腿跨过克莉丝汀,蹲下身,直到克莉丝汀的脸完全从伊万的视野消失,被婷婷提琴一样的身躯取代。伊万思考,婷婷跪下还是蹲下更舒适,是否可以扶住床头板,只听克莉丝汀带着鼻音说:“开始了!”伊万赶紧抚摸她的乳房。克莉丝汀的乳房随着呼吸起伏,她的乳头饱胀。意识到妻子足够兴奋了,伊万身子前移。当阴茎触碰妻子的下体时,克莉丝汀一手抓住它,带它进了神秘的领地;她动作草率,简直不耐烦,仿佛工匠拽着学徒进作坊。伊万和妻子前后挪动,克莉丝汀的双乳在轻摆。婷婷还蹲在克莉丝汀脸上,竭力保持平衡。我可以环抱她,伊万想,支撑她,使她不至于后仰;同时爱抚她的双乳。他期望婷婷回过头,对他微笑,对他轻声说话,但她一直背对着他。婷婷的腰身一颤,像被无形的鞭子抽打。她稳住了。听克莉丝汀喘息如常,她没有受到冲击或感到不适。“狠一点!伊万。”克莉丝汀又说。看不到妻子的脸,伊万把她的乳房和小腹想象成另一个人的,他可以宣泄被抑制的粗野。“狠一点!”正表达了他自己的意愿。他加大劲,克莉丝汀的喘息更大声,她的乳房在伊万眼前乱晃。婷婷一直没出声,她的身子不时颤一下,又恢复平衡。婷婷每颤一下,伊万就离断崖更近一步。他闭上眼睛。叁个人融合成一具不完美的有机体,被有时重合有时抵触的意愿驱使,被起因不明的强大力量击打,在混沌中颠簸、疾驰,随时会裂成碎片。“我要过去了。”伊万遵循预告射精的原则,在快感湮灭一切之前动用仅存的脑力,大声说。他正惋惜无法更长久地取悦女士们,只听婷婷一声轻喊。她身子再次颤动,比上几次更剧烈。克莉丝汀双手托着她的臀部,帮她翻身下来。婷婷抱膝坐在枕头上。听她的呼吸,看她脸上的潮红,她的高潮比伊万想象的要强烈。克莉丝汀的脸和脖子也红了。她喘着气,抬眼看婷婷,像艺术家查验刚完成的作品。
伊万去洗手间处理了避孕套,回到卧室。克莉丝汀和婷婷都挺直身子,面对面跪在床上。不同的是,克莉丝汀两腿是分开的,而婷婷则是并拢的。看伊万过来,克莉丝汀捋了捋婷婷的头发,扶着她的肩膀,抬高了臀部。伊万绕到妻子身后,仰面躺下,又缓缓挪移,直到他的头穿过了妻子的胯下,头顶轻碰婷婷的膝盖。他能看见女人们的脸。伊万不无疑惑地发现,红潮正从她们脸上褪去。他听见了暖气的声音。这是深秋吗?或者雨大。或者夜深了,到了用暖气的时间?刚才的欢愉似乎是一瞬呵。“我能吻你吗,克莉丝汀?”只听婷婷说。“可以。”伊万的脸颊又开始发热。他闭上眼睛。有女人们亲吻的声音。“我能吻你的乳房吗?”婷婷又问。“可以。”又是亲吻的声音,持续良久。伊万感觉克莉丝汀在挪动,他睁开眼睛。克莉丝汀前倾凑近婷婷的胸口。伊万正考虑该做什么,上方传来一声抽泣,接着又是一声、再一声。是婷婷在哭。克莉丝汀也开始哭,她的头在婷婷的胸前抖动。克莉丝汀抬头和婷婷抱在一起,两个女人都在哭,她们的眼泪滴到伊万脸上,她们的哭声盖过了暖气声。那些泪水像浇灭心火的雨,伴随着轰响,向伊万宣告,他人生的冬天,跟s城的一样,快来临了。
“伊万,有件事必须告诉你。”
“什么事?你为什么哭了?”
“我得了恶性脑瘤。”
“什么?”
“我得了绝症,快要死了。”
一刻钟后,克莉丝汀和伊万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婷婷坐在对面的圈椅。婷婷本想离开,克莉丝汀请她留下。叁人都穿好了衣服。伊万垂着头,听克莉丝汀讲发现脑瘤的经过,偶尔问问题。带着侥幸,探寻诊断出错、妻子没事的可能,虽然从他卑怯的眼神、低沉的嗓音,他没抱希望。除了最初跟女人们一起哭了几声,他没有过分激动。也没有烦躁或者责怪妻子瞒着他。婷婷和克莉丝汀约好,叁人组之后告知伊万,虽有曲折,已经实现。婷婷稍感。结婚多年,她心想,伊万在乎克莉丝汀,不会扔下她;大家齐心,总有办法的。
二十八、唯一亲近的人
伊万没有子女、挚友或者情人。他和父母、弟弟、妹妹的关系也一般。克莉丝汀是他唯一亲近的人。二十年来,他信任她,依赖她。从读博士时选导师、毕业后选工作,到备战终身教职的评选、评选之后与同事相处,他都咨询她。他清楚,凭他中等偏上的资质,观点又不够时髦(简直老套)不够有争议,在竞争激烈的这个领域一步步走到终身教授的位置,靠的不光是自己的努力。工作多年,见识了某些正派人物的小气与龌龊,他对朋友、社交也看淡了。学术会议上他与人寒暄,招聘新教员时带人吃饭,此外他跟人不深交,应酬能省则省。每天教完课,开完会,与同事、学生谈过了论文,他没有跟谁去哪儿逛的渴望,第一时间赶回家,回到妻子身边。那些克莉丝汀经常讥讽的女学生确实存在,他也的确被她们的脸蛋、红唇所吸引。但他天性不放纵,即使没有克莉丝汀虎视眈眈,光凭学校日渐严格的反性骚扰的规定,还有他作为女权学者的名声,他也不敢主动勾搭自己的学生。至于别的碰到女人的机会,比如外出开会时,他也从来没利用。最接近雷池的,是一次年会上,他跟一个指望他写推荐信的陌生人吃了顿饭。回到旅馆,他渴望请她进房间喝一杯,最终没说出口。此后开会,尤其是去繁华的、诱惑多的城市,他会力邀克莉丝汀同往,旅行更有趣,也避免了他心猿意马。
伊万很早就发现,他与妻子之间有个规律:妻子能把她的意志通过说不清的渠道,加到自己身上。小到衣服,大到学术问题、生活理念,他原本觉得陌生、奇怪、难以接受、甚至离经叛道的观点,经过克莉丝汀的鼓吹,都变得理性而有吸引力了。到最后他不但赞同,还以为本来就这么想的。有时克莉丝汀提醒他,这件他赞不绝口的夹克是她为他买的,当初他还对式样和大小颇有微词。伊万起初以为他染了学术界恶习,男性学者将女性的想法据为己有;还嘱咐自己要牢记克莉丝汀的贡献,哪怕是选衣服这样的事。后来他意识到,是自己的意志被克莉丝汀的取代了,像月球在引力的作用下与地球实现了潮汐锁定。克莉丝汀爱吃的,他也爱吃;比起自己选的衣服,还是克莉丝汀给他买的更合适。坐在咖啡馆看街上的行人,他也更欣赏克莉丝汀所欣赏的,不管是容貌、着装还是姿态方面,不管他们是男是女。意识到这些,他曾经苦闷,仿佛他是低于妻子的二等生物,凡事不必经过大脑,问她就行。他疑惑,是否他欠缺人生经验,或者溺爱妻子,以致对大事小事的判断都被她所左右。当克莉丝汀因为好奇出了小错,比如选错了餐馆或者演唱会,他吃着平庸的食品,或者看着尴尬的演出,甚至窃喜,女王也会失手。后来他事业蒸蒸日上,生活舒适而平稳,感情蜜里调油,偶尔试验摆脱妻子的意志,自作主张,连平常事(比如安排开会的日程,订机票和旅馆)都搞得一团糟,远不如听妻子的惬意,他才接受了现状,像奴隶经过挣扎,任凭驱遣,之后静等主人投食。听夫人的,他想,这就是我的女权主义。
不是说克莉丝汀对伊万的影响有激烈的外在表现;克莉丝汀不是俗称的悍妇,不如意就打骂、撒泼。伊万夫妇都受过最好的教育,遇事讲沟通,有不满也文雅地表达,比如克莉丝汀喜欢编造一段情景,类似戏剧或小说,以凸显丈夫的好色、虚伪,或者无能,又根据过错的性质,赋予或轻或重的讽刺。即使两人相对,他们也没有无端侮辱、责骂的习惯,别说是在外人面前。而且,正如最顺从的奴隶不需要喝斥,克莉丝汀对丈夫的影响透入骨髓,没必要刻意演示。十几年来,在社交场合,伊万是温柔、体贴的丈夫,克莉丝汀是诙谐、有主见的妻子,这是陌生人、朋友们和他们自己都或多或少认同的印象。
伊万夫妇跟他父母的关系,十年前很不错。夏天父母拜访他们,圣诞节他们拜访他父母。客人来了,克莉丝汀会编排日程表,哪儿游逛、哪儿吃饭,大家尽兴,赛过职业导游。近几年不多来往,起因是伊万的母亲暗示他,他们该有个孩子了。不幸的是,这是个死结。从他们同居时,克莉丝汀就讲明,她一个孩子也不想要。婆媳因此生矛盾。婆婆唠叨说媳妇不仅不想要孩子,还把儿子攒在手心,控制、压迫他,让他听不进父母的劝。待人从不吃亏、谁也不怕的克莉丝汀没有引述伊万信奉的“生孩子是女人的选择”的理论,或者探讨事业和家庭之间她是如何抉择的,只是回绝了圣诞节团聚的邀请。伊万当然可以自己见父母,不带上克莉丝汀,某年他也试过。结果兴味索然,尤其是得听父母不停地抱怨克莉丝汀。从此他们与他的父母保持着一种很少碰面、仅仅是礼节性地发短信的关系。省去了年复一年、大同小异的家庭聚会,跟克莉丝汀相对,伊万反而更,更舒服了。
伊万对克莉丝汀的信任最近才受了冲击。近几个月,克莉丝汀有些古怪。没什么事却神采奕奕;偶尔回家见不到人,说是跟朋友逛街了。忽然搞叁人组,让伊万应接不暇。当时刺激,之后难免疑心。他怀疑她找了别人,但没证据;他不愿深究,怕引发种种麻烦,也怕确证了。正在纠结,谜底揭开了:她得了脑瘤。伊万的怀疑没有根据,他的烦恼却没能稍减;恰恰相反。脑瘤改变了伊万的全部想法。她有没有出轨、叁人组究竟为了什么都不重要了。
但丁说:在人生的中途,我迷失了道路。伊万没有迷失,是洪水忽至,冲毁了坦途。他又像一只一直依附一颗树,靠它挡风雨、在上面觅食的小动物,风暴来临时,下意识地抱紧。短则几个月,长则几年,克莉丝汀死了,伊万该怎么办?克莉丝汀还活着,甚至没有症状,他已经觉得他教的课、开的会、修改的书稿失去了意义;见到同事、学生,他都懒得笑笑。读某些同行的文章,论点愚蠢、混乱,他都没心思纳闷,他们怎如此吃香。有他佩服的学者来访,坐在人群中听报告,他心里嘀咕,理论固然惊艳,能应用于医疗吗?回到家,见克莉丝汀跟往常一样,他真希望听到一声响指,有催眠师将自己叫醒,那天听到的是梦魇。
伊万常对学生们讲,性歧视的一种表现,是低估家庭主妇生养孩子之外的价值。主妇省下的食品、交通、清洁的费用,让人惊讶,还能避免更换性伴侣或者雇请性工作者的风险。至于主妇作为丈夫的专一护理员、心理咨询师,其价值也可想而知。然而现实是,男人对妻子说:我回家了,晚饭在哪儿?他自以为有价值,因为他劳作了一天,额头冒汗,腰腿酸软,挣了工资。妻子受了他的恩惠,才吃上一碗饭。以前伊万讲这些,从没细想有理论没概括的状况,比如说他自己的。如果离开了克莉丝汀他无法活下去,这位主妇又值几何?克莉丝汀死了,他还有勇气回到这间公寓,问一声(不管是对谁)晚饭在哪儿吗?
二十九、房间里的大象
十一月,第二次三人组过了一星期,婷婷一直担心的症状出现了。她在厨房烧茶,客厅一声闷响,克莉丝汀倒在毛毯上。婷婷赶到,唤她有回应,也没见外伤,就让她原地休息,再扶起来。
“我大意了,”克莉丝汀说,“以为只是轻微头晕。应该在第一时间蹲下或者扶着什么东西。我以后注意。”
不提房间里的大象,婷婷望着毛毯上的大象图案,心想,不表明它不存在。
隔了一天,她又一次昏厥,扑灭了“可能是良性肿瘤”的幻想。接着症状都来了。克莉丝汀开始头疼,一阵阵发作;她不定期地呕吐;偶尔发癫痫,头颈和手臂不断抽搐。几个星期之内,她瘦了,老了,看起来很累。她的目光变得尖刻。婷婷不敢相信这就是她爱的女人。
开始有症状时,克莉丝汀还开玩笑。她吃止疼药,会说:“这是阿片类药物吧?不久我就会像高架桥下面住帐篷的流浪者那样,上瘾了。好期待吸毒过量的那一天!”为了应付呕吐,婷婷网购了一件漏斗口、类似汤婆子的袋子,随身带着盛秽物。即便如此,婷婷也习惯了擦地板,洗衣物,局部清理被粘脏的毛毯,定时开排风扇通气。克莉丝汀把这袋子挂在臂弯,走模特步给婷婷展示秽物袋跟衣物的搭配。“我还是喜欢卡地亚手包,虽然你选的这个款式更适合毛衣。”为防昏厥导致外伤,婷婷苦劝之下,克莉丝汀购进了一个助步器。一天下来,婷婷要离开公寓,她会假装弯腰曲背,推着助步器一步一顿送婷婷到门口。“放心吧,老太婆会照顾自己的。咳咳咳。”
婷婷本来每天在公寓待两三个小时,周末节假日例外。克莉丝汀出现症状之后,她去公寓的时间越来越长。很快,像约好的一样,早上伊万上班之前,婷婷来公寓;伊万下班回来,婷婷就离开。婷婷来了之后,除了扫除,洗衣服、烘干,还会做一顿午饭,分量足够大,剩下的晚上吃。“你做的大锅饭让我想起了一个日本动画。少女煮了很多东西,把父母喂成了肥猪。”克莉丝汀会说。“不是她喂的,”婷婷会纠正她,“是父母乱吃东西成了肥猪。我们一起看的,忘了吗?”“记错了。肯定是脑瘤搞的!”克莉丝汀好的时候会帮忙——她喜欢尝试各种菜谱。发病或者虚弱了,就靠婷婷照顾。伊万没有问这个性的伙伴怎么变身成了厨师、护士和女仆。看他沮丧着脸、来去匆匆的样子,婷婷能领会他正经历着什么。
克莉丝汀仍然消极。控制颅内压的激素、抗癫痫的药,她都不碰。“激素?你想让我眼睛鼓鼓的像螃蟹?”“这药抗癫痫,能治愈吗?”请她考虑放疗,如耳旁风。拖久了,症状越来越重,越来越频繁,她也不改。她的情绪也阴晴不定。好的时候跟婷婷开玩笑,导演滑稽的室内剧。发脾气了就尖刻、恶劣,什么话也不听。婷婷起先还分析她那些伤人的话有没有一点根据,那些突如其来的温柔又有什么动机。后来多想无益,不如把她的情绪波动看作一种症状,或者安慰或者规劝,过一天算一天。偶尔克莉丝汀显得很陌生,婷婷自问,她们的感情是靠什么维系的,几个月后她仍然陪在克莉丝汀身边。她会想到某些电视剧里的绝症病人,他们圣徒式的温顺、宁静和坦荡。克莉丝汀总能从婷婷冷漠的脸上察觉到过火了,马上软和下来,贴过身子陪话,消融婷婷的这些念头。
克莉丝汀最爱讥刺伊万。她给婷婷起绰号的才智,转移了目标。“伪君子!懦夫!空想家!无用的废物!色鬼!”听到这些,婷婷就知道伊万又惹她了——要么昨晚起了冲突,要么今天发了不合时宜的短信——她要骂几句。严重时,眼冒凶光,咬牙切齿。有时像做戏,说色鬼怎么还不回来,是不是跟女生鬼混去了。然后靠着婷婷说软话,要婷婷对她好。婷婷总结出她的几大恐惧:克莉丝汀怕婷婷抛弃她,也怕伊万爱上别人。她最怕婷婷抛弃她,跟伊万好上了。一个脑瘤病人不考虑治病,只担心最亲近的两个人怎么对待她,让婷婷心痛。简单的承诺不管用,婷婷会跟她讲理:
“伊万和我?在你眼皮底下上这张床,还是旷工去旅馆开房?还是踢你出门,打官司,争财产?色鬼就罢了,这是你认识二十年的那位懦夫兼空想家吗?”
克莉丝汀听了会安静些。
三十、你一定要帮我
伊万获得这些称谓都有起因。他被称为伪君子,是因为给婷婷钱的事。婷婷白天来公寓,朝九晚五有一星期了,这位绅士才发现婷婷类似工薪族,得付薪水。克莉丝汀问付多少,他说了个数,克莉丝汀跟他算了算,都不够最低保障工资。
“这就是他的女权主义,他的同工同酬!”克莉丝汀对婷婷说。
“他是没细想。他是学者,不是小商贩。再说我也没跟你们要钱。”
“伪君子!小气鬼!让我酌情给,听说是两万块,他又皱了眉。问他有什么问题,他说猛给这么大一笔,像支付你参与叁人组。不是他心疼钱,他是怕你收钱伤自尊。瞧这逻辑!你说他是学者,不是小商贩?其实学者就是小商贩,算账更绕的小商贩。”克莉丝汀想想又说,“色鬼嘛,性爱愿掏钱,请人做家务、照顾老婆则不愿,正常。”
“性爱游戏,好像是这位老婆搞的。”婷婷说,“你给钱,不怕伤了我的自尊?不为叁人组,是支付我们俩做爱吗?我填税表时,这笔钱算情人给的礼物,还是女仆的工资?”
“跟了我这么久还不知怎么填税表,”克莉丝汀摇头说,“你太让我失望了。”
“这幅图全错了。”婷婷也摇头,“一个叁十多岁、受过教育的女人,在这个国家举步维艰。第一次有人信任她,预付一笔钱,是因为她跟那个女人睡过。”
“听这话,关于钱,关于这个国家,你要补的课真不少。我的小蝌蚪。”
那两万块是半年的报酬。克莉丝汀说,半年后如果她还活着,再斟酌。婷婷本来不收。在酒吧几次走神被顾客数落,回租房室友脱口而出,“你脸色好差!”婷婷意识到,她面临一个类似事业与家庭的抉择:是继续工作,根据网评改善服务,打起精神倒酒,还是在克莉丝汀需要的时候,多陪陪她。婷婷收了钱,辞了酒吧的工作。克莉丝汀知道了说很好。
“不像伊万那个懦夫,还教那么多课。”
“课是早排好的,不能说推就推呀。再说我的工作能跟伊万的比吗?你清楚的,终身教授又体面又有保障。光说医疗保险——”
“跟人换换课不行吗?长假不行请短假。他不在乎我,你还指望他照顾我。”
提到症状和治疗,克莉丝汀也多有怨言。她变着法讽刺药物、放疗和手术。有了症状——头痛或者呕吐——她很烦躁。“妈的,怎么还不来!”也不说在等什么来。婷婷习惯了,尽量不提房间里的大象,倒是克莉丝汀自己有时提起。一天她们坐在客厅,克莉丝汀往秽物袋里吐,吐完了说:
“你看着我做什么?我又吐了,真可怜,还是我活该,没有按你的指示做放疗?你那么喜欢放疗,明天开车带我去新墨西哥,去核弹实验基地,去拜祭历年实验当中死掉的猪和牛,顺便做放疗,残余的辐射应该够了,还免费。”
“我没强迫你做放疗,只是请你考虑,不要完全拒之门外。”
“你要放疗,伊万要手术,你们都是专家,干嘛还问我。快把那些药——止疼的、激素、治癫痫的——都灌下去,把我捆起来,嘴里塞块布,塞进后备箱运到医院,运到手术室。不,不要去手术室,你和伊万自己来,就在我们家,你主刀,他擦汗。开动电钻,滋滋滋钻下去,揭开头骨扔到地上,像盖房子的扔瓦片,你掏出肿瘤,攒在手心,你捏碎它!”
“伊万要手术?他什么时候要你做手术?”
“他哪天不要手术?别人床上做爱,他筹划手术。他说医学院的同事介绍他认识了一位脑外科专家,那人看了片子,说可以手术,必须手术,得尽快手术。”
“你怎么说?”
“我烦死了,让他滚。昨天他还真离开了。”
三十一、再漂亮的帽子……
这段谈话的当天,伊万接到婷婷的短信,要他回家之前在公寓楼的天井碰面。看似有话跟他说,但不想让克莉丝汀知道。他再一次不知该期待什么。这几天他力劝妻子手术,适得其反,昨晚吵了一架,他半夜去办公室睡的。
得知克莉丝汀患病之初,伊万很绝望,经常想象克莉丝汀去世,剩他一个人。她有了症状,伊万才直面眼前的困难。去学校上班,回家照顾妻子,包括半夜应付她的症状。大半辈子在学校的他没学过照顾病人,自己累,妻子也受苦。她也不体谅人。不听劝,不愿治疗,多说几句就发火。吵一次,克莉丝汀就疏远一分。以前她嘲讽自己带着善意,他欣赏其中的幽默;如今她用尽手法贬损他,他害怕她开口。她有时冷淡。话不投机就说,“我不想谈这个,”或者“晚上真郁闷啊,为什么不能跳过它,直接天亮?”然后一言不发。问她怎么离自己越来越远,她笑笑说,他怎么成了痴情小男生。她没有疏远谁。
和克莉丝汀吵架,她生病前也有过。妻子伶牙俐齿,伊万说不过她,多半求她原谅,有时大闹一场。那些琐碎的、损人尊严、让人悔恨的吵架经历,包括多年前的,脑瘤把它们都翻了出来。
那天伊万回家,克莉丝汀在试网购的新帽子。十年前他曾劝克莉丝汀,各式各样的帽子十几顶,何必再买。她说这不关他这个小气鬼的事,且没花几个钱,争辩后他也会同意。后来他不再劝,而是带点嘲讽说:“能恭维您新买的宝贝吗?”这次想到脑瘤,想到她继续戴帽子的日子不是几十年,而可能是几个月,伊万等婷婷离开后,忍不住提起妻子已有帽子的数量,说新帽子不必要,怕挤压,占地方,有空折腾它,怎么不考虑治疗方案。“再漂亮的帽子也藏不住脑瘤!”克莉丝汀就火了,发了一串针对他的牢骚,还问他听没听说购物治疗,因为这就是她的治疗方案。这是他被踢出家门的导火线。
伊万夫妇争执,还有个起因,那就是婷婷。伊万感激婷婷照顾妻子,对她也礼貌,可没有比提起婷婷更能让克莉丝汀发脾气的了。比如,他见克莉丝汀的几件衣服散放在衣柜里,想象她一天除了试衣服没干别的,就说衣服还是自己迭好,不要麻烦婷婷了。
“你可真体谅她呀!”克莉丝汀挖苦说,“见她的第一天,或者说,睡她的第一天,你准备了葡萄、蛋糕、烤肉叁明治,我以为是一时兴起。你巴不得明天见到她,对不对?”
“想见到她的是你。”伊万说,“你巴不得离我远远的。”
“的确。有婷婷陪着我,比你好一百倍。”
他体谅婷婷不妥,埋怨她,哪怕是开玩笑,也不妥。他说婷婷天天来,仿佛这不是伊万的家,而是婷婷的。“要不给她一串钥匙。”“我已经给了。”克莉丝汀说,“婷婷是来定了。你不爽,随时去办公室。”无心的话扯上婷婷,也能引发争吵。克莉丝汀刚出现症状时,他考虑雇个保姆照顾妻子,她就说他想赶婷婷。“你不会得逞的。”
伊万左思右想,也不确定他与这位新主人的关系。那个叁人组的核心人物,不知怎么开始照顾妻子,收拾家务。他开始吃婷婷做的饭,穿她洗的衣服。当初他为婷婷刻意清扫公寓,准备奢华食品,如今婷婷清扫同一间公寓,准备晚餐。一定要给称谓,她就是阿芙罗狄忒化身的女仆。假想一下,波提切利的名画里,爱神裸身站在贝壳上,旁边的女人给她披上的不是华袍,而是女仆装。婷婷洗过、晾过、迭过自己的内衣,这个想法增添了伊万见到她时的拘谨。
在学术上,伊万的研究方向,是特定的阶段(比如启蒙时期)女性的地位和生存状态,对比当今。女仆的地位,比如说,他就指导学生研究过。现代社会,女仆可以说被洗衣机、电烤箱、扫地机器人所取代;机器不能代替的某些家务,伊万以为不应该由工资低、待遇差的女仆承担,而应该由家人自己做,否则对女性不公平。他也是这么做的,骄傲地洗浴缸、倒垃圾。不做也不行,因为克莉丝汀有点洁癖,把用过的碗碟放进洗碗机都是两根手指拈着,尽量少接触。伊万不敢想象她会怎么处理粘了一层污垢的浴缸。可是婷婷呢?自从婷婷白天待在公寓,伊万发现有人做了原本归自己的活。厨房一尘不染。浴室的镜子比以前干净。克莉丝汀的梳妆台上,瓶瓶罐罐之间也看不到灰尘了。伊万不知道关于女仆的理论应该怎样应用于自己家里。他不想阻止婷婷做家务,但某些家务——可能克莉丝汀都没想过——让他过意不去。至少,他决定,我得记着做倒垃圾、刷马桶等最脏的活。他又感叹,在妻子患绝症的时候,他居然有心情思考倒垃圾和刷马桶的规则。
收到婷婷的短信,伊万早早下班去公寓的天井等着。婷婷好久才下来。这个女人这次不含蓄,坐在水泥凳上直接发问:
“你想让克莉丝汀动手术?”
“是的。可是她不愿意。”
“为什么动手术?”
三十二、婷婷醒醒
次日一大早,婷婷来公寓,也没见伊万。问他去哪了,克莉丝汀气定神闲地说,不知道。不过,他们正讨论离婚事宜。“有好律师帮我介绍一个。”
“什么?离婚,你这个时候要离婚?”
“是的。我是拴在他床头的马蜂窝,他是挂在我脖子上的磨盘。离婚了对彼此都是解脱。”
婷婷不知该说什么。她怎么变成了孩子,玩起了过家家?还是在为她的父母和妹妹(一直不睦的亲戚们)争财产?爱玩笑的克莉丝汀,她不知道这有多滑稽吗:她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医生判只有几天时间了,刚好够与律师交涉,在离婚协议上签字。
“是伊万要离的。他说我油盐不进,没法过了。”
“他还是劝你动手术?”
“是的。还怨我没早告诉他。”
“结果你又把他踢出了家门?”
“是的。”
“克莉丝汀,请冷静。我保证伊万是爱你的,他不想跟你离婚,他只是急昏了,说错话了。你原谅他,你一定要原谅他!”
“哈,你这么同情他。可怜的伊万,一提离婚就被踢出家门。离婚不好吗?你可以跟他在一起。我保证,一旦离婚,他就会扑到你怀里。他觊觎你很久了。他每天想着你的模样自慰。”
“克莉丝汀,求你了!”
门忽然开了,伊万回来了。他取消了早上的第一节课,赶回家向妻子道歉,进门就激动地说起来,婷婷在场也不在乎。他说他错了,他无权强迫克莉丝汀做任何事。往后一切按她的意思,不手术就不手术。只求她原谅他。他不想离婚。他想与她生死相依。他凑到克莉丝汀身边,想拥抱她。克莉丝汀避开他,问婷婷:
“我还要这个废物吗?婷婷,请帮我拿个主意。”
婷婷站在门边,不说话。没有这些爱和恨,日子很好过吗?既然不好过,为什么要演话剧啊。煽情的场面,舞台上、小说里不够多吗?只听克莉丝汀又说:
“你摇头,我就跟他离婚;你点头,我就跟他接着过。我一切听你的,婷婷。说到做到。”
我在酒吧收到字条,因此嫉妒伊万的时候,婷婷心想,绝没料到会有一天,他们是否离婚会取决于我。
“这是你的私事,”婷婷冷冷地说,“哪有我说话的份。”她开门快步离开了。克莉丝汀喊伊万追她回来,婷婷也听到了脚步声。但她没进电梯,走楼梯避开了他。婷婷跑到街上。上班时间,到处是人,她被一股正常生活、正常工作的洪流包围。初冬的雨雾中,不管人们是匆忙、焦虑还是无奈,在婷婷眼里,他们都像在说:瞧,今天多么正常!绝不会有什么事刻骨铭心。在街角,她跳上一辆有轨电车,忍着眼泪坐到住所。一进门就哭起来。
婷婷一辈子没这样委屈过。真是场噩梦啊,她对自己说,你叁十出头才碰上的知己,你爱得死去活来的女人,这个宁死也不消停的行为艺术家。婷婷醒醒吧。哭过之后,她洗了脸,抖着手写了一张两万块的支票,塞进一个信封。又从记事本上撕下一页,开始写信。
“克莉丝汀:我叁十叁岁了。碰到你之前从没想到会爱上一个女人。我也曾经懊恼,为什么你已婚;婚书像一座魔山,我恋你越深,它就长得越高越大。我曾经思考,早些相逢,我们能否自由地在一起。我找不到这个时间点。你们结婚十八年了。我还在中国上高中,你就嫁给了伊万。我人生的最大障碍,我以为是伊万。”
“你说你患有脑瘤,我哭了。那是白发苍苍、脸上布满皱褶的老太太对丈夫或者子孙说的话啊。之后觉得讽刺。没有脑瘤,你不会背着丈夫勾搭别人,我也不会认识你。我委屈。你早告诉我,我何必因为你已婚烦恼。但我爱你,我傻傻地想,婚书也好,脑瘤也罢,哪怕再强大,总有一条理智、有尊严的路,我可以走下去。”
“然后脑瘤解除了魔法。你的丈夫,在我的想象中如此强大,面对他我曾经如此忐忑。我曾经那么嫉妒他!我曾经想象他打我,他将你夺走。看他现在的样子:焦虑、惶恐、不知所措。他的智力如此无用。他也丧失了尊严。他哪能对抗我。你们吵架了。他向你倾诉、乞求。他泪眼汪汪。”
一个拙劣的戏子,婷婷想到了《麦克白》的台词,登场那一时在台上卖弄又哀叹,就再也没了动静。婷婷想哭。她继续写:
“我爱你越来越深,路越走越窄的时候,你没有爱我。或者说,恋情对你不重要,正如你和伊万的婚姻。我们只是你的玩伴。相识、分手、吵架、离婚、叁人组,都是脑瘤驱使下你编导或者演出的喜剧。连我这封信,也不会超出你的策划。问题不是你已婚,或者得了脑瘤。问题是我爱上了一个疯女人。”
“我还是幻想早些遇上你,哪怕你已婚,哪怕你得了脑瘤。我能陪着你疯,一年、两年、五六年。疯过了我继续做找伴侣的梦。我今年叁十叁岁了,没有疯的资本。是我自己的错。认识你之初,我曾经反思生活。我以为荒废了十多年的光阴。我得感谢你,让我认清了自己是谁。”
“再见了,我的爱人。我不会忘记你。想起你我会心痛,我会内疚,我会后悔……”
婷婷写完信,重读一遍,泪如雨下。匆匆迭好,塞进信封。正考虑写地址,贴邮票寄出,还是当面交给克莉丝汀,手机震动。她没理会。那人没放弃,又发了短信,接连几条。婷婷瞟了一眼,是伊万发来的,最后一条说:“我该不该叫救护车?”婷婷脑子里轰的一声,忙刷回去。前面两条说克莉丝汀的头颈和手臂都在抖。他不知该怎么办。确实是伊万,婷婷心想,不是克莉丝汀在搞鬼。是伊万这个废物。
婷婷立刻打电话告诉伊万,克莉丝汀可能发癫痫了。要保护她的头。盖毯子别让她冻着了。别往她嘴里塞东西。抽搐很快停止的话就不必叫救护车。这事以后多着呢,每次都叫,他担负不起。通话结束,婷婷在房间踱步,不时瞥一眼手机屏幕。来了一条伊万的短信,说克莉丝汀缓过来了,虽然很虚弱。“请你务必过来,她有话说。”
三十三、那就都来吧
本想跟克莉丝汀一刀两段的婷婷搬进了她的公寓,和这对夫妇一起住。婷婷与他们约法叁章:不准吵架,不准消极,不准骚扰。如果违约她就走人(她的租屋还留着以备不测)。伊万夫妇没有异议。第一条是叁个人必须和睦,有事好商量。第二条是克莉丝汀要听劝,考虑治疗。第叁条是伊万不能勾搭婷婷。(婷婷也保证不勾搭伊万。)话说开了,这个叁口之家开始运转,平稳得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吵架基本没有了。白天伊万上班,婷婷料理家务,照顾克莉丝汀;晚上伊万回来,他们筹划克莉丝汀的治疗,也有一起听音乐、看电影的闲暇。周末伊万不上班,能分担家务,婷婷让他参照上次去超市购物的收据买杂货。睡觉时间,婷婷和克莉丝汀睡卧室,伊万睡书房。可惜隔音不好,一个人有动静,另外两个常被吵醒,过一阵也习惯了。一个可能的麻烦是伊万夫妇的性生活。婷婷全天在家。伊万和妻子亲密,要么在婷婷的眼皮下,要么挤在书房的单人床上,拉上滑动门。好在克莉丝汀看得开,当着伊万的面对婷婷说,如果撞上自己跟伊万亲热,请她自便,出门、在家都行。伊万也附和。他本想开玩笑,说凑成叁人组也行,考虑婷婷对此的态度,住了嘴。其实,因为克莉丝汀的病,叁个人都好久没做爱了。
克莉丝汀也考虑治疗了。虽说婷婷住进来时她答应过,没料到这么顺利。而这顺利的代价婷婷想想都心痛。克莉丝汀的症状越来越严重。头疼时扭曲了脸,额头上全是汗。她吐得更频繁了。发癫痫时尖叫一声,不省人事,让身边的人胆寒。她越来越瘦,越来越虚弱。一个月内,她漂亮的金发白了一半。“我好像赌输了。”她对婷婷说,“左右都是疼,那就治疗吧。”婷婷和伊万处心积虑,又是劝又是吵,没能做到的事,脑瘤凭惯性做到了。
搬进来之初,婷婷担心跟伊万身体接触,或者穿脱衣服被他撞上,不管克莉丝汀在不在场。好算是冷天,睡衣都是长袖的,伊万也规矩,不动手动脚。言语上无心的挑逗,她也能应付。麻烦的倒是克莉丝汀,比婷婷搬进来之前更乐意亲热。比如,早晨伊万上班了,婷婷回到她床边,她会叫婷婷扶她起来,帮她戴乳罩。“我没力气。”婷婷揪心地照办,手掌触碰她的乳房,却被她用力按住。伊万在家,她也若无其事地抚弄婷婷的手,叫她亲爱的。婷婷告诫说,要亲热得等伊万上班,就像她搬进来之前。克莉丝汀冷笑。相处不知能多久,还得按伊万的课程表划分为可亲热与不可亲热。她要婷婷定义什么叫亲热,婷婷列举了拥抱、亲吻、抚弄头发、叫昵称、手牵手靠近坐着。
“这些算亲热?”克莉丝汀说,“说真的,你搬进来以后,我们做过爱吗?没有。我们算闺蜜。让我体验一下勾引闺蜜、指望她变身情人的快乐吧。”
她不怕伊万注意到什么。她说跟男人之间不同,女性互称亲爱的、抚弄头发,甚至亲吻,不代表是情人。刻意避嫌,比如克莉丝汀闭上眼睛嘟起嘴,婷婷却扭头不亲她,反而别扭。克莉丝汀甚至当着伊万的面吻婷婷的嘴唇(不是热吻,而是蜻蜓点水)像是最平常的事。伊万当时没反应,过后也不提,印证了她的论点。婷婷疑心,是否他见识过妻子与自己亲密,虽然是在叁人组这种场合,才无动于衷。或者他把女人们的亲热当作叁人组的延续。妻子跟婷婷虽然暧昧,怎比第一次叁人组他跟同一个女人的所为。婷婷也怀疑,克莉丝汀搞叁人组是否为了蒙蔽伊万,使他无法判断她们的关系。
不管怎样,婷婷的这些考虑,随着克莉丝汀病情加重,越来越不要紧了。克莉丝汀越来越不掩饰,伊万也越来越不留意她与婷婷的亲密。婷婷也有数不清的别的事去忙、去担心。当坐在岛台边的克莉丝汀头痛欲裂,用微弱的声音呼唤婷婷,说亲爱的请抱着我,没有人——包括站在一边流泪的伊万——会猜测或者质问,那个一手拿水杯、一手拿止疼药、用臂弯护住她的头、用胸脯给她做依靠的女人是情人、朋友,还是雇工。
克莉丝汀愿意治疗,婷婷陪她做检查。ct和核磁的结果出来,医生都跌眼镜,说肿瘤进展这么快,她的大脑功能竟然完好,没发生脑溢血或者其他可怕事件,真是奇迹。干预是必须的,问题是怎么干预。伊万联系的脑外科医生看了片子,说比上次差,手术风险更高,他得权衡权衡。另一位医生强烈要求克莉丝汀服用激素和抗癫痫药。放射科医生觉得放疗能缓解病情,但病人要有心理准备,放疗之后身体会更加虚弱,更加无法对抗可能已扩散的肿瘤。克莉丝汀权衡之后,决定服用激素和抗癫痫药,同时低剂量放疗。手术可行就手术。婷婷问她怎么这么积极。她说:“我从来做事只到一半吗?既然要治疗,那就都来吧。”
三十四、伴奏
到了新年,克莉丝汀和婷婷、伊万一起在公寓。窗外,烟花散开在雾蒙蒙的s城。克莉丝汀已经是典型的癌症患者。她坐在轮椅上,戴着毛线帽,盖住了因为放疗正在脱落的头发。脸上没有血色,眼睛里偶尔闪一点肿瘤和药物没有扑灭的灵光。她非常虚弱,说话时旁人习惯性地凑过耳朵。她身边两个没患脑瘤的人也不强。一样疲惫的脸、带血丝的眼睛。克莉丝汀接受治疗之后,虽然症状有缓解,但她更虚弱,更需要照顾;婷婷带她做检查,做放疗,与医生商讨,有时邀上伊万,奔走不息。婷婷觉得值,因为比起治疗前最差的时候,克莉丝汀确实少受了病痛之苦。也不是没法活,克莉丝汀自己也说,即使有癫痫发作,她也经历了发作前灵魂出窍的一瞬间,那种刺激是几次叁人组加起来都无法匹敌的。他们还筹划暂停放疗,恢复一点体力,好做手术。
病痛缓和了,克莉丝汀的性情也温和了,至少婷婷是这么看的。她不讳言身后事。她想象自己去世后,婷婷嫁给伊万,她坚信这个结局,特别是她观察到婷婷分派伊万一点家务,两人相互体贴的时候。“你们很般配,”她对伊万说。“新婚夜不要温柔,”她对婷婷说,“要像野兽。”那两个人被她讥讽惯了,在家里相敬如宾,别说肢体接触,玩笑也不敢随便开。婷婷本来不喜欢玩笑。伊万面对这个和妻子一起做过爱的人,必须抑制北美男性调情的本能,时常力不从心。婷婷有时必须直言。
“请放尊重些。克莉丝汀说我们很般配,是因为我们循规蹈矩。一旦我们暧昧起来,她会受不了的。一个绝症病人看两个健康人说笑,已经很伤心,何况你是她丈夫。在她看来,我们当面说笑,背后自然在做爱,随时会抛弃她。你不要受她的蛊惑。”
“你说的都对。那么,有没有一种场合、情形,或者状态,我们可以暧昧呢?”
“我累了。你去倒垃圾,我回屋看克莉丝汀是否醒了,醒了我们帮她擦身子。”
新年是伊万夫妇的闲暇时光,往年去欧洲、日本,或者美国的大城市。今年没法旅游,他们和婷婷在家听音乐,看电影。克莉丝汀近来越来越喜欢音乐。由婷婷陪她听,有时也有伊万。她说有助于降服心魔。莫扎特、贝多芬、巴赫、肖邦、勃拉姆斯,都是克莉丝汀喜欢的;而且除了过于悲怆,或题目犯忌的,婷婷也首肯。晚上克莉丝汀睡不着,婷婷也放音乐催眠。克莉丝汀生病的几个月,尤其是开始治疗后,家里音乐不断,婷婷由一个只知几个名字的音乐盲变成了对名作了如指掌的爱好者。当克莉丝汀让婷婷扶她到窗前,望望街面解闷,又指着裹紧大衣顶风前行的人,说这个场景适合勃拉姆斯弦乐六重奏的某个片段做伴奏,婷婷立刻能在脑子里奏起这个片段,而且领会音乐和场景的关联。
克莉丝汀最爱莫扎特。“爱因斯坦定义死亡为不能再听莫扎特,而不是宇宙毁灭,所以活着得多听。”听莫扎特的钢琴协奏曲,她能从第二十号连续听到第二十五号。听《费加罗的婚礼》她能听完一个版本,过一天听另一个版本。今天克莉丝汀本想听《安魂曲》,被婷婷否决了。比起莫扎特,婷婷其实希望听更催眠的,听完打个盹,再看烟花、看电影。莫扎特的音乐不累人,即使听摇篮曲也不想睡,而想醒着继续听。何况克莉丝汀听莫扎特像小学生上课,专注而期待。她说同样的曲目跟几个月前已有区别,能听出更多层次。“多活几个月就有几个月的进步。可惜表达不清。原来词穷是这个感觉。给我五年,也许我能有突破,成为一个评论家。”婷婷明白,克莉丝汀想凭着超凡的口才、思维力和想象力,把没有叙述、影像、触感的音乐跟自己的生活联系上。她以为《安魂曲》是建立联系的好选择。“趁还活着,还能听《安魂曲》,要与大师握手。”克莉丝汀说,“死了就听不到,握不了手了!”婷婷认为她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但没这么说。“《安魂曲》!与大师握手!我不知那是什么感觉,万一痛了呢?”婷婷说,“再说大师那么多作品,换个姿势握手,好吧?”谁也不能说服对方。然而,没有婷婷一起听,克莉丝汀也没有兴致,所以她虽然怨婷婷专横,只好顺从。
伊万没有强烈的偏好,从古典到爵士乐都有喜欢的。除了妻子喜欢的作曲家,他还喜欢约瑟夫·波隆、佛罗伦斯·普莱斯。克莉丝汀也欣赏约瑟夫·波隆,也就是圣乔治骑士,莫扎特同时代的黑人作曲家。音乐很棒,又是剑客和革命者,一生传奇。“请不要将他跟莫扎特相比了。”一次听伊万和婷婷赞赏圣乔治骑士的音乐,她忍不住说,“听着像决斗。剑尖闪着寒光,骑士要刺中大师了。”佛罗伦斯·普莱斯作为首位有影响的黑人女作曲家,伊万觉得是女性的榜样,表明女性能演奏,能作曲,不比男性差。克莉丝汀则认为,反例证实一般性,普莱斯的事业反映的,是女性被压制,无法发掘、展现才智的常态。“先把途径断掉,然后说这位女士多么棒,虽然不如德沃夏克。”伊万听了,想到了学校招收黑人女生和墨西哥女生的事。许多人学业背景不足,跟不上课程,也随便给个及格。他对普莱斯的钦佩没有变。
今天他们没讨论作曲家,而是听了莫扎特钢琴协奏曲第二十四号。是伊万的建议。妻子跟婷婷因为《安魂曲》有分歧,也问过伊万。伊万不愿违拗妻子,说两位女士都有道理;私下对婷婷说,听《安魂曲》他怕会哭出来——感觉是他们俩参加克莉丝汀的葬礼。
“不如听第二十四号协奏曲吧,克莉丝汀也喜欢。”
“你也喜欢吗?”婷婷问。
“当然。”
叁个人坐沙发,放音乐的笔记本电脑摆在咖啡桌上。起先婷婷走神,担心克莉丝汀的状态,担心未做完的琐事,担心接下来的电影。发现克莉丝汀不说话,伊万也聚精会神,她又后悔错过了音乐,忙打起精神。第一乐章进行了不知多久,乐队与钢琴之间像有某种挣扎,不剧烈,但含混,不辨方向。乐队时而压抑,时而缓和;钢琴也时而反抗,时而顺从。婷婷想起了上学、工作的波折,想起了她与父母、亲友的隔阂,想起了她钟情过的男女。音乐悦耳,她也建立了某种关联,但没有特别的感受。熟悉的疲惫和昏沉仍在。过去做的无意义的事让她懊悔,当下做的,意义在哪也让她怀疑。演奏者的动作,不管是拉动琴弓、手按琴键,还是闭目晃脑,让她分心。第一乐章结束,她的思路还被粗暴插入的广告打断。婷婷检查了克莉丝汀的状态,不再思考。她抬头望窗外,看城市的灯光,半认真地等音乐继续。突然,仿佛灯光熄灭了,被屏蔽的星辰重现夜空,婷婷的头脑彻底清澈了。她忘了波折和挣扎,感觉不到疲惫,也不再担心。这种感受持续了几秒,那几秒她丧失了思维能力,然后感觉舒适而放松。寻找来源,是钢琴弹出的几个音符,刚过去,记忆保存着轮廓。钢琴音缓慢、清脆。乐队衬托、渲染,与它和谐。新的钢琴音在刚才的基础上延伸、变化。整个乐章无比宁静,与第一乐章迥异。婷婷闭目细听,直到乐章结束才睁眼。看克莉丝汀脸色平静,呼吸均匀。婷婷想问她是否跟大师握手了,没开口,更迅捷的第叁乐章开始了。过后克莉丝汀说,她这次没有动用脑力与大师握手,只是享受了音乐。伊万则很激动。音乐让他想起了做研究在黑暗中摸索,有了突破,重见天日的感受。
三十五、替代者
听过音乐,叁人都成功睡了一小觉——在睡眠差的克莉丝汀尤其难得。午夜醒来,看了一会烟花,他们看电影。以前也一起看过电影,不很享受。除了克莉丝汀身体不适,伊万夫妇还喜欢边看边评论,不小心就争。这次婷婷预先告诫伊万,不要提脑瘤和治疗。也告诫克莉丝汀,不要开口闭口“我死之后”。篇目是克莉丝汀提了些,伊万拿来问婷婷。一看有《第七封印》《野草莓》《冬季的光》,婷婷说:
“疲惫的骑士勇斗死神?老教授临死前回顾一生?这些适合脑瘤患者看吗?”
“没办法,”伊万说,“克莉丝汀就喜欢伯格曼。《冬季的光》如何?”
“如今下午四点天黑,冬季的光,看窗外吧。”
被否决的还有《东京故事》,结尾老太太病死,不妥。《男孩别哭》是变性人的悲剧,婷婷没心情。《白日美人》讲医生的妻子自愿当妓女,害得丈夫瘫痪。“不行!女主角长得像克莉丝汀。”
伊万没料到婷婷这么懂电影,也没料到这么多忌讳。婷婷对待电影与音乐一样,说必须让克莉丝汀忘掉烦恼,而不是提醒她;题材和艺术水平都在其次。简言之,别戳痛处为好。伊万没有反驳。他问婷婷想看什么。婷婷说其实不怎么看电影。那些是受了克莉丝汀的影响,才很了解。伊万于是推荐了他喜欢的安托万系列,从《婚姻生活》看起。伊万还怕《婚姻生活》讲男人出轨的,会不合适。婷婷确认了,没有女主角病死,说:
“克莉丝汀说还行?就是它了。”
跟听音乐时一样,克莉丝汀坐沙发中间,左边是伊万,右边是婷婷。手提电脑摆在咖啡桌上。才放片头曲,克莉丝汀叫暂停,又叫婷婷挽起睡裤的裤腿。因为虚弱她声音小、语速慢,但吐字清晰。
“挽裤腿?我的还是你的?”婷婷问。
“我们俩的。”
婷婷照办了。正疑惑,电影开始,镜头里走来一双美腿。
“谁的腿漂亮?”克莉丝汀问伊万。
“克莉丝汀的漂亮。”伊万煞有介事地瞅了瞅妻子和婷婷的小腿。
“哪个克莉丝汀?”
“当然是现实中的。”
三十六、偷吻
电影里小夫妻的家长里短在继续。婷婷走神,想起了晚饭后的一段插曲。婷婷收拾了碗筷,吩咐伊万去楼下查邮件,又扶克莉丝汀上床,预备打个盹。只听克莉丝汀说: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了。”
“什么不行?”
“你照顾我,连带伊万,每周七天,每天二十四小时,节假日不休息。没有亲友探访,也没有性生活。我成了最残暴的雇主了。而且,什么时候为止?我再活五年,你五年都这么过?日子有浪漫可言吗?”
克莉丝汀接受治疗后,她们基本不做爱。偶尔试探,婷婷明显感到,体力还在其次,克莉丝汀没有性爱的心情,不知是因为肿瘤、药物,还是心理。婷婷认为性事不重要,这辈子不做爱,也不会影响她们的感情。何况初相识做的不够多吗,有什么遗憾呢?
至于亲友,婷婷本来疏于应酬,认识克莉丝汀之后更甚。偶尔有人来电话或者电邮问近况,婷婷含糊其辞,说在做服务业,挺忙的,工资还行。这幅图错了,她会想。我爱的人病了,我辞去鸡肋的工作,陪伴她,她还给了钱。我没做坏事,也不是傻瓜。可我却藏着掖着,对谁也不说。
“我不是一个浪漫的人。”婷婷说,“你过意不去就解雇我。”
“只有一个办法,”克莉丝汀说,“你跟伊万上床。我在做准备,三个月应该可以了。现在还不能接受。”
“我跟伊万上床?”婷婷一笑,“这能解决什么问题?”
“以前我想,我死后你嫁给伊万。如今明白了,我还活着,你们就得上床。头几次当着我的面,然后无所谓。”
婷婷脑子里出现一个画面。自己和伊万裸体相对,他目光炙热,伸出双手,将要碰到她的大腿,忽然停住,转头问:“可以分开它们吗?”坐在轮椅上的克莉丝汀艰难地点头,不是内心有冲突,只是太乏力。浪漫啊。
“听你说的,世上只有伊万值得嫁,得赶紧上床。”婷婷说,“他不是懦夫、伪君子、小气鬼、无用的废物吗?”
“他也有长处的。肯工作,重感情……”克莉丝汀叹口气说,“三个月,给我三个月。”她唠叨三个月,不知要做心理准备、培养伊万的长处,还是纠正大力贬损造成的错误印象。到时应付吧,婷婷想。
电影很成功。克莉丝汀一直说笑,伊万文雅地取悦妻子,取悦婷婷,必须比较两者时,不假思索地选妻子。没有一个尴尬的时刻。不面临重大决定,也没有琐事烦恼,这个男人凭着多年与克莉丝汀相处的经验,或者恭维或者自嘲,瞬间就能找到取悦妻子的措辞,即使他们的境况大不如以前。他也有非凡的本领,在妻子允许的范围内,不放弃取悦婷婷的机会。当他无心地炫耀谈吐,克莉丝汀另一侧的婷婷没有觉得他在强调丈夫的身份;她只是瞥见了克莉丝汀生病之前他们夫妻的。她也大致明白了,克莉丝汀为什么蔑称一箩筐,却总认为婷婷能喜欢这个男人。
剧终了,克莉丝汀说电影不现实(她很苛刻,跟婷婷一起只看最欣赏的)。
“安托万始终吊儿郎当,唯一像样的工作是美国公司出错给的,感情上也朝秦暮楚。偏偏一堆美女追,可信吗?我不会看上的。婷婷你也要留神。”
“安托万挺可爱。”婷婷说,“就是不努力。见到日本女人就忘了妻儿;不习惯日本式的坐姿,又不爱那个情人了,这算什么嘛。”
三十七、能习惯一切的生物
克莉丝汀久病,治疗和护理越来越麻烦,她有时发脾气,伊万劳苦不堪。但他照旧教课、开会、写论文,不如妻子生病前上心,也没有刚得知时那么绝望。他感叹,如陀思妥耶夫斯基所说,人是能习惯一切的生物。他也意识到,以克莉丝汀的病情,日子能相对正常,没有婷婷是不可想象的。这个女人事无巨细照顾克莉丝汀。安抚她,给她建议,不和她争执。他们夫妻因为克莉丝汀的病、他的工作,或者别的事争执,有婷婷周旋,也扑灭了不少火星。
伊万感激婷婷。他不愿冒犯她。对婷婷说得最多的,是谢谢和对不起。冬天出门不便,婷婷有时推克莉丝汀去楼道和大厅转转,免得她闷。婷婷扶她上轮椅,伊万去帮忙。没有个子更小的婷婷熟练、轻巧,伊万反而碍事,还担心碰坏了妻子,只能说句谢谢,由婷婷张罗。伊万早已习惯了婷婷做的饭,下班回来,将饭菜拿出冰箱,放进微波炉。“蓝碗是我的,红碗是克莉丝汀的,绿碗我们没动过,是留给你的。”婷婷会提醒他。“对不起我弄混了,”伊万会从微波炉里拿出碗,也不分颜色,大口吃。有时他和婷婷单独相处,比如周末安顿克莉丝汀睡了午觉,他们出门忙琐事。走在她身边,他会回想初次见面的情景。他想讨好她或者开个有关他们俩的玩笑,等她转过疲劳的脸,他又语塞。即使他说了什么,婷婷也会提醒,得赶快回去,不能让克莉丝汀独自待在家里。
偶然间,不费心斟酌,倒碰上过妥当的话题,比如工作的笑话。学生考砸了,接连发电子邮件,编出各种匪夷所思的理由。“刚教书时,只知道狗吃了作业;谁知年年有新花样。我也是活到老学到老。”听他不紧不慢说,婷婷会低头轻笑。他不再跟克莉丝汀说这些。妻子即使没听过,考虑到她正经历的,哪有心听他的琐碎,哪怕当笑话。
伊万有时纳闷,婷婷是否对自己有意。她会大声说,“我进来了,”也不等回应,拉开书房的滑动门,把洗净、迭好的衣服放在新近添置的小衣柜里,然后调整台灯的亮度,让他意识到自己专注地读论文已经许久。这种本以为只有和睦夫妻之间才发生的事,让他觉得婷婷不是完全不在意自己。但他会立刻想到婷婷是因为什么住进来的,想到自己和克莉丝汀的处境。他会压制忽然泛起的爱怜,刻板地说声谢谢。婷婷没空搭理。她会离开书房,去忙别的。以前克莉丝汀做类似的事,伊万总要有所表示,或者轻声细语,或者拥她入怀,表示他感受到了她的体贴,也因此对她越发疼爱。
回想与克莉丝汀的过往,对比她的现在,伊万忍不住心痛。在克莉丝汀面前,他竭力不表现出来,说话常常无关痛痒,妻子的应对也类似。看婷婷围着克莉丝汀忙来忙去,伊万有时疑惑,他是不是没有尽到丈夫的责任;当克莉丝汀对他冷淡或者朝他发火,他又感叹,二十年的恩爱敌不过肿瘤。是肿瘤的缘故,因为他并不惹人厌。婷婷也没有对他反感。当家里的气氛变得压抑,妻子面带愠色,婷婷应接不暇的时候,他会躲进书房,拉上滑动门。他会回忆往事。大学里他追求克莉丝汀,她接受了自己的表白。他毕业了,找到了教职,跟克莉丝汀结婚了。他趁着去欧洲开会,与克莉丝汀一同游历。他会回忆他们私密的、有修养的谈话。然后婷婷出现了,他们精心准备了叁人组。伊万的回忆总停留在第二次叁人组,像一个腹痛病人从上到下按压身体,总是在痛点上方两英寸处停手。他甚至梦见过叁人组。“我们换个姿势。”克莉丝汀指挥他和婷婷。他们搭成了叁角形,下方是克莉丝汀,伊万跪在她的两腿间,婷婷坐在她的脸上。他与婷婷面对面,他能端详她的脸,爱抚她的乳房。克莉丝汀喘息着,让伊万加大劲。“这样是否太粗鲁,她是否会痛?”伊万问婷婷。“不会的,她喜欢粗鲁,越粗鲁她越喜欢。”说话间婷婷紧锁眉头。“她弄疼你了?”“是的,她用了舌头。她很残暴。”伊万加大劲,身下的人放荡地迎合。“她撑不了多久了。”婷婷说。伊万在午夜惊醒,耳边没有克莉丝汀的叫床声。他的单人床粘湿了。
某天婷婷拉开滑动门,递给伊万一份文件,是克莉丝汀手术的知情同意书,她签字了。克莉丝汀要做手术,也曾咨询过伊万。但他教课忙,问起来常常说,“随你的意思”,所以查阅资料、跟医生商谈、做检查、估算费用以及保险公司承担的比例等等都是婷婷和克莉丝汀张罗。读了文件,特别是长篇累牍的关于手术风险的解释,每一段都是为手术失败或者有恶性后果时医院摆脱责任做铺垫,伊万一阵心慌。克莉丝汀在轮盘上猛下了一注;他暂时过得去的日子——几个月前他都不敢想象会成这样——又要起波澜。伊万读完了,婷婷问他有什么问题。伊万问了几种并发症的可能性,包括是否会感染、头痛有多厉害。婷婷转述了医生给的信息。这些问题克莉丝汀和婷婷都考虑过,他的问题没能提醒她们,存在某种被忽略的风险。实际上,能获得的信息,她们都掌握了;克莉丝汀权衡利弊,已经签字,他还有什么可说的?倒是她刻意让婷婷递文件过来,出乎伊万的意外。
“能否给我一个建议?”伊万拉上滑动门,问婷婷,“我能告诉她我的直觉吗?她签字了,是不是太晚?”
“你的直觉是什么?”
“手术会得不偿失。”
婷婷不说话。看她眼神如此无助,她也是同样的想法。
“告诉了她也没用,对吧?”伊万说,“她会说,你当初力推手术,如今又犹豫,真是个空想家、无用的废物!”
婷婷凝视他,许久不说话,然后离开了书房。她转身时,伊万看见她抬手抹眼泪,他的眼泪也跟着流出来。
三十八、测试
以前克莉丝汀不敢想象,明知不能彻底切除的肿瘤,还有人愿意手术。她以为这是不顾生活质量、只管能活多久的过度医疗的陋习。如今身临其境,想法也变了。毕竟,放疗和药物只能维持一时,肿瘤仍在进展。手术好的话,几乎切除全部肿瘤,以后放疗、药物辅助,生活质量会提高;婷婷说的再活五六年就成为可能。坏的话,各种脑功能损害,因为目前的身体状况,短时间死亡,不算受了太多苦。和婷婷、伊万商量之后,克莉丝汀倾向手术。见过主刀医生,是个大个子白人男子,说话透着自信。克莉丝汀打量医生,想象自己躺在手术台上,他的手会不会抖,不管是因为喝过酒、没睡好觉,还是别的原因。她觉得这位名叫布朗的医生肌肉发达,手术肯定不赖,像大机床能做精细活。婷婷有疑虑,但不愿多说。两个人都笑,凭医生的体型、举止猜测手术能否成功,病人真是可怜。“难怪有人临期皈依基督教。”克莉丝汀又说,“我还是信科学。只求布朗医生是个完美主义者,手术不完美随机戳几刀——加大布朗运动的幅度。我不怪他。”
手术前,婷婷问克莉丝汀有什么愿望,比如去哪儿游玩。话出口了感觉像她要被执行死刑。
“冬天了,”克莉丝汀说,“去北海道泡温泉!”
“得坐十几个小时的飞机,能行吗?”伊万问。
“或者去瑞士的山上,轮椅下面绑滑雪板,我也滑雪!”
婷婷和伊万都不说话。一会儿克莉丝汀又说:“婷婷你答应我一件事,比去哪儿玩都有趣。”
“什么事?”
克莉丝汀叫伊万离开房间,然后说:
“手术之后我进icu。你和伊万两个就了。你知道我最好奇什么吗?”
你进了icu,婷婷心想,我们两个怎么可能轻松?她说:
“我可以不知道吗?”
“不,我一定要跟你说。我如果活过来,大脑没受损,最好奇的就是,我半死不活的那两天,你跟伊万上过床吗?”
“我不会的。我去icu陪你。”
“你去icu做什么,不如回公寓。孤男寡女,度过一个又一个夜晚。我又在icu,没有撞上的可能。而且睡了也没有证据,不睡也不能减轻我的疑心——如果我醒来还有这种脑功能的话。那么你和伊万是睡还是不睡呢?”
“照你说的,我和伊万既睡了,又没睡。”
“对,你们像薛定谔的猫。”
“拜托了,克莉丝汀。看我灰头土脸的样子,哪有心情做爱,不管是在哪儿。”
“你没心情?”
“当然。”
“可是伊万呢?伊万一直爱慕你。这段时间你天天出现在他眼前,他却因为我碰都不敢碰你。他又是尊重女人的绅士,除非你愿意,绝不会用强。当公寓里只剩你们两人,他这个高压锅会做什么?你一定要告诉我。”
“所以你要我答应,跟伊万单独相处?”
“是的。”
“着装、动作、言辞,一切照旧?”
“是的。不刻意引诱,也不刻意拒绝。”
“只为测试他?”
“不是说我好奇吗,你难道不?”克莉丝汀嘟囔道。
谁能抹杀好奇心,哪怕再顽劣,如果它能驱使那人冲破手术台、icu的各种困境,重新活过来。望着克莉丝汀苍白的脸,婷婷叹息说:
“好吧,只要你有勇气接受测试的结果。”
“你怕我不能接受结果?”克莉丝汀声音尖刻,脸颊的肌肉收紧,睁大的眼里现出一个谁也不怕、让婷婷既恨又爱的神情。
“我醒来,你告诉我?”
“如实禀告。”
“绝不隐瞒?”
“绝不!”
几天后,婷婷和伊万目送克莉丝汀进了手术室。他们度过了难熬的若干小时。手术完毕,医生说很顺利。接下来的两天克莉丝汀在icu,婷婷想去陪她,医院不让。她回到公寓,跟伊万相处。终于克莉丝汀出了icu,转入普通病房。各种观察和测试之后,医生发消息说手术大获成功,肿瘤切除了,也没有感染和其他并发症。婷婷和伊万热泪横流。他们在病房见到了一个半睁眼睛、头上缠着纱布的克莉丝汀,他们进门也没反应。婷婷拉过一个护士,问病人是否还在药物作用下昏睡。
三十九、那天晚上
克莉丝汀继续问细节,婷婷缄口不言。事情是这样的。
克莉丝汀进icu的那天,婷婷依照答应她的,回公寓跟伊万一起住。婷婷做了些家务,伊万读了一篇论文,然后他们叫了比萨饼外卖,权当晚饭。因为克莉丝汀的手术,这几天他们忙乱不堪,像大学里面临考试的室友,饮食、作息随便对付。餐桌上他们聊克莉丝汀的手术和icu。伊万吐露了他的担心,婷婷分析了几种可能性和应对的方案。她不讳言糟糕的结果,伊万听了也没有特别沮丧。“她可能损失脑功能,”婷婷说,“甚至长期昏迷。”“谢谢你。”伊万握住婷婷的手说,“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注意到婷婷稍显尴尬,他又松开了她的手。饭后,稍微尴尬的气氛在延续,似乎他们的生活,因为克莉丝汀缺席,进入了一个新阶段;本来熟悉的两个人,做完了惯常的事,需要探查下一步相处的法则。婷婷告诉伊万,克莉丝汀想测试他。“我没心情做爱。”婷婷平淡地说,“但为了测试也许能破例。仅限今晚。”“克莉丝汀真是的。”伊万笑笑说,“做爱!只有她想得出来。”“测试结果我会如实告知她。”“当然。”伊万也平淡而自信,不知是习惯了克莉丝汀的花样,还是模仿婷婷的样子。又聊了几句,伊万说累了,伸个懒腰去沙发躺下。婷婷草草洗簌,上床躺下。沙发上传来伊万轻微的鼾声。没有克莉丝汀的新消息,手术造成的紧张、焦虑经过时间的磨蚀,不足以控制两人;躯体的疲乏占了上峰。如克莉丝汀说的,她住进了icu,我和伊万就了。婷婷这样想着,也睡着了。
她做了个梦。她身子浸在水里,探出脑袋,所见是黑黑的水面。四肢都胀疼。忽然有人在耳边说:“松开,松开!”同时大力拽她的手臂。她的头没入水下。她感到眩晕。“松开,松开!”那人又说。是个陌生的声音,辨不清男女。那人在扯婷婷怀抱的一件东西。究竟是什么,为什么抱着,婷婷不清楚。但她一直抱紧。挣扎中,那东西跌落了,她也浮出水面。婷婷深吸一口气,全身轻松。不用动作都能自在漂流。她忽然意识到了那件东西的重量。她扭头寻找抢夺它的人,想端详那人的模样。这时她醒了。
夜已深了。伊万睡在沙发上,客厅的灯光照着他端正、有吸引力的脸。婷婷回忆与伊万、克莉丝汀的过往,不免又想到了手术、icu,还有克莉丝汀请她做的测试。静夜里,休息几小时后,婷婷的思路很清晰。icu是个关口。如果克莉丝汀一下子去了,婷婷会难过,但无法删除掺杂其中的释然。不管以后住哪里、做什么、跟什么人来往。婷婷没有因此内疚。我爱克莉丝汀,婷婷想,能做的都做了;我不欠她什么,不管是依照自己的,还是她的标准。倒是克莉丝汀的想法很古怪。手术前考虑婷婷跟伊万睡还是不睡。难道不该担心,她从icu醒来,她的情人不汇报测试的结果,而是告知她,伊万向自己表白了,婷婷考虑后,同意跟他远走高飞?甚至,为了避免冲突,婷婷和伊万都不再出现在病床前。等于克莉丝汀从一个噩梦醒来,立刻做起了另一个。也许这太残酷,她没多想,或者,想过了,无计可施,也不跟婷婷提。随着状态的下滑,她会失去对环境、身边的人,还有她自己的控制。即使清楚处境,想做点什么,也有心无力。这足以让她绝望,虽然不表现出来。而婷婷也没法帮她驱除这种绝望。伊万在沙发上翻身,打断了婷婷的思路。婷婷闭上眼睛。听脚步声,伊万小心走到床边,又停了。婷婷向克莉丝汀保证过:既不勾引,也不拒绝,以测试伊万。为什么测试,为什么保证?婷婷想。何苦假装睡美人。做不做爱,不是我的选择吗?女人的身体,她自己支配,如伊万信奉的。伊万就在床边。他好像蹲下了,婷婷能听见他的呼吸。婷婷暗自检查身体状态。一觉醒来,恢复了体力。婷婷年轻,健康,容易恢复。呼吸和心跳呢,有变化吗?脸颊或其他部位有燥热感吗?如果有,是意味着渴望、焦虑,还是歉疚?应该有歉疚:克莉丝汀躺在icu,我跟她的丈夫,两个健康人住在舒服的公寓里。不管做不做爱。婷婷听见了伊万去洗手间的脚步声。
四十、受益人
克莉丝汀生病的消息本不想让人知道。伊万取消会议、课程,渐渐地同事和学生都知道了。虽然这些人跟克莉丝汀不熟,仅在系里的聚会上瞥过两眼,他们都很同情盛年遭此巨变的克莉丝汀。手术成功的消息也不胫而走。伊万过两天再去看克莉丝汀,床头柜上多了一大束花,按克莉丝汀的描述,是伊万那些拥有脸蛋和红唇的学生们送的。“纯洁又甜蜜。我脑子里响起了献花给伯爵夫人时,村里姑娘们的合唱。”有学生还在网上设置了募捐。又有克莉丝汀的一位她不再联系的网友,不知怎么发现她病了,在社交网站留言祝福。克莉丝汀曾经工作过的杂志社不知是谁得到了消息,也发来慰问的电子邮件。一时间全世界都知道了克莉丝汀的病情,都在慰问她。
克莉丝汀转入普通病房的头天晚上,婷婷守在病床边。夜深人静,克莉丝汀忽然问起了婷婷姓名的拼法、出生日期、联系方式等。婷婷问要这些做什么,她在手机上敲字,说要确认受益人。
“什么受益人?”
“人寿保险的。”
“什么人寿保险?”
“想给我的小母鹿一份礼物,思前想后,只有这个是我真正能给的。”
克莉丝汀说她有两份各二十五万的人寿保险,进手术室之前她把受益人改成了婷婷。
“当时听了伊万这个废物的话,只买了总共五十万。早知今日,应该买一百万,两百万!这条命卖得太贱了!”
半睡半醒的婷婷这才意识到克莉丝汀要把大笔保险金划在她名下。
“为什么给我这五十万?”
“为了补偿你。”
“你不欠我什么。”
“你现在这样想,”克莉丝汀叹道,“我死后则未必。”
四十一、最后一次3P
克莉丝汀术后恢复很棒(主刀医生后来写文章汇报了这次高难度、圆满完成、意义深远的手术)伊万和婷婷接她回家。伊万推轮椅进门,克莉丝汀望着整洁的房间、熟悉的陈设,喜形于色。天虽然黑了,窗外能见城市的灯火,和靠窗立着的圣诞树的点点灯光相辉映。克莉丝汀喜欢圣诞树,总找借口多亮几天;听婷婷说二月份是中国年,树就亮到如今。伊万和婷婷给她量体温,查看头顶的伤口,问她疼不疼;一切安好。扶她从轮椅上起身,坐到沙发上,选个角度看夜景。她面前的咖啡桌上,婷婷往花瓶里插了新买的白玫瑰。克莉丝汀饿了,想吃婷婷做的大锅饭,一种类似西班牙海鲜饭的杂烩。婷婷系上围裙掌勺,伊万打下手,两人忙了四十分钟。伊万和婷婷扶着克莉丝汀坐在岛台边,三个人并排吃饭,笔记本电脑上放着能增进食欲的美食节目。
“有胃口吗?”婷婷问克莉丝汀。
“有!”
“节目好,还是饭好?”
“当然是饭好。色情电影能跟真的性爱相比吗?”
吃完饭,伊万收拾碗碟。婷婷调高气温,给克莉丝汀擦洗身子,再给她穿上松软的浴袍。
“舒服吗?”婷婷问她。
“舒服!”
“还想要点什么,想喝水吗?”
“想喝酒。”
“刚手术喝酒不好吧。”
“少喝一点,就一点。”
“好吧。”
伊万开了气泡酒,三人坐在沙发上喝。婷婷不善饮酒,又只顾看克莉丝汀,怕她喝多了,几口下去脸红了。多亏伊万有节制,没给女士们倒太多。克莉丝汀更精神了。有说有笑,眼睛放光。病了几个月,第一次见她这么快活。
“这是我余生最幸福的一天,”克莉丝汀说,“我一定要过好它。”
婷婷想起了跟克莉丝汀在海边看过的日落。她流下了泪。
“哭什么?手术成功,能撑五六年呢,该高兴才是。”
喝了半杯酒,克莉丝汀有点低烧,手术后意料之内。他们把她从沙发挪到床上,拿大而软的枕头护好她的头,婷婷陪着。伊万忙自己的事,备课,读专着。克莉丝汀想听音乐,婷婷搬过电脑,问哪一类的。
“浪漫的。”
熟知她的喜好的婷婷放起了莫扎特小夜曲第十号的片段。这段着名的慢板不足六分钟,克莉丝汀听了,思索良久。
音乐很美。婷婷感到一种纯洁、绵长、无法满足的渴望,恰如克莉丝汀说过的。奏完了也环抱自身。不记得她上次听了陷入过沉思。婷婷忽然想,眼下病成这样,乐曲表述渴望,她听了也许会伤感?
“音乐还好?”婷婷问。
“太美了。”克莉丝汀说,“该怎么形容……想起了那次跟你吃无花果。”
“无花果?”
“你说太美味,自己不配吃,应该是无花果吃你。”
“所以不是你听了小夜曲,而是小夜曲听了你?”婷婷一笑。
“我安居家里,有爱人陪伴,听它浪费了。风雪夜,应该给那些孤苦伶仃、露宿街头的听,像沙漠里的水应该留给最渴的人。”
“无家可归者未定喜欢莫扎特,别多想了。”婷婷说,“还听点什么?”
“听点催眠的。”
这成了难题。依克莉丝汀的习性,婷婷放起了勃拉姆斯的摇篮曲,放了两遍,无效。放了莫扎特的摇篮曲,也无效。克莉丝汀放弃了,说不睡了,随便听点小提琴协奏曲。不是莫扎特的,是门德尔松的。婷婷也熟悉,选了一位华裔小提琴家的版本,与克莉丝汀边看边听。小提琴家以技术精湛、精神抖擞着名。网评说担心他的小提琴,一张几百岁的斯特拉迪瓦里琴,会被锯成两截。他的表情也丰富,抖动浓密的眉毛就可以指挥乐队。音乐响起,听了头几个音符,像触动了什么回忆,克莉丝汀泪光闪烁。婷婷正担心,她又稳定了情绪,对婷婷笑笑说:
“有人建高楼大厦,有人只会建两层小楼。听门德尔松,感觉还那样。他就是个建两层楼的呀。”
音乐在继续,视频里的小提琴家抖动着手臂和双眉。音乐时缓时疾,演奏者的动作也相应地柔和或者粗旷。作品难度高,演奏者为了奏出完美的音符,无暇顾及动作是否优雅。每次马尾碰击琴弦,两百年前门德尔松的才智都像被拉长,抛起,在风中舞动。然而无济于事。几分钟后,婷婷和克莉丝汀都没再留意。婷婷看看克莉丝汀,微笑着,像委婉拒绝一位求爱者,将音量慢慢调小,直到没有,虽然她对门德尔松和小提琴家没有藐视,只有感激:克莉丝汀睡着了。婷婷收起电脑,踮脚去了别处。
不知过了多久,克莉丝汀忽然叫人。伊万和婷婷扔掉各自手里的书,都跑过来。
“你醒了?什么事?”伊万问。
“烧退了,”婷婷摸着她的额角说。
“今天太棒了,”克莉丝汀说,“但不完美。”
“不完美?”婷婷问,“手术的伤口疼了吗?”
“不,伤口不疼。”
克莉丝汀叫伊万去洗手间洗簌,请婷婷坐在床上,对她说:
“我在想怎样才能完美,刚想明白。”
“是什么?”
“你能猜得到吗?你肯定能。”克莉丝汀捧住婷婷的脸蛋,凝望她的眼睛。婷婷明白了她的意思。
四十二、遍体鳞伤的女仆
接下来的几天克莉丝汀没有发作,甚至很平静。婷婷也照旧照顾她。有时克莉丝汀向婷婷道歉,婷婷转移话题,克莉丝汀也不再纠结。她还是很虚弱,午后低烧,但她没有呕吐或者感到疼痛,至少,疼痛没有剧烈到妨碍她思考。直到最后,她都保留着大脑功能。有时她听音乐,然后跟婷婷和伊万讲她能表达的新领悟。有时她开玩笑,装作不记得与婷婷和伊万的某些过往。越是要紧的、印象深的,她越装作是被肿瘤吞噬了或者被手术刀切掉了。她说她不记得第一次碰到伊万的那个系的聚会,也不记得第一次碰到婷婷的那个酒吧。她不记得获得终身教职时伊万欢呼的模样,也不记得婷婷是喜欢还是讨厌西安牛肉宽面。她有时不记得叁个人一起做过爱。她完全不记得秋天的傍晚,她跟婷婷手牵手在海边看过日落。
克莉丝汀在一个冬天的晚上去世。睡在她身边的婷婷清晨醒来,习惯性地摸她的额头,发现她没有了体温。医生说是睡梦中突发溢血,即使早发现也回天乏术。好在她没有受苦。治疗前,克莉丝汀备受折磨时放手一搏所期待的结果,治疗后,尤其是手术后充满希望时她没多考虑的可能性,至此实现了。那个可怕的、对谁也不留情、比克莉丝汀还任性的主人,摆弄了她几个月,终于放开了这位遍体鳞伤的女仆。
四十三、星球一直灿烂
? alex y. grey
克莉丝汀去世了一个月,伊万在公寓的大厅查看信箱,有人跟他寒暄。是位老住户,跟伊万夫妇都认识。那人问他妻子怎么样了,好久不见她的朋友,那位亚裔姑娘,推她在大厅散心。听说克莉丝汀已过世,那人目光诚挚,表示哀悼。他脚边的小狗汪汪叫两声,也同情地望着伊万。那人走开后,伊万独自抹了抹泪,拾起信箱里的一封信。葬礼之后,偶有亲友悼念的明信片,多的是医院和医生的帐单,还有保险公司支付医疗费的收据。今天的信来自一个不熟悉的保险公司。说伊万丧妻他们深表哀悼,有两笔各二十五万的人寿保险,其中一份手续齐全,另一份因为受益人变更频繁,按制度得跟他和那位叫婷婷的受益人确认。回到家,打电话问保险公司。一笔的受益人从伊万改成婷婷,另一笔从伊万改为婷婷,又改为伊万,最后改为婷婷。这些保险是克莉丝汀多年前买的,伊万都快忘了。他不明白受益人怎么都成了婷婷。
回想婷婷的出现、她与夫妻俩的往来,都如此荒诞。克莉丝汀去世的当晚,婷婷就没回公寓,后来一封信把钥匙寄了回来。葬礼上也没露面。葬礼的当晚,伊万给婷婷语音留言说,克莉丝汀生前受婷婷悉心照顾。虽然不知为什么婷婷没有参加葬礼,他想跟她谈谈。当时伊万接受亲友的慰问。都说中年丧偶,是人生的大不幸,何况克莉丝汀如此优秀。应酬完了回到家,他习惯见到的两个女人都不在。在人群中,在忙琐事时,他无暇思考,此时才意识到,他紧抱的那棵树倒了。伊万想找人说话。打电话给婷婷,她没接。婷婷收到他的留言,回了条短信,说没有参加葬礼很抱歉,以后有机会聊。后来他多次联系,她也是敷衍。回想克莉丝汀最后的日子,他们朝夕相处,婷婷处事稳重,对自己体贴有礼。伊万不明白她怎么就冷淡了。
五十万不是小数目,伊万想,必须确证一下。他给婷婷发短信,略讲了改换受益人的事,请她面谈。过了一天没回音,他又加了一条:作为克莉丝汀的丈夫,他有权知道妻子把这笔钱划给婷婷是出于什么考虑,如果不愿跟他交涉,这里有他律师的电话。发了有点后悔,毕竟是在克莉丝汀最后的日子为自己排忧解难的人。婷婷回复说,她知道克莉丝汀改换了其中一份的受益人,为什么另一份也改了,她不得而知。至于律师什么的就不必了,她很忙,如果伊万觉得有问题,她可以到账后把二十五万转给他,自己留二十五万。伊万很意外。洒脱如克莉丝汀也不会不问究竟随手转二十五万。他再次要求面谈。次日他收到了几条婷婷的短信。
“今天翻了你先前发给我的短信。自从克莉丝汀去世,你的哀伤渗进了字里行间。你说你想她。你回顾你们的过往。那些与她在一起的场景——有我出现,也有我不出现的——让你落泪。克莉丝汀说过,你是个重感情的人,果然。”
“我羡慕你,能在葬礼上拥抱亲朋,能在手机上发短信,让世界见证你的悲伤。当我听克莉丝汀的,在她去世后约见那个塞过我电话、说我可爱的姑娘时,坐在对面我无法开口,虽然她说她能感受到我的悲伤。”
“我很惊讶,重感情的你居然不明白,为什么一个爱上了有夫之妇的女人不愿参加那位妻子的葬礼。你还邀请我,甚至请我一同筹划。我如果去了你妻子的葬礼,你会怎么介绍我,是朋友、管家,还是女仆?你指望我对你的亲友讲,我是如何向她表白的?为什么我要听他们的故事——有些我知道,有些我不知道的——当我爱的人无法反驳,那个讲故事的活人美化了自己?”
她是双性恋,她爱上了克莉丝汀。伊万放下手机,心里想。这是摆在眼前的事实,可他不知怎么没有留心。哪个女仆愿意日夜看护克莉丝汀?哪位管家能忍受她的埋怨和挑衅?哪位朋友能时刻为她的身体和感情着想,直到最后?伊万往回翻短信和留言,怕发过不尊重同性恋或者轻慢婷婷的言辞。他扭着脸删掉了那些关于保险金的短信。
“两笔保险金出乎你的意料。你甚至提到了律师。克莉丝汀说得不错,以为写我的名字钱就归我,是我太天真。作为克莉丝汀的丈夫,你多么义正词严。文件上若有你的名字,冠以丈夫的称谓,无人质问你的权利。当你只考虑金钱时,我和克莉丝汀的恋情、她在海边偷偷给我的吻、我们在公寓做过的爱,都比不上一纸婚书管用。包括同性的婚书,包括克莉丝汀曾经假想的、去拉斯维加斯随便签字凑成的。”
伊万感觉脸涨红。他接着读。
“你既然质问,我就说白了:克莉丝汀改换了受益人,因为我等于是她的妻子,正如你是她的丈夫。时代和社会不允许她签两份婚书,她只好以别的方式给妻子留下遗产。”
“你怎么能侮辱我的婚姻!”伊万忍不住发短信,“你怎么是她的妻子?我和克莉丝汀相亲相爱,我们结婚十八年。即使她最后被引诱,和你发生了关系,那只是几个月的关系、肉体的关系。我原谅她,因为她身患绝症,她的思想被干扰了。”
等回应的间隙——他感觉婷婷会马上回复——伊万再读这条短信,读到思想被干扰那句很后悔。说思想被干扰,仿佛他是为了争这五十万,要在法庭上陈词。他有一种做错了什么、会受到惩罚的直觉。婷婷回短信了。
四十四能嫁给我吗
?AlexY.Grey
过了两天,婷婷走在去一家律师事务所的路上。给伊万发短信之后,各种思绪萦绕脑际。其中一种沉闷感,到户外也驱之不散,反而因为街面的嘈杂而增强。婷婷打开手机,打算用软件确认路径,忽然发现了伊万的许多新短信。
“请原谅我前天的某些话,尤其是关于保险金的。你不必找律师。这些钱——整个五十万——都是你的。保险公司要确证,我跟你一起走流程。我可以作证,克莉丝汀直到最后都心智健全,她改换受益人是自愿的。以她的性格,没有人能逼迫、诱惑她做她不愿意的事。”
“以下我要说一些话,还有个请求。都与五十万没关系。也就是说,你听了我说的,不管同意与否,五十万都归你。”
“我不够体谅,总唠叨葬礼,请你参加,请你筹划,我道歉。其实在筹办葬礼时,我也只牵挂一件事,那就是见到你。我也许在葬礼上与人拥抱,但你我都知道那时我最希望拥抱的是谁;你羡慕我可以发短信披露自己的哀伤,其实你是唯一收到那种短信的人。我的哀伤,和你的一样,是私下的。”
“克莉丝汀总嘲笑说,她去世后,我会扑到第一个愿意听我倾诉的女人怀里。这没有不妥,因为这个人是婷婷。在克莉丝汀最后的几个月,每天下班回家,我习惯见到两个女人,我的妻子和她的爱人——请再次原谅我的某些话,我无权轻视你们的爱情——时间长了,我产生了一种错觉,以为叁个人住这间公寓,一个走了,另两个会还在;到克莉丝汀去世了,我回到空空的房间,才知道错了。”
“我爱克莉丝汀,她死了,我伤心本属正常。可是我们都知道克莉丝汀患有绝症,在给她治病、照顾她的过程中——你知道的,我一直感激你为她做的这一切——在目睹她的疼痛、伤心和绝望当中,我自己的伤心和绝望被磨蚀了。甚至,我都没注意怎么开始的,在你住进来之前还是之后,我下班回家,带着的不是伤心,而是期待。我没有细想是什么能让一个妻子患了绝症的人回家时怀有期待,就像人们幸福的时候不会思索他们幸福的来源,所以直到回到空房间的那一刻,我都没有意识到,我回家没有伤心和绝望,是因为有你。”
“克莉丝汀以为我爱上了你,就会抛弃她。她错了。我想抛弃她的话,会爱上一个女学生,而不是因为照顾她累得令人心酸的你。可笑她时刻提防我们俩。在她的监督下,我们做过一次爱;我们几个月住一间房,授受不亲。即使裸身相对的那几次,我们也没有真正亲密过。她也没有精力和条件管我在学校是否勾搭了女生。但我没有。”
“你有你的铁律,不能在爱人患绝症的时候勾搭别人,尤其是她的丈夫;但这不表明——只要我没有抛弃她——不表明我不可以爱上你,并且希望在她去世后跟你在一起。”
“如果说我从第一眼见到你就爱上了你,你会窃笑。你会告诉我,那天的我不可靠,被妻子用作工具取悦她的情人,还挺快活。切实地讲,我绝无怀疑爱你,是在克莉丝汀去世后,回到空房间那天。”
“你和克莉丝汀都鄙视我,认为我只想上床,甚至会不择手段。你们冤枉我了。即使在克莉丝汀最任性的时候,她也没办法驱使我去强暴你;我们最后那次叁人组,我任何时刻都没有动粗的意志。不这个字你说了多少次,我数得清楚。我唯一的错误,是没有早点穿衣离开房间,让你安心。”
“我像是克莉丝汀手里的玩具,不知你有没有同感。她随心所欲。纵使清楚别人的付出,她获取的总超过她给予的。她无法理解别人不求回报的善意。有时我心冷,怨恨她。但没有她折腾,我又怎么会认识你?不管怎样,如果给我所有的委屈做补偿,让我惩罚她,我能施加的苦痛,都不及脑瘤施加到她身上的千分之一。”
“我不知还能做什么,除了下面的请求,能赢得你的心。我羡慕克莉丝汀,她一出手就捕获了你;她要是见我这么向你求爱,只怕又要骂我是废物。绑在身上的女孩,还被吓跑了。她不是想象我们在她去世后相拥在一起吗?我猜测你未必不想这样,只是不愿在她去世后还被她束缚。”
“婷婷,你能嫁给我吗?这并不突然。我们彼此了解。我们一起住了几个月了。我们数次裸身相对。我们爱过同一个女人,我们最深的记忆因为她连在一起。你说幻影消失了。那不是幻影,那是真的,我就是证明。”
“你不是感叹一纸婚书的强势吗?如果你能爱上我,我们随时可以签字。”
四十五结局
?AlexY.Grey
这个应该打A还是B,克莉丝汀?婷婷读完这些短信,深吸一口气,抬眼望天空。这是叁月的一天,白昼渐长。空气虽然清冷,树木有发芽的迹象。自克莉丝汀去世后,婷婷从没感觉这样自由。
“短信求婚确实匪夷所思,”婷婷短信回复,“也许你妻子过世不久,你沉浸在哀伤中,无暇深思?”
“我的确哀伤,但并不草率。”伊万立刻回复,“只有你能决定,我会哀伤叁个月、叁年,还是一辈子。”
“你好像忘了,我喜欢女人。”
“我有理由相信,你不只是喜欢女人。但如果我搞错了,请你原谅,我没有轻视你的性取向的意思。”
“问题是,嫁给你之后,我还能跟女人约会吗?如果我喜欢上了那个有两个孩子的黑人姑娘,怎么办?”
“既然不是跟男人约会,我无法给建议。但我相信你会做出恰当的决定。”
“我跟那位姑娘上床之前,你希望我告知你吗?”
“一切随你。”
“与克莉丝汀不同,我不会搞什么叁人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