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一股莫名的压力主宰着整个圆桌,所有人都乖乖地把牌递给了贺俊。等他收完洗好了,谁也没敢提惩罚的事。反倒是贺俊主动开口:
“K,手伸过来一点。”
“哈哈,第一轮,算了嘛,就当热身了。”K脸色有些僵硬地婉拒。
“愿赌服输嘛。”贺俊坚持道。
“俊……别这样……”K犯难地摆摆手,“好吧……我承认,我确实让——”
“诶!我有个提议!”Q突然插嘴,“小兄弟,你来代替K哥受罚怎么样?就当上次他大度原谅你的谢礼了!”
51
夜晚的湖面像个深坑,周围环绕的树林是巨人守卫,沙沙低语。我心神不宁地在水边徘徊,木屋喧嚣的灯光在吸引飞蛾,我却像鼠妇一样拼命躲进黑暗。
贺俊在一旁抽烟,指尖的火星忽明忽暗,像个正在工作的监控摄像头。我背对他,接起G打来的电话。
“嘿,你奶奶刚给便利店打了电话,说想跟你讲几句话。”G听起来有些紧张,“我只能跟她说你在后面点货,暂时没在收银台……夏梦,你今晚到底去哪了,非得瞒着家里人?”
“在同学家……”我干涩地摊开一个谎言,“奶奶不是很喜欢我和这个同学……交朋友。”
G若有所思地哦了一下,压低声音问我是不是之前来便利店找我的那个漂亮女生。我憋屈地嗯了一声,陷入无言。
“……好吧,这次我帮你,下不为例。”她郑重地说。
“下不为例。”我眼睛发酸地重复了一遍,挂了电话。
贺俊递来一支烟。我犹豫地盯着那条不足一分米的条状物,摇摇头说我不会。
“我教你。”他提议道,带笑的尾音被湖风吹散。
有些事情根本没必要学,因为对你有害无利。抽烟就是很典型的例子。其他的还有许多,比如该怎么和男人做爱,怎么压抑住那份与生俱来的厌恶,以减轻加害者所造成的破坏。但愚蠢如我,竟然接过了开启潘多拉魔盒的钥匙,全然不知他那根该死的性器,今后也会像这支烟一样撬开我的嘴,造出如尼古丁般的毒物,蛮横地霸占我的全身。
扶稳,含好,吸气,吞下。鼻腔吐息,别被呛到。
“很简单的。”贺俊轻拍着我因咳嗽而猛烈颤抖的脊背,节奏像驯兽师在甩动响鞭,“多抽几口就会了。”
“咳……还是算了吧。”我无措地消化着口腔里焦油的苦味,环顾四周黑压压的林子,不知该把手里燃得正旺的烟往哪里丢。
“再试试。”他鼓励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这是一项在社会生存必要的技能。”
我皱起眉头,又看了一眼那支正在迅速缩短的细条。
“真的么?我以为抽烟的大部分都是男人。”我质疑道。
“社会就是靠男人在运转。”贺俊吐出一口白烟。
他说这话时,乌云恰好遮住了月亮。星星缺失,天空像是一汪巨大的深湖,随时准备溺死任何活物。我又尝试着抽了一口,嗓子顿时干辣无比,缭绕的烟从鼻腔钻出来,在大脑里留下一阵不适的眩晕。
难怪这台机器会不健康。我心想。
“脸还疼么?”贺俊问。
“还行吧。”我精神恹恹地回答。我俩和谐地在松软的黑沙滩上站了一会儿,我告诉他,我不喜欢这种游戏。
“我也不喜欢。”他模糊地笑了笑,“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他承诺我说以后不会再带我见Q或K,也不会再跟那群人做朋友了。
“毕竟我有女朋友,”贺俊意味深长地顿了顿,目光像蛇一样爬过我微肿的侧脸,“也有你了。”
我的手被烟灰烫得抖了一下。思来想去,毕竟浪子回头金不换,于是我只能以沉默应对了他的话。
再回木屋的时候,昏暗的客厅沙发上只剩Fiona。据她说,其他的男男女女都上楼寻欢作乐去了。我避开她满含期待的眼神,尽量忽略掉天花板上方那些隐约传来的、犹如野兽般的动静。
“Pais少爷,您的脸还痛么?要不要在敷一敷……”她说着就起身去忙活。我和贺俊将湖边潮湿的冷气带进了屋,她穿得实在太少,现在又捧着刚从冰箱里取出来的冰袋,光裸的肌肤上自然起了一身寒栗。我望着她姣好的身型叹了口气,脱下那件还残留着烟味的橄榄绿衬衫,轻轻盖住她的肩膀。
“我没事。”我将她手里散发着冷气的冰袋放到一旁,“不早了,你去休息吧。”
她垂头走近,像怕冷的小动物一样栖息在我身上取暖。
“……我能去您的房间吗?”她小心翼翼地问道。见我神情犹豫,她几乎哀求起来:“我不会做您不喜欢的事,我保证……”
52
碧蓝的湖水摇曳,倒影着一棵尖锐的绿树。树尖随波纹扭曲,仿佛一截摇摇欲坠、却又屹立不倒的高塔。塔尖点缀一抹突兀的金光,与色彩融合一片的画面格格不入,大概是最后用刮刀涂上去的,比起作为点亮湖水的日照,更像是一枚醒目的落款。
“一千万?”浴室传来了我丈夫的声音。他说德语的时候声音更加低沉,堵在喉咙里的闷笑沙沙的,像猎豹愉快时发出的呼噜声。
“啊,估值机构……是,他们是很保守……翻倍……呵呵……抱歉,我没法拿出来,那可是处女作……咱们都是老朋友了,原谅我说话比较直接……是啊,我太太很喜欢,看不见那幅画她晚上会失眠……”
我重新审视起那幅挂在床头的油画。多么宁静的一幅风景画,每一缕笔刷的痕迹都像是情人的爱抚,温润着皮囊下那颗机械震动的心脏,十年来一直陪伴着我,填补灵魂某处的空洞。
“苏富比真是越来越难缠了。”他挂了电话走出来,脸上的笑意尚未褪去,“真不知道要跟这些人说多少次,他们才能明白Pais所有的作品都是无价的。”
除非心情极佳,否则他不会跟我提起工作上的事。我们之间的交流也通常是单向的——他吩咐我今晚去参加什么宴会,穿什么衣服,几点出发,几点回程。
我顺势问他为什么对方最近这么激进。他拉开抽屉翻找着什么,头也不回地解释说,香港拍卖会需要一件压轴的交易物,意料之中会垂涎那位当今最神秘的艺术家的手笔。
“他们知道拿不到那些成熟的作品,于是就盯上了早期的、所谓略有瑕疵的创作,希望我能放手。”他勾起嘴角,语调挖苦,“瑕疵?怎么可能?祂是完美的,永远如此。”
我安静地注视着他宽阔的后背,丝绸睡袍被他雄伟的肩撑起,像一面折射暗光的黑冰。
我揉着轻薄的睡裙角,轻声问他今晚是否能留下。他的身形一顿,转头漠然地盯了一会儿我浮起红晕的双颊。
“你需要静养。”他收起那点罕见的松弛,移开了视线,“吃了药就早点睡吧。”
我的视线顺着他健硕的手臂垂下,捕捉到了散落在他修长手指旁的粒粒药片。绿色的,像糖果。不是给我的。
他用指尖点住那些小圆片优雅地挪动,在案几上摆出一个“P”的形状。他望着那枚歪扭的小旗子,眼里全是触不可及的迷恋。
“爪子真尖。”他旁若无人地呢喃道。
自然,他在说他的Pais。那个阁楼上的幽灵。
我突然鼓起勇气,陈述起我的担忧。我提起上次他被咬得流了血,那人又罹患精神疾病,如果造成更严重的伤害该怎么办。
“不要紧。”他笑眯眯地扶着脖子,手指探进睡袍领口,轻轻摩挲颈窝那圈深深的牙印,“她一直这样,喜欢跟我小打小闹。”
他将药片装进一个陈旧的浅绿色小锦囊,和阁楼的钥匙一起握进手心。我依稀记得那似乎是个护身符,岁月蹉跎,绣于囊袋上的金线早已黯淡,清脆的铃铛也不知所踪。
就在他擦身而过之际,我的手仿佛一瞬不听使唤,大胆地伸出去拉住了他。我柔身贴近,隔着彼此的睡衣传递温度,一双娇软的乳房触在他的后背上,讨好地微微磨蹭。
我确信我是美丽的——每次赴宴,我总能收获许多艳羡和倾慕。夫人们压着酸意夸赞我如雪般晶莹的肌肤,似绸缎的乌发,玩偶般精致的五官;偶尔还有些初到名利场的青年,怔怔地凝望着我,连长辈在与他说什么都听不见,整个人宛如被天籁击中。然而那个我最想对其展示美丽的人,却对此视而不见——我的丈夫几乎不与我同床共枕,夜夜跑去凌乱的阁楼,沉溺于那儿松节油和灰尘交杂的污秽空气。
依着那片无动于衷的黑墙,我的呼吸越发滚烫,贪婪地吞咽那高岭冷杉的味道。我摊开手掌,朝圣般顺着他硬朗的肩胛线条抚下,松松勾画过他紧实的腰,顺着他坚硬的腹部向下,僭越地朝他结实的大腿根试探……
“够了。”他的声音寒冷彻骨,虽然没挣脱开,拒绝之意却再明显不过。
“你该休息了。”
我含着泪躺卧在空荡荡的大床一角,昂贵的被褥覆盖身上,像是棺材里精美的寿布。我听见阁楼的锁被拧开,泄露出一阵丁零当啷物品乱砸的声响。脆弱的笔刷被当做武器,一克抵千金的颜料肆意撒泼,也敌不过我丈夫暴力的压制。挣扎没有持续太久,大概是药效上来了,粗重的喘息逐渐如乌云般盘旋宅内,间歇的咒骂似浑浊的闷雷。
恶魔……你该下地狱……你这恶魔……
接着连这恸哭也消失了,取而代之是如溺水般漫长的接吻,动静之大,像是两只斗兽在相互撕咬。
我平躺过来,十指交叉置于腹部,阖上了双眼,让冰凉的眼泪堵住耳朵。胸口那道手术留下的长疤,是当初十字架在我身上凿下的原罪。也许再过几年,它又将被切开,填入一颗新的心脏,继续为这具美丽的尸体提供动力。
此时此刻,悬于我头上的,是多么宁静的一幅画。我躺在它下面,像是沉入了清澈见沙的湖底,再也不用呼吸。
53
奋斗改变命运!奋斗改变命运!奋斗改变命运!
每周一早上的集会,校长都会在冗长的发言后,带领全校师生一齐大喊叁遍。那气势之恢弘,总能震飞一群再树梢栖息的鸟。我躲在振臂高呼的学生方阵中,一边滥竽充数地对口型,一边眼神乱瞟地寻找合适速写的目标。
我在女生中算高的,没法观察到前排稍矮些的同学,只能逮着周围的高个子们猛看,试图记住他们形形色色的神态,再回去抽空把记忆挪到速写本上。
我就这么和冯南对上了眼神。他是隔壁班的,就站在我斜后方,集体喊口号的时候,总是嗤之以鼻地轻声念叨叁遍“去你妈的”。
“喂!你瞅什么瞅。”有次列队解散之后,他跑过来质问我。
“瞅好看的。”我避开了他凶恶的眼神,赶紧开溜。
没人会想到,他能把我那句无心的开脱误解到那种程度。这痞子就这么自信地认为我喜欢他,怎么跟他解释都说不通。
“我真的没有喜欢你啊。”我捂着脸哀嚎道,“你能不能不要再到处乱说了……”
“我懂,你这是在害羞。”他撑着钢琴盖笃定地说道,“行了,快来听我最近练的布格缪勒。”
说罢他就疾风骤雨地弹了起来,也不管我想不想听。我能忍住没摔门离开,纯粹是因为不能一起带走房间里那块巨大的背景板——那是话剧社将要演《特洛伊之战》的道具,午休时分交由我来负责涂刷。
冯南其实弹得挺好,铿锵有力,强弱兼顾,让我画那条缠死拉奥孔和他儿子们的大海蛇画得非常丝滑。我心无旁骛地画我的鳞片,连琴声断了都没注意到。就在我投入地挥动着笔刷时,肩膀猛地一沉,我吓了一跳,差点把颜料涂出去。
我转头,发现是贺俊。
“二楼的空教室申请下来了。今天放学把背景板搬出琴房,以后在那边画。”
“不用了吧……还要把这么大一块儿东西抬上楼,不麻烦吗?”我颇为不解。
“我记得你说过,画画不想被打扰,所以叫我中午别来找你。”贺俊走近,伸手夺走了我的笔刷,“现在有人制造那么多半吊子的噪音,你倒无所谓了?”
嗡!琴凳撞到钢琴发出一声巨响。我下意识上前几步,横在贺俊和气势汹汹的冯南中间。
“他是在、在配乐!”我解释道,“我们刚刚还在讨论,要不要在先知出场的时候用这首,布、布什么来着……”
我朝那位被冒犯的钢琴家拼命使眼色。冯南脸上的青筋肉眼可见的消失了,表情逐渐松下来,慢慢咧开嘴。
“布格缪勒,《风暴》。”说完他就发出一阵爆笑。事后他说我当时慌张到眼皮眨得像抽筋,满满都是“爱的信号”。
“你果然喜欢我。”下午帮着一起抬板子的时候,他满脸得意地在我耳边嘀咕,“但我跟你说,我可不怕他,下次不需要你来栏架。”
“随便你怎么想吧。”我相当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只要你明白我们真的没可能就行。”
“为什么?”他惊叫一声,“我也又高又帅啊!”
“所以我就该喜欢你吗?!”我重重地放下背景板,气到耳朵发烫,“我不喜欢你!你到底哪个字听不懂啊!”
冯南瞅了我很久,像台反应极慢的测谎仪,试图从我脸上找出什么破绽。
“因为你喜欢那个姓贺的?”他最终不甘心地问道。
我快爆发了。强行压下想要掐断他脖子的冲动,我烦躁地转过身去收拾画具。冯南站在原地,看着我重新挤颜料,调色,涂鳞片。我也无心搭理他,继续画我的海蛇。漫长的沉默后,他突然开口:
“夏梦,你在怕他吗?”
“不关你的事。”我的语气冷淡无比。
自那之后,贺俊几乎每个中午都会来找我和李思跃吃饭。一开始李思跃还比较矜持,在被大方地请了几顿小炒之后,我的朋友就沦陷了,觉得贺俊哪哪都好,唯一的缺点就是已经有女朋友了。
“诶,说真的,你俩中午讲的我有时候都听不太懂。”熄灯之后,李思跃照例钻进我的被窝,“今天他说的年底的那个谁的展,蒙、蒙德啥的?”
54
《特洛伊之战》是秋季运动会的开场演出。整段史诗略长,话剧社的各位就只节选了最惊心动魄的“木马进城”片段。
这是一场露天演出,舞台背景板是折迭式的。一旦需要场景切换,我就得偷溜着上台,把沉重的可活动板迅速打开。为了不干扰观众视线,话剧社特意找来一套黑色的紧身衣和手套,让我穿上去完成任务。我对着镜子理了理那层薄薄的纤维,跟大伙儿开玩笑说,要不再剪个头套吧,我能去演名侦探柯南里的黑衣人了。
“那可不行!幕后英雄这下要变成幕后凶手了!”大家哄笑起来。
我换回自己的衣服走出教室,发现冯南正斜靠在门口等着——原来他刚刚也混在看热闹的人群中。
“夏梦,你真的是女人吗?”他一路追着我到了食堂,“你的胸也太平了。”
“谢谢你的夸奖。”我面无表情地在拥挤的队伍里又往前迈了一步。
“难怪你这么喜欢跑步,没负担啊。”他继续在我耳边念叨,“运动会你参加什么项目?”
我忽略了他的提问,因为我正忙着给打饭的阿姨使眼色,拜托她别颠勺。
“长跑。1500。”端着餐盘坐下之后,我才简短地回答他。
“你真去啊!”身旁的李思跃瞪大了眼睛,“我听说因为很多班的女生都弃权了,最后那个项目可能会变成男女混跑呢!”
“那我也参加。”冯南冲我咧开一个笑,“你放心,我绝不抛弃你,一定陪你跑完!”
我表情复杂地看着他,嘴里塞满了饭,暂时说不出话。贺俊若有若无地冷哼一声,动作熟练地往我餐盘里添了一勺红烧肉:
“她跑得很快,你追不上。”
饭后,我照例去二楼教室为背景板收尾。然而今天气氛有所不同,不仅贺俊跟了进来,还多了个甩不掉的冯南。
“你能不能去练琴?”我看着不停对背景板发出哇哇乱叫的冯南,语气有些不耐烦,“你不是还有别的BGM要配吗?马上就要演出了,怎么就你这么闲呢?”
“你怎么不赶他走呢?”冯南不服气地指了指悠闲坐在椅子上的贺俊。
“话剧是学生会出资办的,我有理由在这里进行项目监督。”贺俊头也不抬,慢条斯理地翻过一页杂志。
“切,有钱了不起啊……”冯南骂骂咧咧地嘟囔道,声音倒是小了不少。
“对了,夏梦,过来一下。”贺俊突然朝我招招手。
当着冯南的面,他从校服外套的内兜里摸出一个姜黄色的信封,缓缓递到了我手里。
“说好的,一千块。”他笑得有些暧昧,“虽然是第一次,但你表现得很不错。”
接下来的一切都发生得太快。我甚至没握稳那个略厚的信封,一道黑影就冲过来,蛮横地把它夺了过去。信封并没有封实,十张粉红的票子哗哗全漏了出来,像是一片片生肉掉在地上。
“不许捡!夏梦!”冯南凶神恶煞地冲我吼道,拽起我的手腕就往外走。我愣愣地被他拖了一段距离,猛地回过神来,挣扎着试图甩开他。
“你疯了么!松开!”我几乎和冯南扭打在一起,“那是我挣的!”
“你才多少岁就这么卖自己!你还要不要脸了!”
“关你什么事!?你凭什么管我!”
“我就要管!你和那种人有‘第一次’,就会有‘无数次’!我必须阻止你自甘堕落!”
拉扯中,我一个踉跄跌坐到地上,校裤顿时蹭上一层灰。
“我付出劳动换取报偿,到底哪里堕落了??”
“劳动?!”他回头怒视我一眼,“你管上床叫劳动!?”
55
寂寂的海滩上只闻浪声。一匹高大的木马孤兀伫立。一夜之间,所有的希腊士兵都不知所踪。他们到底去哪了?是乘着海浪逃走了?还是又在密谋什么诡计?
「特洛亚人!你们休要相信这匹马!不管它是什么,我警惕希腊人,尽管他们是带着礼物来的!」
拉奥孔说着,拾起脚边的长矛(跳高撑杆),用足力气向马腹刺去。长矛扎在巨大的木马(泡沫模型)上,不住地颤动,发出一阵叹息般的回声(钢琴低音)。
「英勇的特罗亚人啊!希腊人多年征战,早已对战争感到厌倦!他们要是真撤退就好了,偏偏海上的风暴总是挡住归路,使他们畏缩不前!」
奸诈的西农捶胸顿足地哭诉着,高昂的声调与海浪阵阵呼应。
「为了平息风暴,他们竟决定献祭一个我这样的可怜人!我挣脱了捆绑,钻进沼泽的水草丛里呆了一夜才逃脱了死亡!可怜呀!」
「那你如实告诉我们,希腊人究竟为什么造这匹大马?」特洛亚国王普利阿姆斯带头质问道。
「希腊人曾愚蠢地亵渎过雅典娜,这匹马便是重新获得女神祈福的礼物。特罗亚人,如果这匹马靠你们的手登上你们的城堡,必将赢得这场长达十年的战争!」
拉奥孔正要戳破西农的谎言,平静的海面突然出现一对雄伟的水蛇(我掀开遮住怪物的蔚蓝幕布,台下顿时传来一阵抽吸声)。它们的血冠划破海沫,汹涌蜿蜒地前进,发出洪亮的声响(钢琴演奏的风暴渐起)。它们眼睛充血,燃烧着炽火,嘶嘶作响,直奔拉奥孔而去。拉奥孔痛苦地呼叫着,双手青筋暴起,却怎么也解不开绞缠在腰间和颈部的蛇身(红色绸带)。血污和乌黑的蛇毒(颜料)沾满他的全身,他缓缓倒地,身旁躺着两个被咬得面目全非的儿子(捏碎的泡沫),再起不能。
那可怖的巨蛇迅速退却(我重新放下幕布),海面即刻恢复平静,沙滩上只有惊惧的特洛亚人面面相觑(琴声渐弱)。
「拉奥孔不该亵渎那匹神圣的木马!这罪行到底付出了代价!」
「女神保佑!女神保佑!」
「快快把这匹马拉到神座上去吧!」
特洛亚人高喊着,将城墙打开一道豁口,齐心协力推着那匹巨马进了城(士兵们推着模型下场。我和西农将折迭背景板像开窗户一样左右延展,露出夜色中疲倦的王宫;西农下场,一身黑衣的我融入背景)。
夜已深,特洛亚人静悄悄地睡下了,藏在木马内的希腊人却纷纷睁眼。其中最勇猛的当属阿奇琉斯之子,皮鲁斯——他穿着耀眼的青铜铠甲,昂头挺胸,像条养精蓄锐的毒蛇。希腊人里应外合,洪水般涌入特洛亚城,所到之处,净是一片哀号。
火光吞噬着整座城市,映红了王宫的高墙(惊呼声中,我将掺着金粉的颜料泼向背景板,原本暗淡的画面在阳光下闪动出耀眼的光芒,粘稠的红色淌下,像是火势急速蔓延)。号角、人声四面而起(嘈杂的钢琴音),混乱之中,皮鲁斯不费吹灰之力就闯入王宫。他杀红了眼,当着老国王的面,一剑刺死了普利阿姆斯的儿子,后者倒在一片血泊中(更多的红颜料)。
「何其残暴的罪行!」普利阿姆斯愤怒高声道,「让我亲眼看着我的儿子死在面前!你简直是冒充阿奇琉斯的儿子,阿奇琉斯也没这样对待过我!」
老国王说着,向皮鲁斯投去长矛,但长矛只是咚地撞在皮鲁斯的盾牌上。
「既然如此,我就派你去到我父亲那吧!别忘了告诉他我做的所有坏事,向他报告他的儿子给他丢了脸。现在你就死吧!」
皮鲁斯说着,揪起老人的头发,抽出刀刺向普利阿姆斯的腰,只剩刀柄还未没入。
就这样,普利阿姆斯的生命结束了。熊熊火海燃烧着,曾经物阜民丰的特洛亚城也迎来了它的灭亡。命运留给特洛亚人的,是一捧诡计残留的灰烬;带给希腊人的,则是足以载入史册的荣誉。
(全剧终)
最后一个琴键音落下,操场在半秒寂静之后,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真就像希腊人从那木马里爬出来夜袭特洛亚城一样热闹。
我摘掉滴满金红颜料的黑色头罩,大汗淋漓地躲到舞台后喘气。黑衣人果然不好当,刚刚又蹦又跳地即兴涂墙,我差点要被这面罩给捂窒息了。
歇息之际,普利阿姆斯领着他的一众特洛伊士兵走过来和我碰拳。西农正在给大家发水,皮鲁斯给我递来一瓶,我谢过他,拧开瓶盖仰头猛灌。
“你那蛇画得是真吓人!我都不敢多看两眼,真怕做噩梦!”普利阿姆斯摘掉塑料头盔,冲我大加赞扬道。
我打了个嗝,说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效果你个头啊!下次能不能少挤一点颜料,全流我嘴里了,我现在舌头都是黑的。”花脸的拉奥孔在一旁笑着抱怨。波利特斯,普利阿姆斯的儿子,点了点被颜料染红的脑袋,对此表示赞同。
我搭着西农和普利阿姆斯的手站起来,肩膀被急冲冲跑过来的配乐师冯南撞了一下。
“快过来一起谢幕!”
56【H】
那块背景板最终被做成了屏风。内嵌的青铜框架将两侧的活页强行保持在稳定的钝角,底部由沉重幽绿的靴座托起,将原本可自由切换的背景固定成了一具巨型标本,再也无法轻易挪动。薄木板表面上足了坚固的清漆,如同裱画的保护玻璃,任何新的颜料都无法穿透。至此,历史被物理性地定格,特洛亚城永远沦陷于那场金红色的虚幻火海。
阁楼一片狼藉。我蜷缩在屏风夹角的阴影里,溅在身上的油彩散发出刺鼻的化学气味,双臂因方才发疯似的乱摔东西而酸软疲惫。
“过来。吃药。”
他朝我走来,勾在食指上的锦囊传出零碎的碰撞声。我蜷得更紧了,目光警惕地盯着那道高大的身影,牙齿因恐惧咯咯打颤。他的胸口刚刚被我掷出的颜料罐砸中,脖颈整片染黑,漆液飞溅至锋利的下巴,侧脸凝固出片片乌鸦的暗羽。
“不要。”我的声音哆嗦得厉害,“我没病……我的精神是正常的……”
“吃了你能好过一点。”他又逼近了一步。无路可退的我,尽力将全身折迭到最小,依然没躲开与他脚趾相碰。
“……你现在滚出去,我才能好过一点。”我眼眶发酸地瞪视着他,从齿缝里挤出一句反抗。
他漫不经心地把药扔到地上,砸出一声脆响。
“你想让我来硬的也可以。反正流血的人是你。”
我瞥了一眼脚边褪色的锦囊,喉咙剧烈滚动,拼命咽下翻涌的涩意。
“你已经毁了我的所有,甚至掠夺了我的名字……”我痛苦地哽咽,“看在我帮你完成了这么多作品的份儿上,我求求你,给我留一点最后的尊严吧……我不喜欢男人,我真的不喜欢男人!别碰我!!”
他对我崩溃的咆哮充耳不闻,缓缓蹲下身。充满绝对力量的双手压住我紧闭的膝盖,用劲向外一点点掰开。我的挣扎如蚍蜉撼树,拳脚并用也阻挡不了他的寸进。他掐住我的下巴,强行捏开我的嘴,发苦的眼泪和唾液一齐仓皇淌下。
“我也是在帮你。”
他笑了笑,把一片果绿色的药放到我的舌面上。甜腻迅速散开,其中竟诡异地掺着一丝薄荷的清凉。我的嘴咬合不上,疯狂摆动舌头想把药片甩掉,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迅速消融。神经的线头仿佛被一根根生生拔掉,我的四肢逐渐变得灌铅般沉重。
“恶魔……你这恶魔……你该下地狱……”
我努力操控逐渐麻木嘴唇,愤恨地泄出一句苍白的咒骂。
他的舌头钻进我的口腔,将残余的药推向我的喉咙。令人作呕的雄性味道充斥口中,津液交杂,混乱了我的呼吸。我宛如正在经历一场摧枯拉朽的高烧,浑身发烫,无力地蹬腿,却只踢散了他的睡袍。他将我绵软的双手举过头顶,掌心压实我交迭的腕部,将我牢牢钉在屏风上那面正在燃烧的宫墙之上。
“十年……”他的声音像是隔着浓雾,炙热的喘息里透出几分让我胆寒的深情,“这场十年的战争,终究是我赢了……”
他再次堵住我的嘴,翻来覆去地蚕食那抹薄荷的余味,仿佛要将我仅存的氧气也一并掠夺。漫长且窒息,我像是溺进了一池原油,整个呼吸道填满黏稠。他的动作越发狂暴,双眼亮得像蛇,轻而易举地撕扯掉我单薄的衬衫。
我被他翻过身,整个人几乎被挤压进屏风。一具滚烫的硬物挤进我的腿根,不可遏制的恶心席卷而来。我迟缓地挥动双手拼命抡砸,面前的木板嗡嗡沉吟,那盏重器却岿然不动,沉得像一座墓碑。
“不要……”我失声哀求,眼泪在冰凉的清漆上抹开,瞬间失了温度,“求你了,不要……”
“听话,就不会疼。”
他语调平稳,腰部如撞钟般摆动,每一次磨蹭都精准又残忍。我全身紧绷,握拳咬牙,不愿给出任何他想要的反馈。他俯视着我僵硬弓起的脊背,笑着伸手探向我腿间,找到那处在惊惧中肿胀的敏感开关,由慢到快地反复摁压起来。
“夏梦,做女人很可悲。身上长着这种发育不全的器官,永远也不可能成为世界的主宰。”
他朝我剧烈抖动的后背吹气,激起更多的颤栗。
“做男人呢,稍微好点。但掌舵社会是件极其消耗的事,因此总是灵性缺失,无趣至极。”
我根本听不进去他在说什么。眉心紧锁,狼狈地抽吸着,试图按捺住那股违背了意志的失控欲望。
“但你不一样。你的外表虽然有女性的残损,灵魂却卓越完整如男性。”他的语气放柔,掌下的力度却不减分毫,“你是个精神充盈独立,同时又孱弱到需要我庇护的少年。你是完美的……完美到不属于这个平庸的世界,完美到周围的一切都可能玷污你的纯洁……”
他的声调愈发高昂,那套诡辩般的逻辑像一道无形的绞索,勒紧我的脖子,除了阵发性的悲鸣,我陷入了无尽的失语。
“Pais,你还不明白吗?那些你曾爱的和爱过你的,净是泥底淤沙!忘了他们吧,让他们像废墟一样坍塌。只有在我这里,你才能永恒无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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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你以后真得离他远一点。”
检录后在跑道旁压腿拉伸时,冯南正色道,语气里颇有一分自命不凡的责任感。
“你看他在讲台上发完言后,全校都跟打了鸡血一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桶了邪教窝子。”
我弱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换了一条腿搭上栏杆,目光落在运动鞋上干结的金红颜料。脱掉汗透的紧身衣,换回T恤和运动裤确实舒服多了,只是皮肤表面散发咸气,没空打理。
“我尽量吧。”
“你老实跟哥说,是不是被他拿了什么把柄?”他不依不饶地追问,脸凑得极近,“他当着全校人的面对你又搂又抱的,你都没反应。我呢?叫你听我练个琴你都嫌我烦。”
“他是没什么边界感,难道你也要跟他学么?”我往后仰躲,郁闷地瞥了他一眼,“大哥,你行行好放过我吧。我本来成绩就不好,要是再牺牲午睡去听你弹琴,以后真的要学不动了。”
“嘿!瞧你说的!什么叫放过你,明明是你先喜欢我的!”冯南又大呼小叫起来。
“为什么你一个弹钢琴的人能这么咋咋呼呼……”我无奈地仰头长叹,“还有,能不能别再随便说这种容易引起误会的话了?”
哨声响了,提醒各运动员就位。
“哪有误会,”他挥手招呼我一起上跑道,笑得没心没肺,“全年级都知道我俩的事儿,我还问了李思跃,她也觉得我俩挺配。”
“……我俩啥事儿啊?”我错愕地顿住脚步。
“两情相悦的事儿呗。”他大大咧咧地说着,拉着我站到起跑线上,“夏梦,说真的,要是这1500米我跑赢你了,你就跟我交往呗。”
他的话像朝我的脑袋挥来一记闷铲,我还没来得及反驳,发令枪就响了。
冯南一溜烟冲到了前面,拴在背后的一号数字牌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跑得一马当先,自命不凡。我在心里暗骂一声,紧盯着他背上那根跳动的红条,也玩命地发足狂奔。
呼吸全乱了,迎面刮来的风像无数细小的刀片,割得我眼睛发疼。但我不敢减速,只想跑得再快一点,仿佛正在被最可怕的怪物追杀,稍微慢一拍我都会葬身其腹。
我俩拿短跑的架势在这场长跑里博弈,你先我后,你后我先,甩了大部队快一圈。我的嘴里充斥着金属的涩味,每一次吸气都能在气管里擦出火星。太阳穴鼓动得越发狂乱,除了鼓噪的心跳,我什么也听不见。视线在发白,周遭一切像过曝的影片,连朱红的跑道也逐渐褪色。
这帮自大的男人!什么都不懂就算了,还对我说的每个字都置若罔闻!真是气死我了!
最后200米是条长直线,不远处牵起的白条晃荡着,催促我做最后的冲刺。腹腔腾起一股焦躁,我的血在沸腾,每个细胞都叫嚣着对胜利的渴望。
汗水冲刷下来,辣得我睁不开眼。我索性眼睑紧闭,奋力地摆动双臂,拼命带动被地面震得麻木的双腿,迈开大到足以拉伤韧带的步伐。
“当心!!!”
只听冯南一声大喝,接着我的侧腰遭到一股排山倒海力量的冲撞。天旋地转中,我被他带着连滚了好几圈,脱离跑道压塌了一片绿草。泥土的腥气猛地灌进鼻腔,眩晕感持续了好一会儿,身上似乎压着千斤,害我喘气不顺。
“……你!你干什么啊!”
我的胸腔剧烈起伏着,用劲眨眼重新对焦,在颠倒的世界中寻找那抹属于我的终点线。还在,还没有人突破,只要我现在爬起来,还有机会能赢。
我艰难地举起发麻的胳膊,想要推开肚子上压得我难受的重物。一撮湿漉漉的头发钻进我的手心,再一摸竟然是颗圆鼓鼓的脑袋。我费劲地支起上身,映入眼帘的是始作俑者那张烧红的烫脸。
“有、有塑料瓶……”他狼狈地猛喘,声音沙得像个破风箱,“你就要踩上去了……”
我脖子后仰,视线捕捉到了那个在阳光下折射异光的透明塑料。它很快被人捡走,失去了对这场比赛仅有的威慑。
怎么会这样……莫大的无力感袭来,我像断线的木偶一样瘫回地面,眼眶发酸地瞪视着蓝湛湛的天空。
“起开……你好重……”我咳出些带铁锈味的唾沫。
无数双自由奔跑的腿从侧面经过,带着咸味的风扫过我的脸庞,每一下都像宿命在掴我耳光。我和冯南仰面并躺着,像两条遗弃路边的废轮胎,听着跑道上车水马龙的脚步声,以及紧随其后为冠军呐喊的狂热欢呼。
58 yuzhaiwx.c om
晚自习前,贺俊找到我,说白雪要跟我通话。
总算洗到了热水澡并且吃饱饭的我,正背靠围住操场的软铁丝网吹风。冯南在一旁舔着冰棍儿,叽叽喳喳地讲肖邦。幸好我俩中间隔着李思跃这块人肉盾牌,否则被他发现我在音乐小课堂打瞌睡,他又要开始作妖了。
贺俊像乌云一样笼罩过来,挡住了温暖着我的夕阳,让我随他去天台。
“喂,别走啊!我还没说完……”冯南嚷了一句。
贺俊忽略了他,笑着朝我晃了晃手机。
“你很久没听过她的声音了吧?”
我转头对冯南说“去去就回”。他一脸不乐意地作势也要去楼顶转转。万幸,李思跃,我亲爱的朋友,读懂了我求助的眼神。
“哎呀,你光讲理论有什么用,不如明天弹给我们听呗。”李思跃伸手拉住冯南,“我来点一首众所周知的,《冬风》。”
“呃……那个我不熟啊……”冯南悻悻然。
很好,他上钩了。
“那你还不快去练!”李思跃推了他一把。
天台的风比操场的大多了,吹得我直搓胳膊。我等着贺俊把手机给我,结果他从兜里掏出了条白手帕,不由分说地摁住我的肩膀,粗暴地开始擦我的脸。
“你这又是闹哪出……”我扭头躲个不停,“把电话给我啊……”
“别动。”贺俊皱眉打断我,继续一顿刮树皮似的乱磨,“你脸上有泥,我不想弄脏我的手机。”
“怎么可能!我洗得干干净净的!”
“我说有,就有。”
“你瞎了吧!……嗷!痛啊!给我给我,我自己来!”
我们就这么拉扯了半晌。终于把我的皮都搓红了,他才收了手。
“我说你们男的都有病吧!”我捂着发烫的脸颊大声抱怨,“去找点自己的事做行不行,整天揪着我折磨干嘛!”
贺俊将那条从头到尾都纤尘不染的手帕揣回去,总算摸出了手机;紧捏着,还没有给我的意思。
“今天你和那家伙抱在一起,感觉如何?”他凉凉地问道。
“一坨几十公斤的肉压身上能是什么感觉……”我没好气地说,“气都要喘不过来了。还出了那么多汗,皮都粘到一起了,怪恶心的。”
“但也没想象的那么糟糕,对么?”他笑得比风还冷,“我看滚到草地上的时候,你也没有立刻推开他。”
“我都被撞懵了!手现在都是麻的!”我郁闷地往后抹了一下刘海,“真是有够倒霉的……”
贺俊定定地注视着我,手指像打节奏一样转动着那块泛着幽光的金属。
“如果你想,我能帮你赶走他。”他突然开口。
“……什么意思?”我双手一顿,不安地望向他。
“小事,靠舆论就能解决。”他语气平静地说道,“那家伙确实在折磨你,不是么?不仅造谣你喜欢他,还多次对你造成身体伤害……那次在琴房莫名其妙的突袭,你的手腕现在都还有淤痕吧?再说这次,你的腰应该也被撞青了。把这些证据都拍下来,传出去,说他在霸凌你。当然,我也能出面帮你作证。”
我的后脊爬过一股寒意,愣愣地盯着他,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不知为何,我想起了周黎娅,那个初中总欺负我的女生——她曾经朋友很多,也就是在贺俊说要罩着我之后,她似乎就总是孤身一人,只有同桌吴鑫鑫还和她搭话。
“算了,他就是不过脑子……”我的声音微微发颤,“其实没有你讲的那么严重,真的。”
59
六中的大部分同学都忙着为那场叁年后的大考准备,每个人之间相处都带着一副适度礼貌的冷漠。因此,哪怕我和冯南在校运会上抱成了一团,这场意外似乎也没掀起什么大风大浪。
不过,当我在李思跃的鼓动和帮助下加入了校园论坛后,还是不慎翻到了关于我俩的帖子。
那篇用无数英文字母代替体液和生殖器的连载文章让我眉头紧皱,刚想火速退出,脸上过于丰富的表情还是吸引了李思跃的注意。
“哦,这个啊,”她瞅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语气波澜不惊,“我看过了,写得很一般。”
我呆住了。
“哎呀,自从我发帖澄清你是女生之后,你俩就滑向小众cp的范畴了。”她向我投来宽慰的一瞥,“大神们现在都在写贺俊和冯南,要不要我把链接发你啊?虽然很邪教,但是真香啊。”
“……啥?”我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她说着就点开了一篇她的精品收藏。我俩花了整个午休的时间,挤在同一个屏幕前看完了。
“好可惜啊,最后居然没在一起……”我怅然若失地叹息一声,脑袋因为缺觉阵阵发昏,“……明明都有小孩了。”
“这就是悲剧的魅力!”李思跃抽出纸巾擤了一下鼻涕,“真是抓心挠肝!欲罢不能!我读一次哭一次!”
“但……我还是不明白冯南是怎么生孩子的,他不是男的么?”
“哎呀!同人嘛!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好文学极具后劲。那之后一连几天,我看冯南都不自觉地带着怜悯,连他闹腾的样子都觉得没那么烦了。
“你俩最近怎么看我的眼神都那么怪呢?”冯南坐在琴凳上,狐疑地打量着我和李思跃,“我没有不愿意弹《冬风》啊……这不是手还没好全么,所以先练点舒缓的曲子作康复训练嘛……真不是我想偷懒啊……”
“没事,没事。”我温和地摆摆手,示意他无需辩解,“现在这首也很好,真的。”
“嗯,我也觉得。”李思跃附和道,“你只要做自己就好,真的。”
冯南显然更困惑了。在我们充满母爱的注视下,他艰难地咽下不解,默默地转身弹起了肖邦的华尔兹,音符僵硬得像在跳机械舞。
日子就这样平稳地过秋入冬。冯南的《冬风》还在路上,教室倒先吹起了卷子的哗啦声。又一次月考之后,老师宣布今年学校将推行教学改革,要求在高一期末提前进行文理分科。也就是说,新年之前每个人都必须在叉路口做出选择,即便真正的分班将延迟到高二。
课间热烈的议论声中,我放下堪堪爬过及格线的物理试卷,坦然地接受了未来。
困境重重的大道不一定总是正确。与其过分强迫自己去穿过荆棘,还不如从一开始就认清,那条属于自己的静僻小路。
午饭时,李思跃问我今后有没有参加艺考的打算。我笑着摇摇头,说画画只是兴趣,以后我还是想多挣点钱,给我奶奶买个大平层住。
“那你还得走理科啊。文科生就算拿了名牌大学的文凭,也很难找到高薪的工作呢。”冯南认真地劝说道,“这样吧,我来帮你补数理化,男人嘛,天生逻辑思维就很强的……”
“得了吧,你成绩还没我好。”李思跃翻了个白眼。随后她长叹一声,露出了伤春悲秋的神情。
“哎哟,我反正是只能选理科了……要是选文科,我妈会撕了我所有的小说和漫画。”
“干嘛啦,又不是生离死别。”我拍着她的肩膀安慰道,“反正我们还住一间宿舍,抬头不见低头见,你想甩掉我都难。”
一旁的贺俊沉默地听着我们的谈话。国际部和我们是两个世界,就分科这件事而言,他完全没有发言权。
然而出食堂之后,他单独叫住了我。
“白雪寄给你的。”
贺俊递来一张明信片。上面印着一幢造型别致的青黑色建筑,抛光平滑的墙面呈海浪般的曲面,像座巨型钢琴,影影绰绰倒映着周遭的建筑。
“K20艺术博物馆,在杜塞尔多夫。”他笑着解释道。
60
学生会有一间宽大的会议室,红木长桌两侧摆满黑皮椅,装潢相当正式。我敲门进去的时候,四周很暗,投影仪的幕布上映着一张石像的照片,是唯一的光源。
“观察它。”暗处传来贺俊的声音。
我揣好明信片,拉开一张椅子坐下,凝视起那张照片。
石像是一具男性的躯干,肌肉紧致,骨骼硬朗。能看出他缺失的左腿稍稍前置,腰腹微微扭转,身姿挺拔伟岸,宛如迎风而立。髋骨撑起一道连至阴部的弯曲深壑,弧度胜似微笑。他胸膛高昂,两侧腋窝下清晰地显出叁道鲨鱼线,孔武有力,威风凛凛。锁骨隆起,与肩膀一齐铸成一条屏障,就算双臂尽失,头颅不再,也尽显雄性傲气。
“如何?”见我移开了目光,他出声问道。
我不太确定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便提供了我能想到的最中肯的评价:
“肚脐以上挺像你的。”
贺俊笑了一下,叫我上讲台。
“拿过来吧,你的信。”
他把明信片放到了灯箱上,用照片挡住空白的区域,只留下那句手写的德文,再调整缩放距离,重新对焦。现在那尊雕像下好似多了一句注解,仿佛话是从它那张消失的嘴里说出来的。
“「Du musst dein Leben ?ndern」。”贺俊念到,语气像是在传递神谕,“是一句里尔克在观察这具阿波罗躯干时写下的话。”
“什么意思?”我茫然地求教,像个没好好念经书的修士。
他没着急着回答我,反倒转过头,问起了别的事情:
“夏梦,你奶奶最近还好吗?”
我思忖着他的确也去我家做过客,见过奶奶,关心也算正常,于是就一五一十地说了她心脏肥大但又不愿意做手术的事。
“那你打算怎么办呢?”他目光关切地问道,“需要我帮你去劝劝她么?”
“别别别……”我连忙摇头,“她都多大了,就让她自己做决定吧。”
“但你知道,做了手术能延长她……陪你的时间吧?”
我沉默了一会儿,大概是方才照片盯久了,眼睛涌起些酸涩。
“不用了,真的。”我揉了一下鼻子,“她不想被切开。”
贺俊打开了会议室的灯,关掉了投影仪。他递来明信片,同时还有一张满篇我看不懂语言的申请表。
“「你必须改变你的生活」。”贺俊在讲台上摊开那张纸,将明信片印着艺术馆图案的那一面翻上来,覆盖住申请表上经文般陌生的文字。
“到德国来吧,夏梦。”他指着签名落款那道笔直的横线,朝我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那句诗是这么告诉你的。”
我愣在原地,丝毫没想到,黄色的树林里竟然还有第叁条路。
“我去!夏梦!你要去杜、杜啥的……你大学要去德国?!”李思跃大呼一声,惊得夕阳下的钢琴都嗡了一下,“你的学费咋办?生活费咋办?你家人咋办?你在这边的朋友……我咋办?”
连珠炮一样的问题砸过来,和我午休时分砸向贺俊的一模一样。于是我原封不动地转述了贺俊的话,说学费靠奖学金,生活费靠资助。至于剩下两个问题,他没回答我,所以我说我也不知道。
“什么?!”李思跃眼珠都要掉出来了,“他肯花钱让你去国外读书?!”
“嘘嘘……你能不能冷静一点……”我朝她猛比噤声的手势,“我什么时候说要去了?这不是正要跟你说我拒绝了他的邀请么?”
“啊?!你拒绝了!”她嚷得更大声了,“为什么啊?!签个字就能出国!你疯了吧!我怎么就遇不上这种好事!”
“你到底站在谁那边啊!”我瞪了她一眼,“而且也不只是签个字的事啊,还得有作品集什么的!”
61
很难想象我请李思跃吃了多少顿小炒才堵住了她的嘴,而我为了赚支付这些小炒的钱,又加班加点地画了多少本速写。好在学校够大,从老师到同学,遍地都是素材。
交易还是在天台。年底天气转凉,贺俊穿着厚实的毛呢大衣,完全不惧楼顶的妖风。我把轻薄的校服外套拉到头,缩了缩脖子,思索人能不能穿两件秋衣。
我接过他递来的报酬,手冻得没法点钱,折成一迭就塞进了衣兜。我俩在寒风中站了一会儿,我意识到,他没有要给我新速写本的意思。
“考虑好了吗?”贺俊慵懒地依着栏杆问我。
还是关于出国的事。我吐出一口白雾,翻出了同样的陈词:
“……抱歉,我真不打算去。”
“为什么?”他抱着那摞我刚交给他的速写本,食指轻搓画本的硬角,“这是很多人求之不得的机会。”
兜里的钱被我捂得有些发潮,我垂头盯着自己微僵的脚尖。
“我知道……我也挺受宠若惊的……”我原地轻轻跺起碎步,试图产生些热量,“但我真的没办法接受你的资助,我想清楚了——”
“你没想清楚。”他冷冷地打断了我,“回去吧。想清楚了再来跟我谈作品集的事。”
行吧……这份速写偏财算是被那张申请表彻底阻断了。
当晚我合计了一下从暑假画到现在的稿费,再加上之前卖画赚的1000块,勉强能省吃俭用撑到学期结束。只要挨到明年夏天,我就能去便利店打工,也许再找个别的兼职,没准儿能把高二的学费和生活费凑起来。
唉,未来一片大雾茫茫。虽然如此,但暂且先养精蓄锐地过好每一天吧,等到真要和命运搏斗的时候,才有足够的力气。这么想着,裹在被子里的我也就没那么焦虑了。
元旦将至,每个班都各自准备起了晚会。我们班也不例外,要以宿舍为单位出节目。不过李思跃和我预想中热火朝天的讨论并没有到来,宿舍里的大家还是各忙各的,直到还有一周就要演出了,作为舍长的顾盈盈才召集大家开会讨论。
“话剧吧!”李思跃主动提议,说话的时候一把揽过我的肩膀,“咱们这儿有行家呢!”
“别别别……我就是个画背景板的。”我跟她像两只猫一样嘻嘻哈哈地对薅起来,“要演也行,我只能演背景板。”
啪!顾盈盈像拍惊堂木一样往课桌上敲了一下她的梳子,示意我们保持安静。会议继续,她陆续问过其他几位舍友的特长,答案都是清一色的“没有”,并且追加了一句“不是很想参加”。
“那就我们三个出节目吧。”顾盈盈轻声安排道,“散会。”
她又敲了一下惊堂木。
跨年当晚,教室的长日光灯上挂满了薄纸撕成的彩条,映出些迷幻的颜色。课桌纷纷靠墙摆放,空出中间的位置作舞台,观众们都挤在三面篱笆后面偷偷玩手机。前一出窦娥喊冤的话剧刚演完,底下响起零星尴尬又不失礼貌的掌声,李思跃扭过头,赶紧催我躺到简易担架上去。
“快快快,要进场了!”她低呼道,“记住,你别动也别睁眼啊,要像尸体一样躺好了!”
“你才尸体呢。”我昂起刚放下的脑袋,没好气地朝她翻了个白眼,“我是睡美人好吧,你堂堂王子,能不能对公主有点尊重?”
李思跃没理我,她忙着和一身黑裙的顾盈盈推担架。
我们一进教室就引起一阵骚动。这是情理之中的事。毕竟大部分节目都办得很草率,根本不会考虑服化道的问题。但我们宿舍有顾盈盈,一位既然要做,就要做好的女领导。在她的鞭策下,我一个作为背景板的睡美人,不仅戴了假长发,还史无前例的穿了碎花裙子。王子殿下李思跃也是,白裤子小西装,腰间的皮带上还佩了一把玩具剑。女主演顾盈盈就更不要说了,黑纱配长裙,头发高挽,甚至还涂了两抹黑眼影,活像一位强大的女巫。
担架停下了,我闭紧双眼,屏住呼吸,知道演出要开始了。
“咳嗯!……”李思跃清了清嗓子,教室安静下来。
“我跋山涉水至此,穿过茂密的森林,崎岖的山谷,眼前竟是一片荆棘!”李思跃踏出几大步,用故作雄浑的声音念起台词,“可纵使荆棘再狂野、再尖锐,也不能阻止我前行的脚步!”
说罢,她拔出腰间的宝剑,开始对着空气劈砍。廉价塑料震出哗哗的声音,我还听见一些零散的笑声,大概能想象出她的表演有多滑稽。
“呼!真是一场激烈的恶战!”李思跃微微喘气,收回了宝剑。她又踱了几步,突然发出了欣喜的呼喊:
“我就知道,传说中的城堡正是在这屏障之后!这里面是如此恢弘,却又如此寂静!”她顿了顿,发出一声夸张的抽吸,“哦天哪!快看!那是什么!”
62
我戴好大红围巾准备出门,奶奶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湖蓝色的羊绒大衣,叫我过去换上。大衣很柔软,一直塑封在箱底,暖得我想脱毛衣。
“是件老东西,也是件新东西。”她笑着拍了拍我的背,胖手矮矮地触到我腰部上方,“现在你长高了,穿着正合适。”
我屈膝还奶奶一个拥抱,围巾同她的花白的鬓发磨蹭出窸窸窣窣的音调。
街道湿得发亮,沙沙的雨敲打透明伞面,水滴里的冰晶逐渐缩小融化。我放慢步子尽量不踏出水花,踮起雨靴躲过泥洼,避免溅脏这件满是樟脑味新衣裳。擦肩而过的行人面前全都挡着白雾,脉搏般地深浅交替,表情模糊不清。
新年伊始,我的人生依旧混乱,心情却出乎意料地平静。
转了几道公交,我和李思跃在美术馆附近的车站相会。我俩一见面就望着对方笑起来——她戴着有可爱小白球装饰的深蓝色围巾,穿着喜庆的玫红色大衣,颜色搭配正好与我相反。
“伞借我,忘带了。”李思跃抢过我的透明伞。
我抬手想敲她脑壳,但她那顶和大衣同色的卷边毛毡帽害我收了动作。帽顶的确浸了不少雨水,印出些暗斑,使这精致的打扮显出有些狼狈。
“诶你这人,”我轻捶一下她潮潮的肩膀,“那我怎么办?”
她不作答,笑得有点狡黠。
“咳嗯。”
公交站外响起一声刻意的咳嗽,我转头,被一抹明黄闪到了眼睛。
“……我俩一起走呗。”冯南说着撑开了一把巨大的黑伞。
我瞪着我那损友急匆匆跑开的背影,一万句话堵在喉咙,最后只闷闷地吐出一口白雾。
“……下次要再躲在树后面搞暗杀呢,我诚挚地建议你穿低调一点。”我讽刺道。
“不好看吗?”冯南厚着脸皮嘿嘿一笑,“刚刚来的路上好几个女生找我要电话呢……你靠近点,伞边会滴水,待会儿新衣服要淋湿了。”
“我可警告你啊,你要再敢偷袭,别怪我掏出兜里的502胶封了你那张臭嘴。”
“遵命,女王陛下……现在我能行吻手礼了么?……诶好好好,不逗你了,过来过来,那儿有水坑……”
短短几百米,跌宕起伏得堪比奥德赛。
贺俊站在台阶上,以他一贯的阴沉迎接了我们。老样子一身黑,只不过今天的毛呢大衣上埋着暗纹,扣子藏金,平添了几分疏离的矜贵。他旁边还立着个中年男人,留着一撮和头发一样灰白交加的小胡子,一动不动地替他举着伞。
“我不记得有邀请第叁个人。”贺俊俯视着我们叁只花花绿绿的鹦鹉,冷冰冰地说道。
“美术馆是你家开的么?”冯南不屑地昂头,“我不需要你的邀请,自己也能买门票进去。”
很难说他们是在对话,因为贺俊全程紧盯着我,似乎对冯南的去留不甚关心。
“过来。”
贺俊从高处向我递出手,雨点淅淅沥沥淋湿了皮手套。气氛沉默得可怕,我也顾不得新大衣了,火速跨出冯南的雨伞,拽着吃瓜吃懵了的李思跃就往美术馆跑。
“还愣着干嘛!赶紧进去看你最喜欢的蒙德里安啦!”
冯南最终还是被抽象艺术拒之门外,理由是特展的票需要预约,不幸今日已然售罄。
“实在抱歉,这位先生。”一路跟着进来的小胡子叔叔面容和善地冲冯南弯弯腰,“虽然时机不巧,但本馆的常展内容也值得一看。如果您需要的话,作为馆长,我今天能带着您一一浏览,并亲自为您讲解。”
冯南握紧刚买的普通门票,一时偃旗息鼓。他尴尬地僵在售票处,和馆长据理力争起来:
“那里面明明都没什么人啊……真不能让我进去吗?”
艺术的大门并非总是开敞
我戴好大红围巾准备出门,奶奶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湖蓝色的羊绒大衣,叫我过去换上。大衣很柔软,一直塑封在箱底,暖得我想脱毛衣。
“是件老东西,也是件新东西。”她笑着拍了拍我的背,胖手矮矮地触到我腰部上方,“现在你长高了,穿着正合适。”
我屈膝还奶奶一个拥抱,围巾同她的花白的鬓发磨蹭出窸窸窣窣的音调。
街道湿得发亮,沙沙的雨敲打透明伞面,水滴里的冰晶逐渐缩小融化。我放慢步子尽量不踏出水花,踮起雨靴躲过泥洼,避免溅脏这件满是樟脑味新衣裳。擦肩而过的行人面前全都挡着白雾,脉搏般地深浅交替,表情模糊不清。
新年伊始,我的人生依旧混乱,心情却出乎意料地平静。
转了几道公交,我和李思跃在美术馆附近的车站相会。我俩一见面就望着对方笑起来——她戴着有可爱小白球装饰的深蓝色围巾,穿着喜庆的玫红色大衣,颜色搭配正好与我相反。
“伞借我,忘带了。”李思跃抢过我的透明伞。
我抬手想敲她脑壳,但她那顶和大衣同色的卷边毛毡帽害我收了动作。帽顶的确浸了不少雨水,印出些暗斑,使这精致的打扮显出有些狼狈。
“诶你这人,”我轻捶一下她潮潮的肩膀,“那我怎么办?”
她不作答,笑得有点狡黠。
“咳嗯。”
公交站外响起一声刻意的咳嗽,我转头,被一抹明黄闪到了眼睛。
“……我俩一起走呗。”冯南说着撑开了一把巨大的黑伞。
我瞪着我那损友急匆匆跑开的背影,一万句话堵在喉咙,最后只闷闷地吐出一口白雾。
“……下次要再躲在树后面搞暗杀呢,我诚挚地建议你穿低调一点。”我讽刺道。
“不好看吗?”冯南厚着脸皮嘿嘿一笑,“刚刚来的路上好几个女生找我要电话呢……你靠近点,伞边会滴水,待会儿新衣服要淋湿了。”
“我可警告你啊,你要再敢偷袭,别怪我掏出兜里的502胶封了你那张臭嘴。”
“遵命,女王陛下……现在我能行吻手礼了么?……诶好好好,不逗你了,过来过来,那儿有水坑……”
短短几百米,跌宕起伏得堪比奥德赛。
贺俊站在台阶上,以他一贯的阴沉迎接了我们。老样子一身黑,只不过今天的毛呢大衣上埋着暗纹,扣子藏金,平添了几分疏离的矜贵。他旁边还立着个中年男人,留着一撮和头发一样灰白交加的小胡子,一动不动地替他举着伞。
“我不记得有邀请第叁个人。”贺俊俯视着我们叁只花花绿绿的鹦鹉,冷冰冰地说道。
“美术馆是你家开的么?”冯南不屑地昂头,“我不需要你的邀请,自己也能买门票进去。”
很难说他们是在对话,因为贺俊全程紧盯着我,似乎对冯南的去留不甚关心。
“过来。”
贺俊从高处向我递出手,雨点淅淅沥沥淋湿了皮手套。气氛沉默得可怕,我也顾不得新大衣了,火速跨出冯南的雨伞,拽着吃瓜吃懵了的李思跃就往美术馆跑。
“还愣着干嘛!赶紧进去看你最喜欢的蒙德里安啦!”
冯南最终还是被抽象艺术拒之门外,理由是特展的票需要预约,不幸今日已然售罄。
“实在抱歉,这位先生。”一路跟着进来的小胡子叔叔面容和善地冲冯南弯弯腰,“虽然时机不巧,但本馆的常展内容也值得一看。如果您需要的话,作为馆长,我今天能带着您一一浏览,并亲自为您讲解。”
冯南握紧刚买的普通门票,一时偃旗息鼓。他尴尬地僵在售票处,和馆长据理力争起来:
“那里面明明都没什么人啊……真不能让我进去吗?”
红树
李思跃捏着我的胳膊,憋笑憋得差点肚子抽筋。
“出租车……哈哈哈……诶呀我的天哪……哈哈哈……我回不去了……”
见她乐成这样,我配合地抽抽嘴角,僵硬的表情稍得舒缓。然而没持续太久。脱掉色彩缤纷的外套后,我也变得和贺俊一样一身黑,那一瞬我极度后悔没有斥资拥有一件李思跃或冯南身上那样的白毛衣。
我想开口要回我的红围巾,但贺俊已经吩咐侍者将它挂起,淹没于一众暗沉的大衣。
“你还好吗?”李思跃停下嬉闹,关切地问道,“你脸色好差……”
“我没事……”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大概是风吹的,过会儿就好了。”
美术馆铺设着带磨砂质感的浅青大理石地砖,接缝很浅,与灰色的墙面浑然一体。穹顶灯光主要集中于展品,整体空间不算明亮,冬季的困意在此不断发酵。我倦怠地挪动双腿,心不在焉地步入这个昏沉悬浮的空间,雨靴摩擦出略显湿润的回声。
蒙德里安热衷于运用竖直或水平的黑线,并为切割出的平面填充红黄蓝叁原色。他的标志性风格受到立体主义的影响,于一战时期成熟,意在破除体积感,呈现宇宙的大道至简。
这份对秩序的敬仰,和对真理的渴望,带领着艺术家以及同时代的众人熬过了浑噩的战争。然而时过境迁,如今我穿梭在四面黑栅、色彩单一的长廊内,只感到牢狱般的禁锢。
“你不太喜欢他,对么?”贺俊俯身耳语,“的确,对比康定斯基,这些对你来说太教条了。”
“你一定要这么讲话么?”我蹙眉盯着《红、黄、蓝的构图》右下角快被挤出帆布的极小明黄色块,“‘教条’是什么……是‘无聊’的意思么?”
“嗯,‘无聊’。”他低沉地笑了笑,“你形容得更贴切……跟我来,这个会让你提起点兴趣。”
贺俊说着,牵起我朝展厅深处走去。指尖相碰的那一刻,我意识到在这恒温的美术馆里,我和他的体温正悄然趋于一致。
“夏梦!”
身体突然受到另一股力拉扯。我转头,发现了冯南。
“那边那副很有意思诶!”冯南的眼里闪烁着孩童般的兴奋,“快来快来,我带你去看!”
他的掌心很暖,微微出汗,被他捂着像是陷进晒足日光的土壤。受到那份欢快的感染,我不由得生出些期待,躯干朝他倾靠几分。
这时,贺俊骤然施力,我的指尖顿时传来阻胀感。
“夏梦,别让我说第二遍。”
松弛转瞬即逝。我斟酌着将左手往外抽,哪晓得冯南竟也突然攥紧,死活不撒开。
“别听他的,夏梦。”冯南目光灼灼,“有我在,你不用怕他。”
我登时莫名烦躁,抬起两边的手一阵猛甩!那场面荒唐至极,四条胳膊连着叁个人,跟索吊桥一样结实。
咔嚓。李思跃偷偷地记录下这张世纪名画。
“你俩干脆撕了我吧。”左右为难的我气得想笑,“来,冯南,‘夏’给你;贺俊,‘梦’你拿去。”
话里的尖酸到底起了些作用,南辕北辙的俩男人同时放开,没把我现场分尸。休战的代价是接下来大伙儿一起行动:一坨人挤在一幅画面前,像抱团取暖的鸽子一样嘀咕。
“哦,这幅没有黑框框呢。”李思跃对着《百老汇爵士乐》点评道,“这是啥?8bit游戏?电路板?呃,市政交通俯视图……看不懂,但我觉得蛮生动的。”
“何止生动!简直是热闹!”冯南眉飞色舞地补充,“你们看,这些埋在黄条里的小方块是左手的配奏,这些大块儿的矩形是右手的音符——这幅画就是张蓝调琴谱!”
他越说越大声,我和李思跃赶紧挥手示意他压低音量。
“总之,这幅我看懂了。”冯南得意地朝贺俊昂了昂下巴。
“……哇哦,真厉害。”我用表扬引开他的注意力,防止他做些更挑衅的举动,“没想到你不止会弹古典。”
我得帮她
「他似神祗,
能与你对坐
聆听你甜美的嗓音
可爱的笑声
全都令我心神飞离
只因见你一眼、丢了语言
如同舌头碎裂
薄焰燎蹿肌肤
双目致盲、两耳鸣胀
冷汗遍布、浑身颤晃
我比枯草更苍
胜似死亡临降。」
——萨福(《片段31》,自译于Anne Carson英文版)
玻璃廊桥宛如干涸的方形鱼缸,里面两道黑色的身影紧贴,融成一只胜券在握的渡鸦。
推开他啊,夏梦……
为什么不推开他……
为什么还像头家畜一样,那么顺从地由他牵逛?
冻雨倾下,浸透了我的衣裳。我如履薄冰地站在无人的广场,心中爱情的火苗熄弱,嫉妒的烈焰透亮。
“喂!喂!”
一抹玫红撞进眼帘。李思跃的脸出现在黑色的大伞下。
“走吧!别傻在这儿淋雨了!”
我接过伞,替她撑着。身体却没法动弹,像是双腿粘连水泥地上。
“你看见了么?”我开口问她,声音遥远惘怅。
顺着我的目光,她的表情也浮起一丝惊讶。
“他们……是朋友……”李思跃狡辩道,“所以那、那只是朋友之间普通的拥抱……”
“你不觉得奇怪么?”我压住牙槽泛起的酸意,“那家伙明明有足够的条件去欧洲,却选择来普通的公立高中……你说这又是为什么?”
“你不会觉得他俩……冯南,夏梦不是那样的人……”
“她当然不是。她就是被烂人缠上,还执迷不悟。”
“‘烂人’什么的,有点太过了吧……虽然贺俊刚刚是挺可怕的……”
“脚踏两条船还不够烂么?”我把伞递给李思跃,重新暴露雨中,“不管你怎么想,总之我得帮她。”
舆论
我梦到了林语骞。
准确的说,我梦到的是一株枯萎的薄荷。它的叶片因为缺水而焦脆,我伤心地大哭,企图用眼泪令它重获生机。
这时它对我开口说话:
“嘿,别哭了。”熟悉的声音讥诮道,“那咸水对我没有好处。”
“那我该怎么办?”我哽咽道,“我不能就这么眼睁睁见你死去……”
“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何苦这般咒我!”它剧烈抖动着,震掉了更多烂叶,“我告诉你,虽然现在我叶子全黑了,但我的根可好着呢!只要挨到春天,任何一丝水分都能助我茁壮成长!到时候你想除掉我都难!”
我从梦中惊醒,擦干了脸上的湿润。
再眠无果。我索性穿好外套,趴在阳台的栏杆上发呆。凌晨四点的风灌进睡裤,寒冷使双腿的轮廓倍感清晰。不远处的居民楼排布列列黑窗,像一支支竖起的哑巴口琴。我对着微弱的月光展开那条凉得可怕的白绸手帕,正中的金线点状密布,繁复的花纹透出“H”的字样。
我忽地想起贺俊指着脖子上那枚小黑点的神态。“扎准点。”他说,语气欢快得令人发怵,仿佛生死于他而言无非是个玩笑。
一个活得像尸体一样的人,他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不明白,但直觉告诉我,他口中所说的千载难逢的机遇,更像是个花团锦簇的陷阱。
可是,白雪……该怎么办?
那通电话勾起了我对她的憧憬和思念。速写练习之外,我不知偷偷画了多少幅她的肖像。我想她,想她的轻言细语,想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弧度……我们虽不是恋人,关系却超过了朋友;更何况我曾伤害过她,如果她真如此期盼我,现在又要再次让她失望么?
要是能绕过贺俊……直接同她取得联系……
我决定假期结束后即刻向李思跃询问如何使用社交软件。
返校当天,李思跃提着一包洗好的校服站在大门口等我,照旧跟我一同回宿舍。不知怎地,她收起一贯的嬉笑,神情异常警惕。我问她怎么了,她低头瞥了一眼短信,像特工一样带着我拐了个弯儿,躲到了宿舍楼背后。
“夏梦,咱们先别回去。”李思跃深吸一口气,“有人在寝室门口堵你,让舍长先应付一下。”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不安地问道。
“唉……其实这事我也有责任……”她垂头丧气地说道,“真的对不起,要早知道冯南能蠢成这样,我就不会撮合你俩了……”
“……可他也进不去女寝啊……”
“不,堵你的不是他,是那帮贺俊的脑残粉。”李思跃如临大敌地解释道,“但事情的确是冯南引起的——那天他被丢出美术馆之后,在广场上透过玻璃廊桥看见了你和贺俊抱在一起……当时我追着他叫他冷静一点,结果他还是上校园论坛发了那种帖子……”
我愣神一秒,赶紧去找藏在内兜里的手机,刚握到手里就被李思跃夺了过去。
“冯南说了贺俊很多坏话,内容大概就是贺俊明明有女朋友了,还跟你纠缠不清。然后那些脑残粉就跟他吵了起来,假期这两天事情发酵,矛头渐渐地就转到了你头上……”
嗡嗡嗡!
电话突然拼命震动起来。李思跃瞥见了来电人,表情变得有些烦躁,但终归是把那块沉甸甸的金属还给了我。
是冯南。
“喂?喂?”他大口喘着气,显然在奔跑中,“夏梦,你还好吗?她们有没有把你怎样?你快说话啊!”
我干巴巴地嗯了一声,问他有什么事。
“你在哪?你现在能来琴房么?你听我解释——”
“你现在说吧。”
漂流
多好的水性颜料,为什么非得浪费来骂人?
我用抹布清洗着宿舍门,莫须有的侮辱晕染开,簌簌滴落,像下了场红色的雨。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顾盈盈朝地板跺了一下晾衣叉,“我们得汇报老师,让学校严肃处理这件事。”
“我赞成!”李思跃倒掉一桶污水,义愤填膺的声音从阳台传来,“肯定跟下午那帮堵门的人脱不开干系!”
话音刚落,生活老师来了,冲着正在擦门的我开始数落:
“这是怎么回事儿?快点弄干净!不然要扣分了!”
顾盈盈立刻插话,说这都是别人干的,先前晚自习前那群围堵这儿的女生嫌疑就很大,请老师同她一起去和她们挨个理论。
“我哪有时间干这个!”生活老师不耐烦地摆手,“还有你这舍长怎么当的?怎么别人寝室没遇到这种事,就你们一天这么多问题呢?”
“如果现在不管,明天后天她们又会来造成更大的破坏。”顾盈盈冷静地反驳道,“这扇门是学校的财产,您是宿舍的生活老师,在您的看管下有学生做出损坏学校财产的行为,难道您不应该给予重视么?”
“……你这孩子说话怎么上纲上线的。”生活老师愣了一下,“今晚赶紧在熄灯前把门弄干净,以后我留心些,看看都是哪些人聚在你们这捣乱。”
这比班主任对待我那脏课桌的态度好多了。下了晚自习之后他把我唤过去谈话,开篇就问我是不是和谁有过节。我抠着指甲缝里残存的红颜料,摇摇头。
“夏梦,你得试着和同学们处理好关系。”班主任语重心长地说道,“高考说远也近,不要因为小事影响学习,有什么小摩擦尽量容忍,多想想自己哪里做得不对,大家都各退一步,好吧?”
最后我抱着一迭干净的新卷子出了办公室,承诺自己会明天中午之前写好补交。
倒掉最后一桶脏水后,我站在水槽前想着那条短信搓抹布。
……事情不也算是贺俊引起的么?亏他还能说出“帮我”两个字。而且明明他也身处舆论中心,怎么没人泼他颜料呢?
世界似乎对男人好得有些过分了。我沉重地叹了一口气,肩膀突然被轻轻碰了一下。
“再洗手要破皮了。”顾盈盈关掉了水龙头,抽走湿抹布拧干,“你有护手霜没?……过来吧,我借你。”
她将我领到储物柜前,从她满满当当的柜子取出一支护手霜,熟练地给我挤了一坨。手背互相摩擦着涂匀,花香味散开,温润的膏状物顷刻舒缓皮肤。此时已然熄灯,我俩面对面伫立在幽蓝色的室内,顾盈盈突然凑过来耳语:
“够不?再给你挤点?”
我没想到她会贴这么近,浑身打了个激灵,连忙说够了,谢谢。
“诶,夏梦。”面前的人像个监工一样看着我涂完,低声叫住了我,“这个你拿着。”
说罢,一柄硬物就塞到了我手里。塑料外壳在掌心滑动,我战战兢兢地握稳,探出了熟悉的形状。
“我又买了把新的,还是紫色的,但更鲜艳些。”顾盈盈轻声解释,“多出来的这把就送你吧。”
“……可我不吃水果。”
“没准儿你想尝尝呢。”她笑了一下,“反正你柜子里多的是。”
我注视着这位强大的舍长,光线很暗,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夏梦,不要让别人欺负你。”顾盈盈郑重地说道,“无论如何,你还有我们。”
我的眼眶发热,含混地唔了一声,收好了那把水果刀。
钻进被窝,李思跃已经等在了里面。我俩蛐蛐咕咕了一会儿,沉入梦乡前,她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那门刷成红色的还挺喜庆。
我背对着她,一边哧哧直笑,一边安静淌泪。
现实不是小说
受李思跃的荼毒,我也算读过几本言情小说。
通常当女主角惨遭命运毒打,被逼到谷底时,一定会有个全能的男主角机械降神,一把将她捞起,接下来她就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反击所有欺负过她的人,一路平步青云,爱情事业双丰收,最后温温顺顺地回到男主怀里。
但现实不是小说,更何况我也不喜欢男人,求求他们别来救我。
我给店长打了个电话,询问他能否让我在便利店的储藏室过渡一段时间,一旦找到租房我就会搬出去,在这期间还能无偿值夜班。了解情况之后,他很大方地答应了,还给了我一把公用淋浴间的钥匙。
就这样,我拖着大包小包暂住进便利店。周一到周五在学校和霸凌者斗智斗勇,一到周末,白天到处看房,傍晚洗个澡见缝插针睡几个小时,然后上大夜班的时候抽空补一顿泡面。
虽然店长帮我解决了工资证明的问题,但面对十六岁的租客,房东还是有诸多顾虑。我不得不拿钱开道,提出可以年付,才勉强在老小区找到了住处。
那间地下室的卧室很窄,自带一张床、一盏灯和一个小衣橱。厨房和卫生间需要和另外叁位租客共用,楼上连着火锅馆的后厨,长期充斥着油烟味以及无孔不入的蟑螂(以至于睡觉的时候我得在耳朵里塞棉花防止蟑螂爬进去)。总的来说我的运气不错,那栋居民楼坐落在斜坡上,我的房间正巧比路面高出一点,因此荣获一扇极小的窗户,能见见天光。不过小窗关不太严实,下雨偶尔会漏水。
存款这就少了一半,还剩的一万不能动,得留着付来年的学费和住宿费,我不得不开始计划谋生的方式。于是我背上画具,每周末勇闯各大滨江公园,在充满浪漫氛围的广场上搜寻潜在客户。
我的商业灵感也是在找房期间四处乱逛产生的。当时因为步行街人太多,中介带我从河滨公园绕路,我才发现了各种非法摆摊的小贩,其中就有替人画肖像的。我凑上前一瞅,好家伙,一幅50块,水平也就跟我画的2块的差不多。而且那对坐在小板凳上的情侣都快等得快不耐烦了,画师还在描线,离完成遥遥无期。
单子是不可能从天而降的。好几个周末空手而归之后,我决定主动出击:先画,然后上前推销。
那天我挑中了一位倚着栏杆看江的女士——她看起来叁十出头,穿着黑色的风衣,正在点烟。不远处的霓虹灯从身后点亮了她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红唇掩在阴影中,跟深色的眼影很相称。我瞄了一眼她挎在小臂上的皮包,倒叁角金属牌在风中若隐若现,同样的logo我在大荧幕滚动播放的广告上见过。机不可失,我急忙抖开手掌大小的合页本,在一支烟的时间内用钢笔勾出了她手指夹烟的侧颜,唯一涂黑的地方是她的口红。
我鼓起勇气,在她杵烟头的时候举步上前,结结巴巴地问她有没有兴趣买一张她的肖像。她踩着很细的高跟,比一米七的我还高出一截,听到我莫名其妙的发问后,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我举在空中的速写本。
“有点意思。”她玩味地挑挑眉毛,“可我买它来做什么呢?”
“咳嗯……您看,这张手绘能记录下此时此刻一瞬的留恋……”我一边说一边根据她的表情调取我准备好的推销词,“……啊,而且这是进口的纸张,厚度和大小都很适合做书签……额,而且背后是留白的,您也可以做信笺使用……”
乱七八糟胡谄了一大堆,她还是不为所动。就在我将要放弃时,她突然开口反问:
“你随随便便地就拿我做模特,以后也不知道要拿我的肖像去做什么,难道不应该我找你收费么?”
我傻在原地,钱也不想挣了,只想跑路。她的神色颇为严肃,迫于无奈,我赶紧把那张画像沿虚线拆下来,往她手里一递。
“对、对不起!是我冒犯您了!这张画就送您吧!我、我先走了……”
谁知她竟噗嗤一笑,轻轻拦住了我的去路。
“别跑啊,我逗你的。”她收好那张纸,拉开皮包拿出了钱夹,“给。”
说完一张票子就塞了过来。我愣愣地摊开掌心,发现里面躺着红红的100块。
“……等等,售价只要10块……”我朝她的背影小声嘟哝。
“拿着吧。”她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新的行乞方式,但你画得确实不错。”
风衣女人教会了我很重要的一课,买卖必须双方同意。而获得同意的前提是信任。
周末再次出征前,我从一大堆运动服里翻出了贺俊送我的橄榄绿衬衫和西裤,找房东借熨斗烫平整,蹬上了那双昂贵的皮鞋,还顺了点不知道哪个租客的发蜡,抓抓短发,人模狗样地出了门。
四月初晚上穿这一身略显单薄,但我健步如飞地在广场上乱窜,并不觉得太冷。
我的第二位客户是个坐在长凳上读诗集的文青。那一单做得尴尬和惊悚参半——我先是称赞了那位戴黑框眼镜的男人很有气质,然后礼貌地询问他在读什么;他见有人与他搭话,甚是开心,立刻挪出位置邀请我入座。
接下来半小时,他从海子的诗一路扯到了黑格尔,中间还有无数个我没听过的洋人名字。后悔之余,我只能不停地点头,偶尔回几句“那是什么?”“哇哦好深刻”,以防自己打瞌睡。等他终于说得口干舌燥了,我才掏出了小本子,问他想不想要画张肖像记录下这一刻。
文青男明显愣了一下。冥冥中,我感觉自己似乎辜负了他的期望。
“啊……好吧,你要收费的么?”
雨滴和雨滴是否有分别
冯南和贺俊打了一场沸沸扬扬的架。据说前者在午休时间直接冲进学生会,二话不说就挥拳而上。贺俊也没跟偷袭者客气,抓起案几上的墨水瓶往对方脸上一摔——红与黑,青与紫,战得不分伯仲。
最后这俩家伙都进了医院。一个破相缝针,一个手指骨折,成了全校的谈资。老师们焦头烂额地处理烂摊子,校园文坛也紧跟时事,批量产出新的同人文。全世界都在为两个男人的斗争忙得不可开交。
而我,在昏暗的器材室里,正被一群面容模糊的女生堵到墙角。
“是不是你让冯南干的!”领头的人尖利质问。
吼完她们也不给我解释的机会,这群癫鸡就扑过来,扬言要拍下我的裸照让我身败名裂。她们七手八脚地拉扯我的校服,呲啦一声,劣质外套的袖子从肩膀脱了线。
我的愤怒也被彻底撕开。她们可以揍我,可以拍裸照,可以说我任何垃圾话,我都能不在乎。身体可以痊愈,名誉于我而言纯属虚无,但我是真的没钱换新校服!我无法忍受仅有的财产受到丁点侵害!
血液全部涌上大脑,冲得太阳穴突突发疼。我如同疯狗一样冲撞出一条生路,背抵上锁的大门,趁她们重组阵型的空挡,抽出了藏在袜子里的水果刀。
短刃反射着门缝透过的冷光,那些窸簌围拢的脚步声猝然放缓。我死死地盯着前方,胳膊举直,毫无怯意地直面黑暗。
“放我出去。”
叮。僵持片刻后,深渊回应了我一片薄薄的金属钥匙。
在争取合法权益的道路上,从不存在矫枉过正。任何对激进行为的批判,不过是没能设身处地站在受欺者的位置,真切体会那种走投无路的压迫。班主任命令我上交凶器时,我如此为自己辩护道。
“我之前提供给您的名单,上面是带头欺负我的人。您找她们谈过了么?”
“如果还没有,那您为什么要极力制止我课间吃水果呢?”
“……是啊。我只是带在身上削苹果。”
至于被撕坏的校服,我翻出奶奶的旧窗帘,在破损的地方打了个补丁。碎花是明黄色的,圆圆的一簇簇,落在肩头,像耀眼的勋章。
冯南肿着猪头返校后,我还是不计前嫌地与他见了一面。
逆光中,他和钢琴融为一体。华尔兹并没有因为我的闯入而终止。音符丝滑地旋转着,跳跃着,踏着风魔的节奏,舞得颇为哀伤。我找了张椅子坐下,安静地听他弹完,没有鼓掌,任嗡鸣的余音回荡消散。
“夏梦,对不起。”
冯南垂下头,手缓缓地离开琴键。像是预见我不会作出任何反应,他苦笑一声,继续说道:
“我要转学了。谢谢你还愿意来和我道别。”
无边的沉默笼罩我们,如同积压在天空深处的厚重云层。快下雨了,天光渐暗,空气中有霾,叫人喉咙发痒。
良久,我望着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我起身走近,撕下便携信笺本上刚画好的那一页,递给了他。冯南接过纸片,盯着那副窄小的肖像出了神——线条将画面中的男孩和钢琴紧紧栓系,阶梯般的琴键上没有黑键,只有一双被涂黑的手。
“你终于肯画我了。”他笑着抬起头,眸中亮光流动,“还保留了我帅气的左脸。”
我这才看清了他高肿的右脸颊,斑斑驳驳,像是长满了有毒的苔藓。颧骨处趴着条黑色的蜈蚣,是伤口缝合的位置。
“因为你进步了。”我回了一个微笑,“华尔兹总算不再像是行军。”
冯南问以后还能见面吗,我说我跟他又不是仇人,不至于老死不相往来。他又问我学校那帮疯子要怎么处理,我不打算正面回答,索性噎了他一句:“少了你这个疯子,没准儿我的烦心事能少点。”
“……那个疯子呢?”他犹豫地嘀咕道。
“再管我的事,我就真不想见你了。”
他不说话了。午休结束的铃声响起,我简短地说了个再见,转身离开。
贺俊借办校报的由头把我叫去学生会。因为是班主任亲自传话,我没法拒绝。
采访
贴身的紫罗兰的长外套勾勒出我消瘦的轮廓,带褶皱的裤腿裹紧双腿,稍稍一动就发出皮革的咯吱声。
“快到舞台上来吧!夏梦同学!”一个戴着格纹贝雷帽的女生跑过来,热情地朝我招手。
我顺从地跟着她穿过侧台通道,走过昏暗且微微落灰的舞台,撩开了帷幕。刺目的聚光灯袭来,我下意识地眯起眼,记忆瞬间把我带回中学那场演出。
那个名为罗密欧的幽灵,借着这身更精致的戏服再度降临,仿佛从未离去。
“别紧张,并不是要你把那场戏重新表演一遍。”引导我的女生宽慰道,“你只需要站在帷幕前摆几个pose,让我们拍几张照片就好!毕竟那可是你曾经的高光时刻啊!”
被抓得浮夸的发梢上沾满发胶,压得我脑袋发沉。我不知所措地点了点头。
“摄影准备——!”
过道的叁脚架旁,一道身影应声高举胳膊,比了个依稀可见的大拇指。漆黑的观众席错落着几个看客,强光之下我看不清他们的面貌,只感到一种被当成标本注视的局促。
没有朱丽叶,罗密欧那一腔忧郁的感情究竟该往何处宣泄?我无措地攥着浅蓝色的荷叶领口,两眼低垂,四肢僵硬,根本不知道该摆出什么动作。
“放松些!抬头挺胸!你是最帅的!”台下的人鼓励道。
折腾了半晌,总算勉强过关。我疲惫地返回明亮的化妆间,刚走到花花绿绿的衣架附近,身后毫不意外地响起那道声音。
“怎么了?”贺俊语调上扬,心情似乎相当好,“状态差成这样。”
“……你又没跟我说非得拍这种照片。”我恹恹地回应,“出去,我要换衣服了。”
他蓦地从背后靠近,双手抚上我的肩膀,像是在感受厚重布料暗藏的纹理。
“穿着吧。反正晚自习前你都要待在国际部。”
我扭头瞥见了他左手的纱布,最终还是收住了力气,没用劲挣脱。
“行了,松开。你要是这么喜欢这套戏服,等我脱下来,随你摸个够。”我皱起眉头。
“如果你答应就这样去参加采访的话。”
“你们到底是要采访罗密欧还是采访夏梦?”我的语气相当抵触。
“没有区别。”贺俊在我耳边轻笑一声,到底松了手,“你就是他。”
“戏是戏,人生是人生。”
“只有没演好的人才会那么说。”
这时,那个戴格纹贝雷帽的女孩子敲门而入,提醒小记者已经在礼堂等着了。
“噢!你要暂时保留这一身吗?也好!说不定能引发更有深度的对话呢!”
她是校刊的主编,对这篇“多元化”主题的稿件投入了极高的热情。一路上,她滔滔不绝地赞扬起我简朴的美德——据说另外几个受访者为了拍一张小图,全妆上镜,折腾摄影师同学来回换了好几个场景。
“……国际部无论做什么都这么隆重吗?”我困顿地挠挠头,呃,沾了一手发胶。
“这是对先锋思想的重视!”她继续叽叽喳喳,“而且这次的刊物还是双语!目前哪个中学会这么干?”
“……英文版真的会有人看吗?”
“要与国际社会接轨嘛!”她神采飞扬,“你要知道,LGBTQ社群在国外早就有骄傲月了,每年大家都会高举彩虹旗游行,可盛大了!这里太落后,好多人甚至不知道同性恋是怎么回事,所以才需要我们大力宣传,解放思想,为你们的斗争作出贡献!”
斗争?就为了能拿着大喇叭高呼“我是男人/女人”“我爱男人/女人”?要说为了自由恋爱与包办婚姻作斗争,我还能理解,但这……似乎超出了我目前的知识范畴。况且,她口中不断的“我们”和“你们”,好像我和她之间存在着微妙的物种隔离。
爱情的模样
那篇采访的影响,直到高二开学我才有所体会。但眼下我把这事儿忘了个干净——暑假轰然而至,我撸起袖子,开启了疯狂打工模式。
发传单,送快递,端盘子……我甚至考虑过去工地搬砖,可惜细胳膊细腿儿,工头没看上。
所有的打工当中,在便利店打杂的时光最悠闲。几轮相处下来,店长和G就像朋友,让我感觉亲切无比。店长还特意关心了下我租房的情况,嘱托说遇到难处记得吱声。我感激地点点头,顺势咨询了一些去银行开户的事。
这位可靠的中年男人头顶后方微秃,无时无刻不扣着印有便利店logo的鸭舌帽,美其名曰“避光有助于头发生长”。G没少拿这事开涮,她的理论是:小草得见太阳才能茁壮,这么捂着,只会长出痱子或蘑菇。
“唉呀,年轻就是戾气重得很。懒得跟你扯,反正中医是这么和我说的。”店长挥挥手,关上办公室的小门。
G转头就对我吐槽,说男人上了年纪,是顶帽子都舍不得摘,哪怕是绿的。
其实按理说我们也得戴同款,但店长说夏天太热,不想戴就算了。
虽然她不太积口德,心肠却不坏。除了喜欢抽烟,G还爱吃甜食,有事没事就弄盒挞酥,张罗着大伙儿来分享。店长也会被强行塞上一口,说是“心情愉快,生发越快”。有时候,店长看见我来,会露出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估计是又被G的毒舌攻击了,正盼着我来吸引火力。
我曾问过G,读大学是什么体验。她潇洒地摇摇头,说根本没念过;小时候被她爸打多了,还总锤脑袋,智商老早就被锤到归零了。
“老不死的现在盼着我回去养他呢。”她笑得直咳嗽,声音湿湿的,听着像有痰,“想得美。我不踹他轮椅就不错了。”
自那以后,我身上总会备点润喉糖,有事没事哄她吃一颗。
我攒了点钱,买了一套平价休闲装。出门卖肖像画时,没再动过贺俊给的那套衣服。为了避开奇怪的家伙,我转战至人山人海的商场,将目光投向一对对情侣。老样子,上前先赞美一番他们的般配,再友善地询问要不要留下一副肖像记录这个美好的时刻。
“很快的!五分钟不到!”我自信满满地保证,“单人十块,双人十五。不满意可以不买!”
为了增加说服力,我会翻开笔记本,展示那些偷偷画的速写。据我观察,女生对新事物的接受度普遍更高,通常会同意让我先画一张单人相试试。在搭话前,我通常已观察了他们一会儿,所以成品基本都能让人满意。运气好时,兴味盎然的小情侣还会追加第二张双人肖像。我也更喜欢画他们互动——起初大家难免拘谨,坐得直直的,像在拍证件照。但稍稍建立信任后,肢体放松,表情也变得生动许多。
我画过他们接吻,画过他们一起做鬼脸,画过他们安静的对视。正是这份不体面的工作,让我得以窥视爱情,默默欣赏她那千奇百怪、趣味横生的模样。
当然,生意也不总是一帆风顺。商场安保睁着鹰一般的眼睛,随时都准备捉拿我们这些可疑的耗子。我和几个发小卡片的家伙一起逃过命,一串人在锃亮的大理石砖上前赴后继地狂奔,左弯右拐,活像一场刺激的短道速滑竞赛。实在追得紧了,我就往女厕所里一拐,等那铁蹄般的脚步冲进男厕所,咒骂声逐渐平息后,再悄悄溜出去。
鸡飞狗跳的一天天,充实到让人虚脱。那段时间,一碰厚厚的纸质物我就打瞌睡。还是贺俊的短信,像鞭子一样抽醒了我,让我想起了学生的本职。
“明天下午,市图书馆,来参加英语学习小组。”
我吓出了一身冷汗,终于想起了一个字没动的作业。我背上从假期开始就没拉开过的书包,风风火火地奔向了图书馆。四面灌热风的公交上,我认真地进行了反思:我赚钱不就是为了房租和学费吗?所以书还得好好念的,不能本末倒置。
虽然我今天只想去抄点答案。
理论上,这事儿我应当向更信任的朋友寻求帮助。然而,李思跃自感冒后已人间蒸发两周,任何消息都不回。顾盈盈倒是偶尔联络,不过她好像总在旅游,最近又跑去了东南亚(我猜是因为水果)。我问顾盈盈你的作业咋办,她说早在假期不到一半的时候就写完了。还剩一个人选,我的跑步搭子吴鑫鑫。很不幸,他减肥成功了,正腻腻歪歪地陪着他的朱丽叶参加暑期补习。
唉……鸽子、学神、恋爱脑。总之,没人有空。
图书馆的空调凉得很舒适,伴随着哗哗的翻页声,有点催眠。我打起精神走向二楼,一排装着玻璃墙的学习室,像方形鱼缸一样,盛满形形色色的人。
贺俊很快发现了我,招招手示意我进去。我瞥了一眼围着课桌的另外两人,突然愣在原地,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里头的人见我迟迟没进来,起身开门,与我目光交汇的瞬间也是一愣,惊讶地扶了扶眼镜。
“夏梦……?”
玻璃隔音很好,但我透过徐逸岚的口型,清晰地分辨出了我的名字。那位女生也错愕地转过头,自然卷轻贴额头,脸蛋儿白里透红——不是菲菲还是谁?
焦糖玛奇朵
“既然你们都认识,那我就不浪费时间介绍了。”贺俊指了指菲菲左侧的空位,“坐那吧,夏梦。今天余菲菲是你的英语老师。”
“大家共同学习,一起进步嘛。”菲菲谦虚应和。她笑容明丽,全然不见方才的讶异。只有徐逸岚脸上还挂着呆呆的表情,依旧在试图理解,为什么我会出现在贺俊的朋友圈。
“夏梦,你也要出国吗?”都入座后,徐逸岚还是没忍住,提出了一直憋在心里的疑问。
我顿时感觉被架上了处刑架,而徐逸岚正是那个无心挥刀的刽子手。要是我敢说“不”,贺俊之后一定会举着名为白雪的道德大旗,质问我为什么不识好歹;要是我说“是”,那说出去的话就将是泼出去的墨,自动在那张麻花花的申请表上签好我的名字。
冷汗涔涔的僵持间,菲菲突然开口,化解了我的危机。
“无论有没有这样的打算,掌握一门外语都没坏处啦。”她笑意盈盈地打起圆场。
仅仅因为我半秒的迟疑,她似乎就察觉到了我的难言之隐,还出口相助。我转头想递给她一个感激的眼神,却发觉到她根本没在看我。
“你倒是轻松,选择去伦敦,只用学英语就够了。”徐逸岚烦恼地推了推眼睛,哗哗翻弄起面前摊开的纸张,“不像我,还得攻克德文。”
“你们比较厉害嘛。”菲菲轻声说。
她的目光在两个男人之间流转片刻,蝴蝶一样落到贺俊身上。贺俊的眉头轻微地皱了一下,像是被翅膀上的鳞粉熏到了眼睛。
她的夸赞令徐逸岚很受用,后者伸展双臂,总算做好了学习的准备——哦不,还没有。
“我去买杯咖啡。”徐逸岚懒懒地起身,“也给你带一杯吧,俊?”
“一起去吧。让你跑腿多不好意思。”贺俊礼貌地回应。走到门边时,他蓦地驻足问我要喝什么。
“呃……不、不用了。”我局促地摆摆手。
“试试焦糖玛奇朵吧,夏梦。”菲菲热情地建议道,末了冲贺俊甜甜地一笑,“我也要杯一样的。”
他俩走后,学习室的气氛似乎冷了下来。菲菲整理着我一片空白的暑假卷子,每翻一页,带着花香的微风就扑过来,抽得我脸颊发烫。我像个被突击抽查作业的学生,坐立难安地缩在座位上,不太敢直视她。
“你们关系很好呢。”放下卷子后,菲菲挑起一个和学习毫不相关的话题。
“啊?……谁?”
“你和贺俊呀。”她促狭地冲我眨眨眼,“他很关心你。”
“啊……哈哈,可能吧……”我干笑两声。
“他爷爷是文化部高官,父亲在欧洲经手古董生意,河畔的现代美术馆就是他家出钱建的。”菲菲顿了顿,语气里掺着一分耐人寻味的审视,“没想到,夏梦和这么厉害的人是朋友呢。”
“呃,他初中转学过来,碰巧是我同桌而已。”
她安静地看了我一会儿,像是在掂量我有几斤几两。“这样啊。”她似乎没打算再多问。
我借机关心了一番她和徐逸岚。我说,你们谈了好多年了吧,真稳定。菲菲淡然地笑了笑,说对啊,稳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一点风浪。
“这样不是挺好的吗?”我感慨道,“都说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
“夏梦,虽然你晒黑了,还打扮得像个男孩儿,”她抬手捋了捋我鬓角的碎发,“但你真是一点没变呢,照旧那么平平淡淡。”
我的耳根像是被火蚁咬了一下,连忙避开了她亲昵的举动。
如果说白雪的教学风格是温婉的地下泉,那么菲菲的就是糖浆般粘稠的洪流,一旦被卷进去,一切都是她的节奏。我喜欢她读英文的样子,骄傲得像朵月季,每个音节都是花瓣摩擦出的窸窣响动。做对了,她还会恰到好处地给予表扬,微微颔首,像女王对臣子表示认可。我一不小心盯着她头侧的发饰出了神——是只亮晶晶的天鹅,跟我想的一样,粉色果然很适合她。
“Attention!”她用笔敲了敲我的额头。
“呃……”我捂着热热的脑门儿,舌头打结,“S…Sorry……”
余菲菲
那天补习完,出了图书馆的大门,贺俊叫住了我。
“夏梦,别和余菲菲走太近。”
“……为什么?”
“她很麻烦。”他神情严肃,像在提防什么传染病。
“那你也别和我走太近。”我抬起左手晃了晃,语气嘲讽,“我最麻烦。”
谁让他先前说什么“白雪都没给他惹过这么多麻烦”那种话。贺俊破天荒地被我噎住了,憋出一句“总之这次你得听我的”,青着脸钻进了他的宾利。
怎么可能听他的。我无视了他随后追来的那条“别把电话号码告诉余菲菲”的短信,扭头回到图书馆,找了张空桌翻出卷子。
白花花的试卷上,有的错题被重点圈出。一篇阅读理解内,下划线标注着生词,里面藏着叁个用双实线勾出的常用词——“Remeber, my, birthday”。我按照顺序将错题号排列好,得到了一串7位数。然后将她的生日“0521”坠在后面,凑齐了11位数的电话号码。
我收拾好东西走出大楼,兴奋地拨通了电话。
“嗨……嗯,是我……你怎么知道他会检查……他是发现了错题的圈,但因为不够长,所以没说什么……你简直是个天才……”
我佩服得五体投地。
我俩第一次单独见面约在了咖啡店。我提前了些去,却发现她早到了。刚坐下,她就递给我一杯焦糖玛奇朵,装在精致的玻璃杯里,奶泡上淋着网格状的琥珀色糖浆。
我问菲菲想去伦敦学什么。“表演。”她简单地回答,随即反问我大学有什么打算,真决心出国吗。我一开始想糊弄过去,聊聊天气,拉拉家常,不知怎地讲到了奶奶去世,现在正为了生存不停打工。菲菲安静地听着,蓦地放下杯子,牵起了我的手。她的指尖缓缓回勾,摩挲过我掌心那些搬货留下的茧,细嫩的触感激起一阵酥麻的痒意,顺着血液流入心脏。
她凝望着我,视线发潮,像是沾湿晨露的蛛丝,脆弱与坚韧并存。
“辛苦你了,夏梦。”她轻声道。
一股委屈浓墨重彩地倾倒而来,宛如那杯焦糖玛奇朵被生生打翻,裸露出夹在中层的浓缩咖啡,甜味净失,只剩涩口。我扭动嘴角想报以微笑,却只是面部抽搐着,在她真切的怜悯中簌簌泪下。她揽过我,让我靠在她肩头,轻拍我的背,无怨地任眼泪打湿她的纱裙。我搂着她,像搂着一捧盛放的郁金香,短暂躲进那抹粉色的温柔里,昏昏欲睡。
她问我,等会儿要不要去海产批发市场逛逛。我懵懵懂懂地答应了,一同坐公车前往的路上,她向我娓娓道来她的过去。
“我父母是外乡的渔民,最质朴的梦想就是每一网都捞到好鱼,能卖个好价钱。”
她与我十指紧扣,拇指轻轻蹭动我的手背。
“所以我的名字其实很傻。余菲菲,就是‘鱼肥肥’的谐音。”
我噗嗤一下破涕为笑。
“……我就知道你会笑我。”她嗔怒地瞪了我一眼。
“……没有……我觉得很可爱……”
“不许和别人说。这是连徐逸岚都不知道的秘密。”
“嗯……打死我也不说。”
那片市场是我从未踏足的领域,身在这座城市,却仿佛隐形于城市。据菲菲说,这里的海货几乎都直销给餐厅,散客很少,再加上都是外乡人,本地人不知道也情有可原。午后的市场很颓丧,店主都躺在阴凉室内的藤椅上,吹着吊扇纳凉,见我们走过,投来一瞥迅速评估完我们的购买能力后,倦怠地扭头重新看起音量极低的电视。偶尔有几个店员迎上来推销,但在认出余菲菲之后,五花八门的塑料普通话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几句熟稔的攀谈。
“老细,您家龙虾好,那单子签给您才保了这的名声。阿爸最近痛风又犯了,接送货的事,唔该您帮帮阿妈。”
对方晒得黝黑的脸上笑得皱起,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点头频频。
菲菲带我来到集市中央唯一的大酒楼。酒楼没有富丽堂皇的大门,底楼和所有的商铺一样,摆满了咕嘟冒泡的透明鱼缸,里头黑黢黢地挤着扎堆的海产,潮腥的气味和消毒水一并挥发。菲菲牵着我走上旋转楼梯,二楼的装修虽然金碧辉煌,但因为没开灯,所有的金色都像蒙上一层厚厚的灰。她领着我走进包厢,刚打开惨白的灯,有位阿姨就从阴影中蹬蹬跑来,端来了茶水。
“两碗牛肉面。动作快点。”她吩咐道。
红木桌【H】 lamei3.cóм
我俩一起洗了个黏糊糊的澡。
淋浴间在叁楼,藏在她爸爸办公室的最深处。一路走过去,要穿过根雕茶台、红木桌椅,还有墙上那些肃穆的字画。案几上摆满各式香烟,有新有旧,旁边摆衬着大小不一的佛珠,像串串无光的眼睛。
相比宽敞得过分的办公区,淋浴间窄小且拥挤。我和她紧贴着,微凉的水从头顶浇落,刚冲走体表的汗液,四周的湿燥又迅速蒸出新的黏腻。隔着透明的水帘,她抚弄起我,一会儿含着我的胸轻吮,一会儿又咬我的耳朵。我被她挑逗得难以站稳,背靠着湿滑的瓷砖求饶,连呛了好几口洗澡水。
“菲……咳咳……别欺负我了……”
“一个巴掌可拍不响。”她凑上来,娇软的乳房仿佛要陷进我的身体,“刚刚是谁那么湿,害我不得不跟阿姨撒谎说是水打翻了?”
“我……可……你有男、男朋友……”
“我迟早会和徐逸岚分手。”她宽慰地笑笑,“这跟你无关。怎么了?还是放心不下,怕他报复你?”
“不是……其实我……”
那抹白净的明月探照得我心中空荡,快感剥离之后,深重的内疚汹涌而至,如狼似虎地反噬着我,使我犹如置身冰火交重的地狱。
咯吱。见我没了下文,她关掉了花洒。
“你有女朋友了?”
我哽咽着摇摇头。她盯着我,追问道:
“虽然她不要你,可你还喜欢她,对么?”
我忍住眼泪,微弱地点点头。
菲菲捧着我的脸,踮起脚尖吻了上来。她嘴里的甜如同一粒浓缩方糖,在苦海中化开,神奇地冲散了沉重的枷锁。我只觉浑身轻飘飘,犹如不断向着海面上浮。遮蒙视线太久的凄惨白布,也像是浸染上春意,盛放出一层粉艳艳的樱花。她如同霞光中的彩云,柔软得翻蜜,一旦品得她的芬芳,就像孩子尝过了棉花糖,再不愿意去碰枯燥的米饭。
我被突如其来的冷水激醒,浑然不知她什么时候又打开了花洒。那时我正抱紧她,手指深陷那头湿漉漉的海藻,呼吸灼热,双目被她微肿的嘴唇侵占。
“好热。”菲菲笑着推开我,“出去做吧。”
红木办公桌的玻璃桌垫浸凉了我整片前胸,尚未擦干的水珠像透明胶,将皮肤和玻璃紧密黏合。我冷得一颤,菲菲就在这时固住我的腰,粗暴地从后面撞了上来。
坚硬的耻骨沉闷地碰击着我的屁股,钝重的压力沿着尾椎蔓向下体,整片敏感带顿时燃起酥麻。一开始有点痛,但那海浪般的律动很快牵动我的神经,带来难以言喻的新奇快乐。桌上的什物跟着我一起震晃,一支笔、几个空烟盒、几张纸零星掉落,在空旷的房间里砸出像脚步声一样的响动。我害怕地思索当时进屋到底有没有锁门,于是抖得更加厉害,冷热交替的汗水湿了一背。
“别……还是别在这……”我狼狈地呜咽。
“趴好。”菲菲用劲按住我的腰,指腹压得我发疼,“我爸住院了,这个点没人会来这儿。”记住网址不迷路keshuzhai.còm
我快被她撞散了,胸口磨得滚烫,呼出的热气在玻璃垫上白雾绽放。脚底根本踩不住地面,我只能死死抠住桌衔,才勉强稳住这幅姿势。有热流不断从体内涌出,挂在发胀的穴口,涂得高翘的阴蒂晶亮。剧烈的渴求集聚身下,我逐渐忘记所有,只希望能踩准风波,尽早得到解放。
“菲……摸摸我……”我口干舌燥地恳求。
她轻哼一声,继续不急不躁地撞我,没改变分毫节奏。
“要学会自己夹啦,夏梦。什么都靠别人,可不是好女孩。”
我听话地收缩臀肉,吃力地攀往那座高峰。我就像每个精疲力竭的登山者,喘气粗重,神识恍惚。余菲菲就在我最迷糊的当口问了我许多问题,大部分我都在无意识间作了答。
“你喜欢的人,贺俊知道么?”
“……嗯……”
“他们什么关系?”
“……嗯……女朋友……”
应激的虾蛄才会发腥
余菲菲和徐逸岚分手的时候,我也在场。她哭得梨花带雨,不知情的还以为她是被分手的那个。
“我知道你妈妈一直不喜欢我!”她抹了一把眼泪,音调支离破碎,“我还知道,你周末总有一天没法陪我,是因为你得回家去见别的富家小姐!”
“我……我没……”徐逸岚慌乱地试图搂住她,“我答应过你,一上大学就订婚。我妈那边,我会去好好沟通……”
“要是你家真看好我们,就不会急着送你去德国,逼我们异地了!”
“这……这一码归一码……”
“那你能陪我去英国吗?”
“……德国离英国也很近的嘛……”
“我就知道你做不到!”菲菲狠心地推开他,“罢了!反正迟早都要分开,不如现在就做个了断……”
“别!……”徐逸岚握紧她的手,语气急躁,“我保证以后每周都去看你,好不好?……我们能度过难关的!一定能的!你不能就因为忧虑将来的事和我分手吧,我喜欢你啊,真的很喜欢……”
余菲菲泪眼汪汪地凝视了他一会儿。
“真的么?”
“嗯真的……我发誓以后一定娶你……”
他想要重新握菲菲的手,却被她灵巧地躲开了。
“我不信。除非你现在就给你妈妈打电话,当着她的面,把刚才的话重复一遍。”
徐逸岚陷入了两难。他面色惨白地摸出手机,拨号时,指头抖得像在敲冰块。菲菲安静地望着他,楚楚可怜地兜着一汪泪,但凡他有片刻迟疑,清凉的液体就会溢出眼眶。
嘟……
徐逸岚嘴唇哆嗦了一下。好在暂时没人接听。
嘟……
他的额角渗出冷汗,喉结不安地上下滑动,难受得几乎要呕吐。
嘟——“喂——?”
还没等那边讲一个字,余菲菲突然夺过电话,利索地挂断了。虽然满脸诧异,但徐逸岚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懈下来。这时,菲菲凑近,轻轻地吻了一下他的脸颊。
“我明白你的心意了,逸岚。”她将电话塞回他不知所措的手中,微微一笑。当徐逸岚将要展露出劫后余生的欣喜时,她的话锋却冷冷一转:
“你太好了,不仅家世好,甚至还愿意为了我跟你妈妈作对。”菲菲的双眼含情脉脉,言语中透出无限惋惜,“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配不上你……从今天起,忘了我吧。希望以后,我们还能是朋友。”
她说罢,起身拉着懵懂的我径直走向出口。徐逸岚没回过神来,追赶间撞倒了桌上的奶昔,哗啦撒了一地,掀起周围一阵喧嚣。不过真正让他停下脚步的,还是手里不断震动的电话。我记得那天见他的最后一眼:面红耳赤的男孩正对着话筒大声争吵,他的双手沾满黏糊糊的粉色奶昔,像是裹了石膏,沉重得抬不起来。
“你还在想徐逸岚的事么?”
那天夜里,菲菲从身后靠着我,呵气如兰。
她的房间里有一扇很大的窗户,浅蓝色的月光透过蕾丝纱帘,悄悄爬上床沿。我伸长胳膊去够那抹银辉,指尖刚刚触及,就被她勾住腰向后一揽,重新躺回暗处。
“……他真的很喜欢你。”我仰视着跨坐在我身上的她,声若叹息。
“你是没见到他妈是怎么对我的。”菲菲语气尖刻,“一开始还和和气气的,知道我家是卖鱼的之后,那个眉头皱得……好像我身上有腥味,熏着她了一样。”
“……但日子毕竟是你和他——”
缸中巨鲸
我很庆幸自己生了个如此聪慧的女儿。
我和丈夫来自同一个渔村,成家后背井离乡,在这座城市最荒芜的裂缝里扎下根。我们在当初偏僻的地段租地,自建商铺,依靠老家的渠道,逐渐成就了这片海产市场。丈夫在外奔波订单,我则负责与其他老乡一起忙活运输。那几年,整座城市像在发高烧,酒楼菜单频繁翻新,总要用更鲜活、更有噱头的食材来填补食客的胃袋。市场红火得令人眩晕,所有生意人的荷包都跟他们的眼睛一样,充血肿胀,患上属于那个时代的炎症。
我叁十岁怀上菲菲,顶着累赘的肚皮退居二线。菲菲叁岁那年,我发现了丈夫有外遇:一个本地人,是个电视台不温不火的小明星。那人比我年轻,瘦得很美观,与我当时浮肿笨重的身材截然不同。她性格开朗,爱穿艳俗的旗袍,梳着考究的盘发,真把自己当成了豪门太太。
我最忍受不了的,是丈夫想让她生个儿子。我经历了相当艰难的生产,医生说,不管是从岁数还是体质考虑,我都不适合再怀孕。本该同甘共苦的枕边人得知后,竟以此为由,数次扬言要抛妻弃子。我心中郁结,整日以泪洗面,只能看着可爱的女儿,对这个不谙世事的生命哭诉。
她和其他的孩子是那么不同,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神祇般注视着我苍老忧郁的面孔。她不随我一起哭,亦不被我的苦难侵蚀。我一遍遍唠叨:那贱人要是真怀孕了该怎么办?要真是儿子该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以后该怎么办?
跪在地上痛哭的我,突然收到一个软乎乎的拥抱。我那不寻常的女儿,站在我面前,用她娇嫩的小手梳理起我凌乱的灰发。那一刻,仿佛她才是沉着的母亲,而我是她无助的幼崽。
“阿妈,我帮你。”
我起初并未当真,直到某天去幼儿园接她,她拽着我走进一家服装店,白嫩的小臂一挥,指向那条橱窗里最夺目的粉色公主裙。
“阿妈,生日礼物,我要这个。”她的语气冷淡如命令,“那天你不许哭,不许发脾气。只要你能做到,阿爸会重新喜欢我的。”
生日当天,丈夫如约来到闹哄哄的快餐店。他刚坐下便看表,说着晚点还有应酬,也许等不到吃蛋糕了。狗屁应酬,分明是急着要去找他的新欢!我心中一酸,泪水几欲决堤,却突然想起了女儿的敕令,硬生生压住了情绪。我绝望地看向菲菲,竟荒唐地开始期许,能靠一个孩子扭转局面。
“阿爸,老师教过,饭前要洗手。”菲菲笑意甜甜地靠近,浑不介意丈夫的不耐烦,“您洗手了吗?”
“……囡囡吃就好,阿爸不饿。”
“那怎么好?菲菲能穿这么漂亮的裙子,吃这些好吃的,全靠阿爸辛苦。”她捻起一根薯条,凑到他嘴边,“菲菲洗过手了,来,菲菲喂您。”
之后的一切都顺理成章。丈夫脸上溢满天伦之乐的欢喜,爱怜渗出双目,胜过我在新婚之夜所见。他掐断数个催命似的来电,心甘情愿地留下,陪女儿吹了蜡烛。吃蛋糕时,他满面红光地问菲菲许了什么愿。女儿欲说还休地放下叉子,引导他低头,在他耳边低声呢喃。
我看见丈夫骤然错愕,随即红了眼眶,搂紧那抹娇滴滴的粉色,懊悔令他的音调沉重:
“囡囡……你不需要是男孩儿才能帮我分忧……囡囡这么可爱,阿爸喜欢还来不及……”
那年五月二十一,一场神迹降临。我的丈夫如愿回归家庭,代价是,我永远失去了我所熟知的女儿。
菲菲成了我的庇佑神。她为我赢回了丈夫爱屋及乌的关心,和一切我想要的安稳。我甘之如饴地供养她,从不质疑,亦不阻碍。她极懂事,丈夫偶尔带她去饭局,总能收获成片的称赞。她从小学舞蹈,腰肢柔韧,步伐轻盈,公演时站在正中央,是最美的那只天鹅。
初中后,她要求搬出家,在市场附近另租一间公寓独居。她早早就交了男朋友,是个相貌清秀的富家子弟,条件相当不错。在感到骄傲的同时,我含沙射影地劝诱她保护好自己,她却笑着说:“放心吧阿妈,我心里有数。”
我们也聊起过那些私密的话题。她在那方面惊人的成熟,竟让身为母亲的我学会了些旁门左道。我诧异地问她怎么知道这么多大人的事,她咯咯直笑,说私立学校的教育自然面面俱到。
如今,菲菲已成长为十七岁的窈窕淑女,市场却没能随她一同绽放。它更像是我丈夫的身体,每况愈下。往年填塞的美酒佳肴,滋补的不过是疾病的温床。以往的积蓄是一块巨大的脓包,经济下行如一根冷刺,将美梦戳破,财产流脓似地倾泻而出,堵也堵不住。
我的“神”,在这时显露了她无情的一面。她以不容置喙的姿态继续索取回报,告诉我,无论如何她要去英国。
“囡囡……你爸爸病了,生意也越来越难做,家里不像以前了……”
“阿妈,你必须相信我。现在的付出,必有回报。”
“何苦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呢?本地也有不错的大学,你完全能考进去。又为什么非得学表演呢?选个更务实一点的方向,学个会计,毕业了与逸岚组建自己的家庭,幸福地过一辈子,不好吗?”
她沉默地替我梳着头。良久,她开口,语气叫我背心发冷。
“阿妈,这里是个长满青苔的鱼缸。就算我再怎么长袖善舞,搅动的也只是腥臭的浑水。”
她的举手投足间散发着香气,那是精心保养的甜腻,与我身上的陈腐格格不入。
“我不属于这里。我缺的只是一条昂贵的公主裙。一旦穿上,所有的灯光都会聚焦于我,所有的人也都将如你一般爱慕我,崇拜我。”
“……囡囡……”
为什么牧师总是男人
我顶着一头湿发,疲惫地推开门,险些撞进一堵肉墙。
“……让开。”我声音沙哑,态度冷淡。
“进去,我有话单独跟你说。”贺俊掐住我的肩膀,不由分说地将我往后推。他一路尾随到菲菲家已经让我不爽到了极点,还这么动手动脚,急火攻心的我抬起手肘就向他击去。硬关节顶到了他横膈膜的位置,他挤出一声闷哼,弓腰扶住门框,将路堵得更死了。
“让开。”我不耐烦地重复道。他没动,压在我肩上的手逐渐用力。冲突即将升级,菲菲却忽略掉我们之间的剑拔弩张,在茶几上放好一盘水果后轻快地吩咐:
“噢对了,夏梦。你教教他怎么用花洒吧。他第一次来,怕是不习惯。”
“这有什么好教的……”我的抱怨脱口而出。
“听话啦。”菲菲凑近,几乎整个贴上贺俊的后背,“他是客人嘛。”
她微微歪头,将最后那句话暧昧地吹进他的耳朵。这也太近了……我心生烦躁,索性一把抓起贺俊的手腕,将他扯进浴室。
“……知道了。”
成功分开他俩后,我火速甩开贺俊。
“你最好了~”她开心地留下一句表扬,随即转向贺俊,“把脏衣服脱下来,交给夏梦吧。”
什么?
我还没回过神,贺俊居然已经答应了,还顺手关上了门。狭窄的浴室内,水汽尚未散去,空气潮湿得令人发怵。我即刻弹开,背靠凉凉的瓷砖,惊恐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一点点掀起衣角。按理说我该转过身去,可我本能地觉得那么做更危险,只能面朝他紧紧捂住双眼。
“你你你先别脱!有话好好说!”
他噗嗤一笑,缓缓靠近,拦住像瞎蜘蛛一样贴墙乱动的我。
“逗你的。”贺俊捏着我的脸蹂躏,“睁眼,聊正事。脏衣服一会儿我自己拿出去。”
我撑开一条眼缝。他似乎没骗我。
“……快说。”我拍开他。
“夏梦,白雪最近康复的情况不好。”他的表情变得严肃,“她很想你,叁番五次问我为什么不带你去看她。我说暑假总找不到你人,我也没办法。”
“……”
“我知道你在留学的事情上已经做了决定。一想到她知道你的选择之后,会难过成什么模样,我就……算了,不说这些了,你现在找到了新欢,大概早已不在乎她这个旧人。我只想问,你能当面告诉她这些么?只要你能做到,我答应你,以后我会离你远一点。”
“你是说……我要去国外?”我不安地皱起眉头,“一定要这样吗?不能电话或者视频什么的……”
“这是你的决定,你理应有所担当,不是么?”
“我……但我没有护照……”
我简直想咬断舌头。为什么我的嘴能这么笨,找的借口能这么蹩脚。
“只要你愿意来,我会帮你安排好这些小事。”
“……你让我考虑一下……”
“这你也要考虑么?”他的语气骤然冰冷,“真无情啊,夏梦。不过一年多,你就抛弃了当初发誓永远爱恋的心上人。”
“我……不是这样的……我……”
“你扪心自问,从头到尾你都付出过什么?一两行虚无缥缈的诗,几句寒暄,几场肉体的索求……就凭这些,你还指望能弥补自己的过错?”他失望地摇摇头,“有时候我真为白雪感到不值。”
弱点
好漂亮的男人。
肌肉线条灵动得像头年轻的猎豹,举手投足又满是贵族般的优雅克制,真如他的名字——一个“俊”,囊括万千想象。没有女人能拒绝这纯粹的、荷尔蒙的诱惑,除了夏梦那个木鱼脑袋,放着这银矿金山不睬,反倒心甘情愿地困在我编织的、廉价的温柔乡中。
罢了,人各有志。孑孓且待在死水中吧,只有鲤鱼才有胆量跃龙门。
“菲,你吃早饭了吗?”
耳旁传来一道鼻音很重的询问。兴许是我盯着那具完美的肉体看得太久,我那哭啼啼的小情人该有些不开心了。
“还没呢,忙着帮你做吃的去了。”我将脑袋搁到她肩上,软软地撒娇,“肚子好饿。今天你闹这一出,我不仅没按时吃饭,还错过了晨练。”
“……你想吃什么?我去帮你做。”她回抱住我,满怀愧歉。
我知道那人在观察我们,于是单手钻进夏梦的白T恤,一路探到她的胸口,食指隔着胸衣的海绵,在她乳尖慢慢绕圈。
“嗯……不知道……容我想想……”我朝她侧脸吹气,瞧见耳廓上那些细小的绒毛根根立起。椅背挡住了我的动作,几下摩擦,稚嫩的乳头就惊慌挺立。
“咳……嗯,别……要不先喝杯牛奶?我、我去给你倒……”她掌住我的肩膀,想与我拉开距离。
“不要。我今天早上,好像特别想喝豆浆……”我含住她的右耳垂,将她涨红的左脸暴露给这里唯一的观众,“但我刚把最后一杯倒给你了,怎么办?”
“我……我去买……”她哆嗦着挣脱开,仓皇逃下高凳。
可爱的小白兔揣好桌上的零钱,钥匙都来不及拿,急匆匆就往外跑。等她的脚步声差不多消失在走廊尽头,我慢悠悠地来到门边,咔哒,反锁。
几乎同时,一直坐在沙发上的人轻蔑地笑了一声。
“能攀上徐逸岚,对你来说已经很不错了。”
我无视了他的嘲讽,笑意盈盈地转身,反手攥住拉链,一寸寸解开连衣裙。
“你猜,孤男寡女同处一室,大家通常会觉得是谁先侵犯了谁?”
“呵,这招对我玩不通。”他的表情桀骜得像猎鹰,“在你掀起风浪前,我就能让你身败名裂。更何况,我根本不屑碰你这种臭鱼烂虾。”
“当然。我知道你有这种能力。”
我迈着猫步靠近,衣物蛇皮般褪落,将整具美丽的胴体展示给他。
“不过,我不需要迷惑所有人。”我踢掉滑到小腿处的内裤,脸上笑意渐深,“我只需要一个人的误解。”
我微微弯下腰,竖起一根手指,轻轻压住双唇。
“一个人,就够了。”
贺俊的嘴角僵硬地抽动了一下。如我所料,当我跨坐上他的大腿时,他并未躲开。
看来就算是根倒刺,只要扎对了地方,阿喀琉斯也一样动弹不得。
“你要什么?”他后仰脖颈,厌恶地蹙起眉头。
我凝视着他滚动的喉结,浴巾下的轮廓让我控制不住的湿润。
“很多。”
“我不喜欢含糊的交易。”
“嗯……让我想想……”我喘着热气,前后磨蹭,“……首先,带我进入你的世界。我要认识你身边所有尊贵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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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点,附近的店铺早已收摊,我不得不跑远了些才寻到豆浆。付账时,老板揭开蒸笼清点剩余的包子,我被白团上的红点吸引,顺便要了两个——豆沙馅的,菲菲也许会喜欢。
夏天可真热。回程的路并不长,后背却湿了一片。我正全身摸钥匙,门开了,菲菲像是算准了时间。
“抱歉啦,梦。我饿得有些胃疼,刚喝了杯果蔬汁。”她颇为苦恼地看着我手里提的食物,“现在……好像有点吃不下了。”
“……没关系,你没饿到就好。”我宽慰道,心里有些小小的失落。
“辛苦你跑一趟啦。”她抬手,轻柔地替我擦去额角的汗,“虽然我吃不下,但俊还没吃过早餐。要不,你拿去问问他?”
“……”
“浪费食物总不好吧?”
“……”
呜,我给菲菲买的早饭全进了贺俊的肚子。
一小时后,那尊瘟神总算走了。我困得眼皮打架,暑假作业上的字迹开始重影。菲菲正在卧室练瑜伽,见我神情恍惚地进来,便暂停了锻炼,走到窗边拉上了厚重的遮光窗帘。
“……没事的,菲,我现在闭眼就能睡。”我窝进空调被,甜滋滋地看着她姣好的剪影,“开着吧。黑漆漆的你运动不方便。”
“我练得差不多了。”她卷起瑜伽垫,“快睡吧。晚上醒了跟我去阿妈家吃饭,今天炖排骨,我特意让她加了你最喜欢的笋。”
“……菲,你真好。”我眨眼的频率越来越慢。
“夏梦,以后你不用上夜班了。”她轻抚我的脸颊,声音在暗下来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温柔,“这两天把作息调整回来,好好享受剩下的暑假吧。”
我带着她的吻进入了梦乡。
菲菲实在帮了我太多。正式搬来她家前,我去找地下室的房东谈退租。对方中介的态度很强硬,扬言人走可以,但钱一分都不会退。我急得团团转,说这不合理,一般都只收一个月的违约金,这不是欺负人吗。菲菲说别慌,交给她来处理。没过多久,剩下八个月的租金全都退回来了,连违约金都没收。
“……你是怎么做到的?”我无比崇拜地看着她。
“用了些法子,找到了房东本人。”她笑眯眯地说,“是位挺和善的老奶奶。我去拜访了她,跟她说了说你的情况,恳求她的子女别那么咄咄逼人。她答应了,走之前还盛了碗很咸的粥给我。我的舌头现在都是麻的。”
“菲,你真是太厉害了!……我去给你煮银耳汤!”
我把所有的积蓄都交给了菲菲,因为她说有个做投资很厉害的远房亲戚,能让我的本金每个月产生一千块左右的收益。彼时我还是个懵懂的高中生,虽然拼命打过工,但对金融一窍不通。这笔能定期到账的钱无疑是个巨大的诱惑,它能解决高中基本的生活费,保证我起码不饿死。记住网址不迷路jīl e⒉сòm
有天路过便利店,我进去找店长和G闲聊,顺口说起了这事。他俩听完,瞪大了眼睛,活活要将我盯出四个窟窿。
“疯了吧!本金两万块不到,月收益能有一千?!近80%的年化收益率,巴菲特都得飞过来找你室友的远房亲戚取经啊!”G惊呼。
店长没吭声。我离开的时候,他悄悄拉住我,问我有没有那位股神的联系方式。
他俩的反应多少让我有些疑虑。我旁敲侧击地问菲菲,那位远房亲戚是怎么做到这么厉害的。她讳莫如深地笑笑:商业机密。
“这五千块你先留着。”菲菲随即吩咐道,“这些你得用来交下学年的学费和住校费。高叁的那笔,你可以高二暑假再挣。”
井井有条的安排让我对生活充满了希望。我们白天一起去图书馆学习,只要有她在,我就好像有使不完的精力,曾经读起来打瞌睡的英文也顺畅了许多,甚至后来她拉着我去看没有字幕的外国电影,我好像都能听懂一半。我深感自己不如她那般伶俐聪慧、细致入微。她对我太好了,我也想对她好。每每经过大街上的影楼,我都会在橱窗前驻足,憧憬地注视里面璀璨夺目的婚纱。
她那么漂亮,穿上婚纱该有多美……要是两个女人可以结婚就好了……
“在想什么?”菲菲递来一个甜筒,上面撒着彩色的糖屑。
“嗯……没什么……”我红着脸,躲开她的目光。
哪里有资格谈这些,连甜筒都是她请的。
曼陀罗
我用信笺本给菲菲做了一枚精致的书签,她却嫌这幅“画”太小了。无奈之下,我重回梧桐路24号,在物资丰富的仓库里寻找尺寸更大的画布。贺俊知道我的行踪后,没有露面,只是来了个电话,说保安室有淋浴间和空床,可供洗漱休息。
“……我就白天来画一画。”我小声说。
“随你。想用就用。”
他就要挂电话,我赶紧叫住他,问白雪还好吗。
“挺好的。先前以为是严重的排异反应,检查后发现是虚惊一场。她大概是学习压力太大了。”
“……你还没和她说那个……我的决定吧?”
那头传来模糊的轻笑。“怎么?改主意了?”
“嗯……”我脸上一热,“我觉得……其实出去看看也挺好……”
“再好好考虑一下吧。”他放慢语速,显得格外郑重,“到时候签好申请书,就不许反悔了。”
蛮奇怪的。他现在倒不催我了。
九月来临,高二正式启动。交完学费后,我兴冲冲地提着行囊去寝室找李思跃。里头很热闹,隐约能听出些讨论旅行的话题。可当我推门而入的瞬间,所有的谈话戛然而止,好似灌木丛中叽叽喳喳的鸟儿发现了突然闯入的野猫,通通噤声伪造消失。
我退出去确认了一眼门牌,又重新跨进来,弱弱地向大伙儿打了个招呼。
没人理我。除了刚洗好水果的顾盈盈,从阳台进来的时候朝我点了点头。
“东南亚好玩吗?”我一边整理东西一边跟她闲聊。空气安静得可怕。咳嗯——我听见有室友拙劣地咳了咳,提醒顾盈盈别搭我的话。
“还行。”她嘎吱咬了一口苹果,假装没听见背景音。
“……李思跃呢?”我又问。拉开储物柜,出乎意料的空,没有满当当的水果。
咳嗯——!咳嗽声更响了。顾盈盈无奈地叹了口气,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她是你女朋友。你都不知道,舍长怎么会知道。”
忽地某个声音从蚊帐后传出,激起四周嘶嘶低笑。
我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嗡嗡,一条短信——“p16”。我望向发信人顾盈盈,她微不可察地抬了抬下巴,用眼神示意我重新检查柜子。
我找到了那本躲角落里的校刊,翻到第十六页,看到了关于我的出柜采访。
正如菲菲所说,不合适的环境,不会开出对的花。有些特立独行,也许能在与先进接轨的国际部受到追捧,但在遵循传统的普通校区,异端只会被当作邪祟。然而那篇充满刻意的采访稿毕竟为我镀了金。大家不好再采取直白的热暴力,而是随着入秋的天气,悄悄降温为更隐秘的冷暴力。
李思跃由于以前总钻我被窝,不幸落得了“夏梦女朋友”的恶名,事情还传到了她父母那里。她暑假之所以消失这么久,就是因为满心担忧的长辈逼她又是看心理医生,又是喝中药,差点弄得她月经不调。虽然后来跟我逛操场的时候,她笑着说“没事,我们还是朋友”,但她脸上的疲倦到底出卖了她。正式分班后,我默契地减少了与她的交集。
某个微凉的秋夜,寝室里弥漫着重压。一位室友晾晒的内衣被风吹落,站在阳台的我不巧用脑袋接了个正着。我拿去还给她,她却尖叫一声,猛挥手说不要了。我欲言又止地捏紧手里的布料,伫立在四下忙碌的屋中,忽觉自己像枚不合规的齿轮,卡在一台精密设计的机器中阻碍它的运转。我缓步离开,将那件内衣丢进走廊尽头的垃圾桶,赶在熄灯之前跑进了黑夜。
我开始翻墙。
那段时间,我尤其痴迷于观察花卉。周末偶尔去菲菲妈妈家蹭饭,我会盯着院子里种的曼陀罗观察很久。她们有裙摆一样的花瓣,白中泛紫,待放时,像只旋转的五角星;盛开时,花口撑得近似圆月。她们像喇叭一样垂着,风吹过,全都跳起无声的舞,裙下飘香。我越看越入迷,有时菲菲得拍我一巴掌,才能让我回神。
“傻孩子,别凑太近。那花有毒的。”阿姨呵呵笑着提醒。
因为我总夜闯仓库,贺俊在那里增添了一台大功率的摄影灯。有天晚上我溜进去时,发现他正背对着光,站在那幅半成品前,皱眉托腮。
“画这个的意义是什么?”他问。
我白了他一眼,径直去工作台捣鼓颜料。
谁是伊阿宋
“Ich liebe dich…but I can’t reach…”
我签好字后,菲菲拾起一张印满密密麻麻德文的纸,轻声念了出来。哗——贺俊冷着脸抢了回去,将那张单页整理进砖一样的文件,放进牛皮袋。
“前面那句是什么意思?”我懵懵地问。那是英文吗?
“是有人今晚要请我们吃饭的意思。”菲菲咯咯笑着,推了我一把,“快,换衣服去。就穿俊送你的那套。”
高档西餐厅内烛光摇曳,摆盘精致的食物如同四周的包豪斯装潢,秩序井然,却没有温度。我有些狼狈地使着刀叉,费劲地切下一块牛排,瓷盘中顿时多了一滩粉色的血水。有点咽不下。我放下叉子,瞥向坐在对面的贺俊——他的餐跟刚端上来时一样,一动未动。
“不喜欢?”他轻声问我,目光似深潭。
“……还行吧。”我答。但没动叉子。
刚结完账,一位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整齐的经理匆匆赶来。他点头哈腰地站在年纪比他小了一轮的贺俊身边,脸上因出汗微微发油,看起来格外紧张。
“真不好意思,是我们招待不周……贺少爷您要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本店有专门为贵宾准备的特供菜单……真抱歉今天的餐食不合您的口味,请您务必告诉我们该如何整改……为了获得您宝贵的意见,本店将全额退款,并赠予您一瓶主厨特选的雷司令……您看如何?”
经理就差下跪了。
菲菲牵着我的手,在一旁憋笑。我祈祷着他快些说完,好早点离开这个压抑的地方。这时,贺俊突然看向我,打断了那位中年人喋喋不休的忏悔。
“夏梦,你吃饱了吗?”
“……诶?”
“回答我的问题。”
“……还、还行。”
“她没吃饱。”贺俊转头向经理吩咐道,“去负一楼的美食广场弄碗卤肉饭来。酒我不需要,钱也不用退了。”
我还从没见过谁用带金边的碗装卤肉饭。热气腾腾的肉糜中央点缀着一片黑黑的东西,旁边靠着条嫩绿的细豆芽苗,让人不知所措。贺俊说那是松露。我尝了一点,被齁到了,于是把这些额外的装饰都挑了出去。
我顶着压力咽完了那碗饭,当晚差点消化不良。
从高二开始,普通部几乎所有的课外活动都被考试取缔。社团大多名存实亡,唯独话剧社一枝独秀,担任起校外联谊的舞台支援。本次元旦晚会,六中将与哈罗私立高中合办,两校师生共聚市中心的大剧场,靠一场盛大的话剧同庆新年。
多么振奋人心的消息,因为联谊的是菲菲的高中。哈罗负责话剧的演绎,舞美则由六中的话剧社操办。一想到她在台前,我在台后,两个人一明一暗,一起创造辉煌,我就激动得睡不着觉。
由于采购需要批复,我开始频繁地出入学生会,与贺俊的沟通也逐渐变多。大概因为我的“同性恋”标签传遍了全校,他的粉丝们不再与我作对,反倒试着拉拢我,让我重操旧业,再次当起爱情邮递员。
这些高中生送的礼物比初中时的豆浆饮料更贵重,也更大胆。我瞥了一眼他丢进垃圾桶的各色包装,里面甚至有一条蕾丝内裤。
“这次又要什么?”他坐回皮椅,好整以暇地等着我汇报。
“唔……”我收回目光,掏出长长的清单,“裁缝那边说蓝色披风的布料不够,加急订购需要一笔额外费用。还有头盔上的白羽毛……鸭毛虽然便宜,但羽轴过硬,可能达不到预期的轻盈效果。店家推荐使用鸵鸟毛,但量少且很贵,我们都觉得不值当……”
“试试天鹅毛。”他轻轻地敲击桌面,“不易出错。”
“好主意!”我匆忙记下,“……我回去跟社长说说……哦对了,最后一幕的龙车……我们真的要做吗?出场不过几分钟……”
“你做不到吗?”他挑了挑眉毛。
“别小看人行不行。”我抬头瞪了他一眼,故意摆出一副市侩的表情,“只要你钱给到位,我什么都能做。”
他兀自笑了一会儿。
“说真的,做龙车需要外援。”我把话题扯回来,“大的形体我能自己雕,但我还要负责绘制背景,分不出那么多精力来做细节。况且,通体刷金非常耗时……”
苦瓜炒黄连
“你不觉得,大过年的演悲剧有点不太应景吗?”
元旦前一晚彩排,社长在后台跟我蛐蛐。我正蹲在滑轨边测试,听见他的话,头也没抬,继续给轮子上油。
“还行吧。反正开场节目之后还有女团舞之类的,气氛应该会热闹起来。”
“其实运动会那次我就想问了。咱们这位会长是不是有什么古希腊情结啊?挑的剧本全是几千年前的洋古董……”社长戴上伊阿宋的羽毛头盔,在我身后清闲地转悠,“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说服两边校领导的,非得让大伙儿在高高兴兴的跨年夜,观赏一出惨绝人寰的家庭伦理剧。”
“钞能力喽。”一个社员走过来搭话,“比方说你肯出钱请大家吃席,但条件是饭桌上得摆一盘苦瓜炒黄连,谁也不会对你的小癖好提出异议不是?”
“苦瓜炒黄连?那种玩意儿是菜吗,就往桌上端?”社长的脸皱成一团。
“哎呀,又不是给你吃的。”那社员耸耸肩,“人家有钱人,大鱼大肉惯了,就需要来点儿清热解毒的。再说了,像他这种生下来就没吃过苦的,没准儿捻起筷子一品,嘿,还就爱这一口。”
我踢了一脚越说越起劲的那人。暗中多出个身影,轮廓我相当熟悉。
“咳……快别闲聊了,出去看看哈罗的人来没。”
“哦、哦对……我、我去接人……”
社长扶了扶跑偏的头盔,也急匆匆地跟了出去。
“怎么样?道具还顺利吗?”贺俊行至龙车旁,指尖慢条斯理地划过边沿。
“嗯。等会儿我就去舞台固定滑轨。虽然按理说,美狄亚最后是飞走的。但场地限制,咱用不了起降机,只好人工拉着她下场了。”
“……像纤夫拉船那样?”
“哈哈……算是吧。”
前一秒还落在龙车上的手,忽地压向了我的肩膀。我的衣服顿时沾上了些金粉。贺俊收拢五指,用劲地捏了捏我的肩胛,疼得我抽吸一声,赶紧甩开他的魔爪。
“就你这小身板。”他笑得嗤嗤响。
“团队协作懂不懂!”我像驱赶苍蝇一样愤然挥手,“行了,会长要么屈尊帮忙,要么回您的贵宾席待着,别打扰劳动人民干活儿好吗?”
出乎意料,他竟选择了前者。我们刚协力把龙车抬下滑轨,门外闹哄哄的人声逐渐清晰。演员们来了。
我没想到演出当天会来这么多人。除了两校高二的师生,竟然还混进来不少媒体。无数长焦镜头对准舞台,演出还没开始,领导们就先站在台下接受起了采访。
有位中年人让我印象深刻。他坐在第一排正中央,表情冷得像雕塑。虽然保镖替他挡掉了采访,但所有的镜头好像还是被他的磁场所吸引,全程都悄悄地围着他转。他身穿黑丝绒西装,微微透出黛青色的暗芒,袖口讲究地别着金色的圆形袖扣,繁复的纹路中央有一个花体字的“H”。
我之所以看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当我换好后勤的黑衣服从台下经过时,他抬起那柄黑檀木手杖,拦住了我的去路。
“Entschuldigung…能麻烦你把我儿子叫来吗?开幕前,我想对他交代几句。”
他的声音极低,暗冰般穿过嘈杂的空气,让人骨头发冷。我疑惑地转过头,正对上他漆黑无光的眼睛。
即便眉间藏着银丝,眼角布着些许鱼尾纹,那锋利的五官也立刻让我明白了他要找谁。然而这位父亲的气场太过强大,我像草原上不小心抬头撞见狮子的羚羊,愣着忘了作出反应。
“Junge…我的儿子。中文名,贺俊。”他皮笑肉不笑地提醒道。
“……您、您稍等,我这就去。”
我迈开发僵的腿,却被那根还没收回的手杖绊了一跤。正当我准备伸出胳膊前滚翻着地时,眼前一黑,砰嗵砸进一个没什么温度的怀抱。
“嗷……”
撞到这硬邦邦的胸口,还不如让我直接亲吻大地。
网民确有办法
“宙斯高坐在奥林匹斯分配一切的命运。神明总是做出许多料想不到的事情。凡是我们所期望的往往不能实现,而我们所期望不到的,神明确有办法。”
歌队落下最后一个唱词,整个剧场陷入寂静。随即,四面八方的掌声惊慌而至,企图用炮仗般的热闹,驱散那份深埋在命运中、时隐时现的残酷底色。
后勤队马不停蹄地上台清场。负责收尾的我最后退回幕后,转角时忽地被一件黑色的羊毛大衣一裹,连拖带拽地绑架出了剧场。
“别嚎了。”贺俊把我扛到肩上,“那人要见见你。就耽搁你一会儿——反正余菲菲正被媒体围着,你现在去找她,她也没空理你。”
我不再乱扭,跟他强调我自己能走。
冷清的代客泊车处伫立着一个人影,手杖柄头透出金芒。
“听说,所有的舞美都是你设计的。”贺父开门见山,“背景布也是你画的?”
我点点头。
“为什么选择抽象的色彩,而非常规的具象堆积?”
“呃……”我拢了拢身上的大衣,整理起思绪,“我认为这样能够更有效地传递情绪。”
“很大胆。你不怕观众看不懂吗?”
“观众并不需要通过戏剧考古,而是通过共情角色,经历一场非日常的体验。”
他沉默地思考片刻,继而开口:
“你花了多长时间?”
“叁个月。”我诚实回答,末了补充道,“大家一起做的。”
他又问了一些问题。
格劳刻穿上袍子时的“燃烧”效果是怎么实现的?答:金粉藏在肩饰下,靠演员拉暗线抖落,配合着旋转的舞步,就像衣服着火了。
美狄亚杀子前的纠结为何要在背景用日月意象?答:太阳象征她的愤怒,月亮是她的忧郁。演员在明暗中来回踱步,展现出她的犹豫。
最后站在龙车下场时,美狄亚为何一身玫瑰木深粉,而非通体沉痛的黑色?答:她在晨曦离开,衣着应当是金光迸射前的云色。
“你好像很热衷美化这位千古毒妇。”贺父笑了一下。
“……她的所作所为毕竟情有可原。”我小声嘟囔。不过他不再关心我的答复,抬头与贺俊用德语交流几句,语气倒不似刚见面时那般严肃。随后他便转身离开了。
我呼出一口气,肩膀刚要塌下来,突然双脚离地,被贺俊猛地抱了起来。我大叫一声,抬手要锤他的脑袋,挥拳时却对上一双发亮的眼睛,像是一丝穿过乌云的光。
“……你又发什么疯呢?”我到底是收了手,“快放我下来。”
“想吃什么?”他眉梢弯弯,嘴角咧出深深的弧度,“快告诉我,我这就带你去。”
“……今天很多店都提前关门了吧。”
“那就跟我回家。我让他们给你做。”
我为难地撇过头。
“我……答应了菲菲……一起回家。”
空气很凉,掺着细绒般的雪花,呼入时有微小的刺痛感。那束光重新沉入深海,短暂得像是一场幻觉。
贺俊将我放回地面,嘴角还留有笑意,眼里却没了温度。他慢条斯理地脱掉披在我身上的大衣,轻轻推了我一把。
忏悔
“Bless me, Father…For I have sinned…”
我跪在黑暗中,木头陈旧的气味环绕周身。木栅栏后面有道模糊的剪影,隐约可见一角紫色的圣带。我试着深呼吸。空气很浑浊,汗味和教堂内的蜡烛焦臭味并存,蠕动到嘴边的话再次像鱼刺般卡在喉咙,不上不下。
一如既往,说不出口。我低声啜泣了一会儿,捂着胸口,逃出了忏悔室。
修女见我脸色苍白,以为我又犯了心悸,便护送我到医务室。一番检查后,并无大碍,于是她嘱咐我在此休息,晚祷可视情况参加。谢过她后,我拉上病床的布帘,沉默地缩回阴影。
我不喜欢夏天。白昼总是那么长,无处不在的阳光晒得我皮肤发疼。一碧如洗的蓝天透彻得像只全知全能的眼睛,俯视着卑鄙的我,静默地嘲笑这只苟且偷生的爬虫。间或雷暴突袭,倾盆大雨洪亮如质问:你这窝藏真相的罪人,凭什么能求得宽恕?你瞒在心中的秘密,正像蛀虫般啃咬着血肉。你且耗吧,等到被吃空,你就圆满了!你再不必挣扎,因为那时,你便成为了真正的空心傀儡!
可我能向谁说去!我对着虚空呐喊。倘若我真将一切公诸于众,我不仅永远失去了被他爱的机会,还将因冒犯我的债主而丢掉性命!
那就活着吧。天空无情地织起乌云,降下一声嘲笑的闷雷。尽情地作恶,尽情地玩弄那个单纯的灵魂,享受你从她身上压榨出的爱!沉到那片湖里去享受,最好永远沉下去!
我尖叫着睁开眼睛。泪水簌簌而下,凉的,像阿尔卑斯山融化的雪水。
“你还好吗?”医生关切地撩开床帘。
“我没事……只是做了个噩梦……”我蜷起双腿,把脸埋进膝盖。
“好孩子,有什么一定要告诉我们,不要觉得不好意思。你的健康很重要。”
“嗯……我没事……大概是想家了……”我编了一个最常用的借口。
“你想去办公室打个电话吗?”
“……不必了。”
“去吧。我替你向嬷嬷们请示。”
我贴着走廊的墙角,缓步走向学校的接待室。那里有一部能跨国通信的电话,这项服务是最近新增了几名留学生后特地开通的。我的父母通常在周叁午休时来电,一开始还能聊上十分钟,后来连五分钟都坚持不下去。他们翻来覆去就那几个问题:身体怎么样?学习怎么样?有没有在贺家面前好好表现?我的回答也一成不变:很好、不错、他们很满意。
叮铃铃——
推门而入时,座机正好响起。秘书向我比了个稍等的手势,拿起了黑色的听筒,微微俯首,像是在努力听清对方的话。良久,她用极慢的语速说“请稍等”,捂住话筒,冲我笑了笑。
“你来得正好。快去里间吧,这通电话是找你的。”
我走进放满文件的小隔间,关上门,透过玻璃窄窗向秘书小姐示意“我准备好了”。她点点头,按下了转接键,我面前的挂式电话亮起了黄色的等待指示灯。
深呼吸。空气很干燥,有灰尘和油墨的味道。
“喂……?”
那边很安静,像是在斟酌如何开口。
这个时间致电,是母亲吗?夜晚偶尔令她心生焦躁,她有过几次这样不合时宜的举动,理由是想听听我的声音。可我也不确定能和她说什么。因为无论我分享什么,到最后她只会自顾自地感叹:快些和贺俊结婚吧,你成家了,妈妈才能真的放心。
一想到那些老生常谈的话,我胸中像是堵了一团气,困在这个幽闭的的空间不停加压。
我的恶意急需发泄。
“今天是周五,您打电话来做什么?”我讥讽道,“您要是晚上睡不着,要么像我一样噎着药片入眠,要么就干脆别睡了,起来享受多出来的时间,爱干嘛干嘛。”
我心里畅快了些,舌头逐渐脱了控制。
“您是又想问我和贺俊的感情进展如何吗?您也很清楚,不是吗?如果他当真爱我,为何一连两个暑假都不见人影?他的管家都来得比他勤!您想说,是我的魅力不够,没法拴住他的心吗?哈哈,真可笑!他的‘心’,不就放在我体内吗!砰嗵砰嗵,比雷声都要响!”
“事到如今,您满意了吧?您的女儿还活着,活得很好,活得前所未有的好!是啊,只要她听话,就什么都有!只要她忍耐着,忘记一切,最好连姓名都忘了,她就能万无一失地活着!因为这是对谁都好的局面,哪怕她所犯下的罪,叫她死后注定会下地狱!”
烙印
什么“罪”,什么“忘记一切”,什么“下地狱”……她在说那一晚我对她的所作所为吗?可如果她是受害者,为什么语气如同良心不安的加害者般惊恐?
贺俊难道不是因为爱她,才为她包办了手术,还送她去瑞士康养吗?如果不是……那白雪为了获得那颗心脏,为了活下去,到底都付出了什么……
一夜无眠。
今晚菲菲不在,说是去外地参加某个试镜。我躺在空荡荡的床上辗转反侧,磨蹭到凌晨叁点,起身去了仓库。雨后的深夜升起浓雾,路灯晕成暗淡的圆形光斑,不清不楚地指引着行人。能见度极低的远方模糊成紫褐色,悬浮的细小水珠微不可察地游移着,像是在掩藏暗中潜伏的巨兽。
3号仓库的门缝透出光。我拉开虚掩的门,里面和外头一样雾气缭绕,是烟草的味道。
贺俊隐在阴影中,嘴边的红点亮了亮,脸被更浓的白雾挡住。强光照着那副曼陀罗,白色泛青的花朵明明盛放,却显得异常惨淡。
“睡不着吗?”他嘶哑地讥笑道,“逃到这里来,就能让你安心些吗?”
我捏了捏拳头。几步上前,夺下他含着的烟,摔到地上果断地踩灭。
“你在这正好。我有话要问你——”
“知道自己都做了什么吗?你让她住院了,这下满意了吗?”
他打断了我,态度一如既往的高高在上。但我知道,那只是他的虚张声势。
“贺俊,别再拿白雪作挡箭牌了。”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一字一顿,“你告诉我,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连自己做过什么都忘了吗?你真要我再提醒你一遍,你犯过的那些——”
“告诉我实话!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浑浊的空气在我们之间流淌,灯丝嗡嗡低吟,像微弱的哭声。他深深地与我对视,缄默了许久,表情依旧冷峻,眼神却愈发炽烫。
“白雪既已不是你的寄托,为什么还要问呢?”
“回答我……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过去已成过去,为什么还要问呢?”
我的泪水盈满眼眶,澄澈清亮,不幸助我将一切都看得更加透彻。
“你根本不爱她,为什么要这样对她?”我的声音沙哑颤抖。
“是啊,为什么呢。”贺俊抬手抚摸我潮湿的脸庞,“你已经知道了,为什么还要问呢?”
“你这个禽兽!!!”
我挥拳向他脸上砸去,他敏捷地扭头避开,反扑过来死死地抱住了我。我拼命挣扎,连锤带咬,又踢又踹。扭打中,我们撞翻了那盏摄影灯,哐!整个仓库陷入黑暗。
极端的愤怒让我浑身战栗。我恨自己没有带上那把水果刀。我想扎穿他的脖子,前所未有地想。
他利用体重将我压制在冷硬的水泥地上,控住我乱踢的双腿,左手狠命将我的腕部扣在头顶。我如同困兽般扭动,低吼着,盲目地对着虚空撕咬。有什么东西塞了进来,我狠狠啃下去,血腥味顿时充斥整个口腔。
“冷静点,夏梦。听我说话。”贺俊用拳头堵住我的嘴,“除了我的感情,白雪享有她所能得到的一切。我和她互不相欠,这是个事实。”
“唔!唔……”
“夏梦,我怜惜你,哪怕你屡次拒绝我,我也想把最好的都给你。也许我们没法成为世俗意义上的情侣,但我相信,我们的灵魂是相通的,我们能找到属于我们共存的方式。你很懂我,我也很懂你,就算你不愿意承认,这也是事实。”
我越咬越用力,直至牙根发酸,唾沫横流。
“所以,放下这些束缚吧。和我去德国,让一切重新开始。”
夜话
故事讲到这,已是凌晨四点,万籁俱寂,是常人睡得最沉的时分。
然而,工作室里其他叁人却相当精神。她们围坐在地毯上,六只眼睛炯炯有神地盯着我。沉寂良久,O率先打破僵局——她抓起茶几上的玻璃瓶,对口猛灌朗姆酒,咕咚咚喝了个精光。
“这该死的东西……世上还有没有王法了!?”陈卿愤慨地锤了一下桌子。
陈卿的主业是健身教练,留寸头,练块头,是个不折不扣的钢铁直女,也是个彻头彻尾的独身主义者。一个偶然的夜里,她去垃圾桶旁搬运别人丢弃的旧家具,想拆点木板来改装猫爬架,刚把沉重的五斗柜抬起来,就听“啊”的一声——原来是O正蹲在柜子另一侧戳波点,家具一挪动,带着油笔一飘,圆孢子呲地长出梗,变成了蒲公英。两人就此结缘。
陈卿喜好木雕,宽敞的工作室给了她充足的发挥空间,这儿一半的家具都是她手搓的。她膂力惊人,幸好茶几是结实的木头,换成玻璃的,方才那一锤大概早碎了。
“他最后说那话什么意思?你没跟这人再来往了吧?”陈卿猛地抬头,焦急追问。
天生红卷发的Alba肘枕膝头,双手托腮,安静地等我答复。她年纪最小,正在读初中,模样却与我同她初见时变化不大。某个夏夜,O在破坏市容市貌时撞见这位体态娇小的共犯,顺势给她递了张名片。几日后,一位高大雄壮的银发男人领着Alba前来,礼貌问候完,仔细地巡检了一遍这间废弃玻璃厂一角改造的艺术工坊。O回忆说,面前一大一小用鸟语交流了半晌,四只手高低错落,挥个不停。最后高的那个被说服了,叹息一声,拥住Alba吻了吻她的头发作别。
“那是你老爸?”当时O问她。
“嗯,其中一个。”Alba坦然道。她兴味盎然地瞅着整墙流动的彩色波点:“要来的是另一个,绝不可能答应我上这儿来玩。”
不碰涂鸦时,Alba喜欢穿款式复杂的西洋裙,唯独不变的脚上那双四季不换的板鞋,代步工具基本靠滑板。人小鬼大,她身上透出一股看尽世态炎凉的成熟。O吐槽她喝到了假的孟婆汤,Alba也不反驳,只是默默扯出领口下的银色十字架,亮出基督徒的身份。
多么神奇的孩子,身型不高,却有着像鹿一样矫健的四肢;五官冷峻和娟秀并存,扬在光中圣洁亲和,埋在影中生人勿近。她那一头乍眼红发如烟火,一双眼伶俐似亮银,也许正因如此,她热衷用喷漆在断墙上画鹿,卧息或奔跑,全都通体大红,高光银白,每尊红水晶都像要撕开墙皮,脱困而出。
白蘑菇瘫倒在地,洋红色的唇膏被酒精晕散,张嘴打了个很响的酒嗝。
“自那晚之后,我再没见过他。”我跪下身,动作娴熟地将靠垫枕在O头下,引导她缓慢侧卧,“如今五年过去了,一切平安。我想,他不会再出现了。”
那晚我便丢掉了仓库的钥匙、电话、那套昂贵的衣服,一切和那个人相关的东西。我躲进浴室,搓了好久才勉强洗掉他抹在身上的金漆。
陈卿舒了一口气。
“谢天谢地,终于结束了。”
Alba注视着我,没有发话。室内安静了片刻,陈卿问我最近工作顺利与否。
“还不错,院里新来的老人都很好相处。有时搞活动我还会带大家画画。那些作品可有意思了,真想带来给你们看看。”我用手指梳了梳O的银发。她皮肤微凉,脸上褶子的阴影愈加锋利,戳软了我的眼神。
“那就好。要是你们院里都是O这样的为老不尊的家伙,你准会吃不消。”陈卿笑着揶揄。
O没理她,自顾自嘟囔。
“要小心。”她鼻音极重,喉咙里咕隆出一串艰难的吞咽声,“……我…有不好的预感……咕……”
我和陈卿对视一眼,立刻默契地上前,齐心把O架向厕所。掀开马桶盖的瞬间,呕——再晚一秒就来不及了。
等她吐得差不多了,Alba端来一杯水,递给刚洗漱好的她。O喝了一大口,兴许是大部分毒素都顺利排出,一副清醒得亢奋的模样。
“夏梦,你还跟那个女的谈着吗?”O的声音闷在毛巾里。
“啊……嗯。”我羞涩地挠挠头。
菲菲外出归来后,我抱着她哭了一场。听说我和贺俊决裂,她显得有些惊讶,不停询问原因是什么。我不愿细说,只一味向她道歉:对不起,我做不到陪你去国外生活,我只能待在这,待在我本属于的地方。她沉默了很久,罢了,不太情愿地开口:没事的,只要感情够深,距离不成问题。
我泪流满面地吻她,认定她是我唯一的爱和庇护。菲菲却浅尝辄止,说舟车劳顿,她累了。
“噢对了,我没能拿到主演。”她轻描淡写地交待。
“怎么会……你这么优秀……”
“剧组倒是给了个配角,但我不想要。”
球形梦【H】
“抱歉啦,夏梦……我临时要参加一个独立电影的试镜,机会实在难得,纪念日可能赶不回来了……放心吧,女主角一定是我的。对了,我寄回来的杂志你拿给阿妈看了吗?嘻嘻,那当然,我做平面模特也很出彩……”
菲菲又讲了一会儿新鲜事。她遇到的人似乎都格外赏识她,那种被全世界宠爱的雀跃隔着电波都能溢出来,我也真切地为她感到高兴。
“哎哟,我又讲太多自己的事了。你最近如何?有出新的作品吗?”电话那头的声音甜甜的。
“嗯……两周前画好了一幅。”
“都过这么久了?怎么早些不发给我看?”
“我想等下周六当面给你——”
“啊,让我猜猜……这次画的是绣球?”
“……你怎么知道?”我摩挲花瓶的手指微微一顿,有些惊讶。
“夏天嘛,它们该在院子里盛放了。”她轻声笑了笑,温柔且笃定,“你说过很喜欢那些蓝紫色重迭的花瓣,‘破碎地拼成一团,像是一场球形的梦’。”
“你记性可真好,菲。”我轻轻拨弄着瓶中小巧卷曲的花瓣,心中那抹见不到她的沮丧逐渐消散,“……好想你。”
一阵床单的窸窣声回应了我,大概是她慵懒地翻了个身。她悠长地舒出一口气,呼吸渐快,在凌晨叁点的房间里划亮一个心照不宣的信号。一张情欲的无形网悄然罩下,周遭的昏黑使屋内所有的家具一瞬失了棱角。
我耳根烧烫,赶紧关上卧室门,羞涩地将床头灯调得暗如烛火。
“嗯……有多想?”菲菲低声问道,吐字软得像化掉的焦糖。
“每一秒都在深深思念……”我喉咙干渴地喃喃。
“证明给我看。”
“……我想吻你的卷发,将脸埋进那片馨香的海藻,变成一条随波逐流的游鱼——”
“好梦梦,别念诗了。”她愉悦地打断,“我是个俗人,喜欢更直接的表达。去吧,去用那根东西来说……记得叫好听点。”
“……”
我无奈地拉开抽屉,从防尘袋里取出那条冷硬的橡胶制品。通体夺目的金身在微光中刺痛了眼睛,我不得不灭了灯,以求黑暗吞噬那令我生理性不适的颜色。哪怕已使用多次,每每把这根粗长的假阳具握在手中,我还是觉得像是举起匕首准备剖腹。
但这是我女朋友的癖好,对此她有一个令人难过的解释:
“我爸爸差点因为我是女孩就丢掉我。”彼时她将系带勒紧,神色漠然,“也怪我,天生少了这个器官……好梦梦,成全我吧,至少让我在床上‘长’出来,好吗?”
我曾请求她多涂一些润滑液,好让入侵没那么疼。菲菲总是不置可否,只抚慰地吻我很久,双手引导着我的脑袋一寸寸往下,来到她怪异的胯间。
“你爱我吗,夏梦?”她揉搓着我的鬓发,轻声问道。
“……爱。”我卑微地跪着,仰视她美丽的面容。
“那咱们不用润滑液,好吗?”她俯视着我,笑靥如花,“你多含含,它就够湿了……别摆出一副这么厌恶的表情嘛,想象你在吃一根草莓味的冰棍儿就好了。”
“……但它是金色的。”我不喜欢金色。
“那就当成是菠萝味的吧。”她握住那根橡胶的弧状端头,带着催促的意味轻蹭我的嘴唇,“这可是我童年缺失的安全感,是我身体相当重要的一部分呢。”
我无法拒绝,皱眉闭眼,探出了舌头。
我听从她的指挥,由下至上地舔亮了整条器具,接着张开嘴,压平舌头接纳那截坚硬的延伸物。每往深处推入一点,菲菲就会抚摸我的后脑勺以示嘉奖。我两颊涨红,忍着反胃将那根塑料吞到底,在她源源不断的鼓励中调整呼吸。直到那死物彻底染透我的体温,她才慢慢退走,拖带出一道粘稠、晶亮的涎线。
“梦好棒……”她拂去我眼角的泪珠,托着我的脸称赞,“这东西被你含得好热,简直像要活过来了一样……来,躺好吧,我来疼疼你。”
循环
田荣芬女士生性欢快。她爱笑,嗓门大,牙齿略凸,嘴唇即便放松时也合不拢。有次因汤圆和面的步骤,她和院里另一位坐轮椅的爷爷起了口角,对方不像荣芬老人那般擅言辞,几番没说过,手指哆嗦地指着她骂了一句:“话这么多,门牙也不嫌冷!”她即刻大笑起来:“这么关心我,怎的不给我织个牙罩!”
我念完这一段,众宾客无声地笑了笑,悲伤凝重的气氛稍作缓解。葬礼主持轻声谢过我,示意我回座,有请下一位亲朋好友上台分享。切片接着切片,拼全了故事,构成了名为“田荣芬”这个人的后半生。天色徐徐敞亮,出殡的乐曲响起,人群目送着棺材被缓缓推入白光。远处一缕青烟袅袅,从火葬场的烟囱盘旋升空。
散场后,田荣芬的小女儿叫住我,将我随的帛金退了回来。
“你们养老院真是太用心了。我母亲在世的时候,麻烦了你们太多,特别她瘫痪的这一年……心意领了,这钱实在不好再收。”
我握住她颤抖的双手,体温悄然暖和着她发冷的手指。
“金额并不大,请您安心收着吧。”我柔声道,“奶奶她带给了我很多快乐……如果不做点什么为她送别,我心里会有不安。”
她沉重地颔首,泪水静默流淌。我松开她的手,用随身携带的手帕替她擦脸。她哭得更凶了,肩膀抖得厉害,我只好扶她坐下,陪在她身旁。
“夏小姐,我时常觉得,自己是个不合格的女儿……您做的事,本该由我来做的……大哥二哥有家庭,不该麻烦他们,但我一个离异的女人,孩子也不在身边,有什么理由不去照顾老人……”
我安抚地拍着她的背,听着她宣泄。
“对不起,我一开始竟质疑过你……还说了那么些伤人的话……”她啜泣道,“抱歉……我那时真不知道你是女孩子,以为他们派个男护工来给妈妈洗澡……”
“没事的,田小姐。我早就不介意了。”
她又哭了一会儿,断续说了些小时候的事,心情慢慢平复下来。临走时,她有些尴尬地捏着脏手帕,承诺会洗干净后送还。我笑了笑,说我还有多的,如果她想留着也没事。
我独自步行下山,在等公交的间隙接到了吴鑫鑫的来电。
“唉,没打扰到你休息吧?……我紧张得睡不着觉,一大早就醒了……要不你陪我跑两圈吧?……哦对,待会儿跑完能再陪我去看看场地吗?唉,我这猪脑子,干嘛要安排到室外,万一下雨咋办……”
我简单安慰了他几句,跟他约好上午九点在滨江公园见。回家匆忙地换好运动服,我踩点赶到了江边。吴鑫鑫已经在那好一阵了,手足无措地又压腿又下蹲,整个人跟多动症犯了一样。
“毕业答辩的时候也不见你毛躁成这样。”我笑着小跑上前。
“第一次求婚,谁不紧张呢?”他焦躁地乱踱,“万一她说不,咋办?她考上研了,我就是个本科生,要是嫌弃我咋办?”
“我还是大专生呢,你会因为学历就不跟我做朋友了?”我耸耸肩。
“哎呀,不一样啦……”
“你们彼此见过家长了,也谈了这么多年。如果她真的说‘不’,一定不会是因为拒绝你这个人,而是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面对婚姻。”我一边活动关节一边说道,“如果是那样,你就耐心些,等她毕业了再提,给她点时间嘛。”
“……会不会很丢脸啊?”鑫哥依旧惴惴不安。
“哎哟,你还没做呢,就想着失败了。”我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打起精神来!你忘了自己当初是怎么减肥成功的了?相信我,勇敢的表达心意,这事不丢脸!”
他吁出一口气,甩了甩胳膊,眼神坚定了不少。
“好的教练!”
初夏升温很快,不多时已艳阳高照。宽阔的河畔绿草茵茵,晃眼的日光为一切笼罩上炽白。水波粼粼眩目,风擦过耳朵,鸟鸣零星。我俩一起跑了五公里,沿跑道走路拉伸肌肉。鑫哥突然问我有没有谈恋爱。我愣了半秒,摇摇头。
“诶,我这有个哥们儿也单着。要不你俩聊聊?”他促狭地肘了我一下。
“……不了吧。我现在挺好的。”
“说真的,你现在哪有个女孩儿的样子。”吴鑫鑫一本正经地打量起我,“这么短的头发……怎么找得到男朋友啊?其实你五官挺周正的……初中那会儿留的中长发多好,再穿条裙子捯饬下,肯定好看。”
“捯饬你自己吧,老妈子。”我一脸嫌弃地推开他,“今晚要求婚的是你。去给我好好表现。”
运动恢复了吴鑫鑫的信心。他不再麻烦我陪他逛场地,改口说要去寺庙求神仙保佑。彼此祝福好运后,我们分道扬镳。我回租房洗了个澡,刚想躺下补觉,电话又响了——这次是菲菲的妈妈。
Arch,Amen,Alba
3A的集会地在一处狭长的林地,原始的绿树沿着一条极窄的排水沟生长,周围乱石嶙峋。头顶的桥衔接高坡上的两处居民区,车流哗哗,分外热闹。底下的桥墩静默地支着,两面斜坡形成天然的看台。四面微风簌簌,偶尔有乱窜的松鼠,从一个枝丫蹦到另一个,荡出树叶沙沙的响动。
一众人坐满了桥底的斜坡。其中男性青年巨多,统一戴着针织帽,穿着素色背心,脸上装点着各式金属饰品。日落时分蚊子很多,他们却满不在乎,相互熟络地攀谈着,比起身处野外,更像是在剧场耐心等待。
天光尚未完全黯去,视线所及皆是一片晴朗的雾蓝。Alba笔挺地站在桥拱正下方的平地,那头卷曲的红发呈现出暗紫色,身侧的人群像黑色的翅膀一样将她紧紧簇拥。她身上的灰色卫衣如月光般朦胧,底下是军绿色的收腿工装裤与深牛仔色的板鞋。一条粗厚的黑色尼龙带牢实地捆在腰间,上头挂着叁个直筒,像填装弹药般插着叁瓶喷漆罐。
咔哒。
Alba按开头灯的开关,额前的钻石骤亮。明光夺目,舞台亮起了灯,观众席间交头接耳的声音迅速收敛,瞬间四下只闻虫鸣。我挤在他们之中,随众人一齐静候。只见她缓缓开口,淌出悠扬的曲调:
Ave Maria
Gratia plena
Maria, gratia plena
Maria, gratia plena
Ave, Ave Dominus tecum
Benedicta tu in mulieribus
Et benedictus
Benedictus fructus ventris tui
Tui Iesus
Ave Maria
拉丁文神圣优美,大调明丽高亢。她的气息平稳,穿透性极强的声音温暖地嗡鸣金属,回声经久不衰。没有宏大的管弦乐伴奏,唯一的背景音是远处水沟微弱的潺潺声,与轮胎压过桥面传来的、嘭咚的节奏。
Ave Maria
Gratia plena
Maria, gratia plena
Maria, gratia plena
……
半秒调息后,她放轻声音,重复了一遍延绵的赞颂。夜幕上的星星好奇地眨眼,安静地欣赏桥墩上五花八门的复杂涂鸦——张力十足的签名,色彩饱和的肖像,抽象写意的怪兽……每一幅都展示着绘制人独特的个性。歌声盘旋上升,仿佛天堂正遥远地应许人间的倾诉。
最后一个空灵的尾音平滑落下,余音绕梁,所有人仍沉浸于这份洗礼,久久失语。直到带着凉意的夜风袭来,众人才从陶醉中蓦然惊醒,一瞬间赞美的口哨和掌声纷沓而至。
“Bravo!”
我与人群一同起立,内心澎湃且充盈。身旁的那个染黄头发的青年抹了一把脸——很显然,眼眶潮热的不止我一个。
头灯一晃,Alba浅浅地鞠了一躬。随即她举起双手下压,示意大家稍安勿躁。
“自组织成立起,每个月来参加的集会的人都在增加。”她清了清嗓子,稚嫩的音色透出不属于当前年纪的威严,“在座的各位,有玩转喷漆的前辈,也有刚入门的新人。无论你是谁,既然选择用涂鸦来自我表达,就请务必遵守道上的规矩。”
说着,她缓慢地环视了一圈。洋娃娃般精致的面容虽模糊在夜色中,严肃的气场却无一例外让每个人都心生敬畏。空气静得像是一把上了膛的手枪,带着令人背脊战栗的兴奋。
“那么作为引路人,我在此郑重地提醒大家——”
Alba翻转手掌,像指挥合唱一样引领信众。
作品
那匹红鹿一经亮相,各路媒体便争相报道。西区半山腰上的荒地因此迎来了崭新的商机——原本滞销的地皮估值翻倍,甚至吸引来了海外资本。年久失修的水塔被重新加固,摇身一变成了本市标志性景点,供无数猎奇的游客朝拜或审视。
虽然这场风波为社会创造了实打实的经济价值,但创作者本人却不太痛快。Alba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再参加城市涂鸦,即便真有了创作欲,也只肯在尺寸局促的画布上闷声宣泄。
“伊恩看到那些新闻了。”并排坐在一起画画时,她向我解释道,“我不得不向他坦白所有的事。”
“你爸爸知道之后很生气吗?”
“没有。但他叹了很长的一口气,笑得很疲惫。”Alba撇撇嘴,“当晚祷告的时候,他把妈妈的名字搬出来,念叨什么‘圣母在上,求您祈求天主,保佑Jeanne的孩子健康普通地成长吧’。他才不是说给天主听的,他那是说给我听的。”
“起码他没有阻止你继续做热爱的事。”
“噢,伊恩根本不需要自己动手。训我的话,都让超级吵的兰伯特叔叔打着跨洋电话过来说完了。几天后,阿尔弗雷德居然也提着面包下山来找我谈心……好在该隐一直待在阁楼修钟表,从不接触社交媒体,否则我那亲爹大概会挑了我的脚筋,一辈子不许我离开小镇。”
“你的家人都很爱你。”我哑然失笑。
我把这件趣事分享给了菲菲。她饶有兴致地听完,提了一个让我略感诧异的要求。
“夏梦,既然你和那位红鹿作者的关系不错,能让她送你一幅画吗?”
“诶……这可能有些困难。”
“为什么?”
“Alba并不喜欢喷漆以外的作品。通常她画完后都会立刻烧掉。”
事实上,Alba之所以喜爱在废墟游走,也是因为作品能够被随时破坏。
菲菲没吭声。她思考了一会儿,再开口时,情绪有些沮丧:
“这样啊……最近全网都在传红鹿涂鸦,效仿者层出不穷,但都没有原版那么震撼。瞧瞧那些一笔而成的线条,多么有力,色彩也很艳丽……”
那些效仿者一定不是3A的人,我心想。
“唉,本来想着你既然认识原作者,要是能弄来一幅,等以后挂在咱们的小家里,添上几分生机该有多好啊。”
我猛地愣住了,声音因激动而发抖:“你、你真决定以后回国发展了?我记得你之前说过在海外已经小有名气,我还以为毕业后你也会继续待在那边……”
她扑哧一声笑了。
“傻瓜,我们都在一起这么多年了,我怎会就这样抛下你?明年我就回来了,到时候你可得好好迎接我。”
圣母在上!
怀着巨大的喜悦,我开始为菲菲的回归四处奔波。我寻了一处装修很新、布局现代的公寓,咬牙提前租下,一点点倾注心血去布置。那处临江,有几扇宽敞的落地窗,把奔腾的江水与远处的拱桥妥帖地框成一幅画,白日蓝天碧水,夜间灯火通明,景色赏心悦目。陈卿替我打了几件桦木家具,搭配着屋内整体的浅色调,透出一股恬静宜人的气息。O则是一边吐槽“布置婚房都没你这么隆重”,一边用粗毛线织了一张色彩柔和的波点毯子,搭在浅灰的沙发上,显得格外温馨。
至于画的事,我迟迟没有向Alba开这个口。但在我数次尝试模仿她的风格后,她似乎看穿了我的意图。
“别抄了,我直接给你画一幅吧。”Alba大方地说道,“不过你得明白,这是绝对的非卖品。”
我用一幅火红的罂粟花油画,换了她一幅林间的鹿。那幅画她用的是色粉,背景是充满迷障的深灰树林,一抹幽冷的月光垂落,照亮了一头优雅独立的白鹿。喷好定画液后,她用银色的画框将其妥善裱装,挂在客厅的墙上,宛如一页远离世俗喧嚣的神话插图。
正式入住前,房东因修缮电器来过一趟。他环视着焕然一新的屋子,欲言又止地咂了咂嘴。
“你还接室内装修的单子吗?我手头还有几处公寓想弄成民宿,你要是能帮我弄弄,我免你几个月租金。”
就这样,我一面在养老院忙活,一面利用闲暇时间替房东布置房产,日子充实且愉快。
——直到余菲菲回来。
生日蛋糕【H】
夏至日是一年内北半球白昼最长的一天。那天的夜晚是如此短暂,短到仿佛一眨眼,就缝合进了第二天。带着对太阳的敬畏,绝不浪费分秒的人们在不同的文化里雷同地彻夜载歌,明明醒着,却好似在做梦。
二十二岁那年,我也经历了这么一场稍纵即逝的狂欢。
菲菲一丝不挂地半卧在沙发上,姿态慵懒得像一幅画。夕阳为她的胴体铺上一层大吉岭般橙黄的柔纱,曼妙的身段枕着波点毯子,像是一尊精致的人形蛋糕胚,正盛放于花色的纸垫上。她随意撩了撩秀丽的卷发,装饰在玲珑耳垂上的耳钉闪过一抹醉人的粉光。一双媚眼风情万种地缓慢眨弄,浓密的睫毛像炎夏送风的丝扇,递来含情脉脉的秋波。她头颅微昂,延展修长的脖颈,水灵丰满的红唇轻扬,甜美的嗓音泄出贝齿,风铃般动听。
“生日快乐,夏梦。”
她说着,藕臂伸向一旁的小木几,食指沿着不锈钢钵体的圆边幽幽滑动。我口干舌燥地瞥向钵内,里头盛满白花花的奶油。菲菲朝我勾勾手指,待我走近了,拾起案几上那柄长条状的奶油刮刀递到我手中。
“我答应过你,要给你一块更大的蛋糕。”纤细的手指抚过我烧烫的脸,她笑得勾人心魄,“现在蛋糕倒是烤好了,可你回来得太早,我还来不及装饰……你得亲自完成接下来的步骤了。”
我的心跳响彻了安静的客厅,顺着她的指引,铲了些许湿润的奶油,轻轻抹到她的胸口。绵密的奶油在接触到她皮肤的一瞬,边缘软化,冰淇淋般沿着她的下胸滑落。
我不想弄脏毯子,又害怕金属刮刀伤了她,便慌乱地扑上去,用舌头把过剩的奶油往回推。菲菲轻哼一声,掌着我的后脑勺,将我往那片甜腻里一按。我的脸顿然一湿,凉意沾上眉毛和鼻子,糊了黏腻腻的一片雪白。
“不许太心急啊。”
她咯咯笑着松开我,趁我懵懂时解开了我的衬衫。沾了奶油的睫毛变得沉重,我羞赧地眨眨眼,才重新辨别出她的轮廓。轻盈的双手不费劲地撬开我的裤子,她的指腹探到那处明显的湿燥,隔着内裤不轻不重地按压我的敏感带。
“好好抹完,才允许你享用~”菲菲轻佻地催促道。
我被她不停打转的指尖磨得几乎捏不稳刮刀。不再关心除了她以外的任何事物,我又取了些新鲜的奶油,颤抖地握着刀柄,贴着她的皮肤一寸寸推开。
这张曲线优美的画布,随着我的涂抹起伏,愈发鲜活灼热。我是个糟糕的画家,连最基本的白色也涂不匀称,锁骨的凹槽被深浅不一的积雪遮挡,隆起的美丽乳房上也左多右少,盘山勾画的纹路混乱不堪。两颗暴露在空气中的乳头像是装点的樱桃,粉艳动人,色泽比她的耳钉更娇丽,叫我根本挪不开眼。
扭动嬉闹间,毯子早就脏了。除了滴落的奶油,菲菲向我打开双腿时,压在臀下的那朵浅紫波点因吸水而发暗,与周围格格不入。我推着刮刀向下,抹开缎滑的奶油,为她光滑的小腹薄薄上了一层釉,显得她的皮肤更白了些。扁平的金属片贴上阴户,菲菲仰头呻吟了一声,股间艳光淋漓的花朵也像受寒了似的,花瓣诱人地直哆嗦。
“别看了。”她有些急躁地蹬了一下我,“快把剩下的奶油都敷上去……”
刮刀脱手而出,我顾不得再没完没了地嬉弄食物,双唇渴望地紧贴上她的小穴。鼻尖残留的奶油略微发干,却在深吻住她的那一刻逐渐湿润。清透的爱液晕开我脸上的奶油,淡咸稀释了齁甜,调混出一股心旷神怡的甘香。我埋在她的双腿之间,如痴如醉地耕耘,舌头不知餍足地往深处探去。
忽地,我的头皮传来一阵剧痛,一股野蛮的力量不由分说地将我拽离了那片令我无法自拔的温柔乡。我惊惶地抬眼与菲菲对视——雾蓝色的光线中,方才的妩媚一消而散,那一瞬她的目光冰冷又陌生。
“呜……对不起……”我噙起眼泪,条件反射地道歉,“我、我以为,我可以……抱歉……”
她倏地松开了我的头发,变脸般重新端起一个模糊的笑。
“不,该道歉的是我。”菲菲无奈地轻叹一声,重新躺下,懒洋洋地劈开双腿,“刚刚那下太刺激,我过度反应了……但今天是你的生日啊,我的小寿星。你想做什么,当然都可以。”
“……我不做了。”我沮丧地嘟哝着,羞愧难当地起身收拾残局,“菲,真的对不起……”
她牵住我的手腕,将我往她怀里拽。奶油七零八落地蹭脏了我的衣服,她从后面抱得很紧,我们之间好似粘着一层甜味胶水。
“好啦~我都认错了,你怎么还哭丧个脸。”她咬了咬我的耳朵,语气恢复了先前的轻松。
“哪怕是生日,我也不想做你不喜欢的事。”我扭捏地挣了挣,后背传来丰盈柔软的质感,苍白的脸再次浮红。
菲菲蜻蜓点水地吮着我的脖子,褪去我的上衣后,一路吻到肩膀。她亲得耐心,双唇像吟诗般读过我的皮肤,再缓缓落章。所经之处四处燃火,灼得我骨头酥麻,炙热的吟叹连绵不绝。我喘着粗气,放任她脱掉我所有的衣物,赤条条地被她放进沙发,身下是那条脏兮兮的毛线毯。
夜已降临,屋内漆黑。再回神,已是上下异位——菲菲端着不锈钢钵盆,手里举着一柄莹莹泛光的奶油刮刀。
“那就来做,我喜欢的事,好不好?”她将刮刀的圆头压在我的唇上,来回磨动。
“嗯……”我迷离地探出舌头,顺从地将些许金属片上的奶油卷进嘴里。
菲菲取来那支金色的假阳具,用手指为它抹满奶油,喂到了我的嘴边。我皱起眉,将它一寸寸吞下,口腔里瞬间充满古怪的甜腻。与以往做爱不同,菲菲这次没有持续蹂躏我的咽喉,用以给那根器具润滑。假阳具推到底后,她随口称赞了一句,接着简短地发布命令:
“保持住。不许吐出来。”
签名【H】
*窒息*
*非典型性侵犯*
*纯恨战士*
——————
我丢开那支钢笔,指尖还残留着笔尖和纸张摩擦出的沙沙震动。
贺俊检阅完签好字的纸张,合上文件夹,将它推到我够不到的地方。他拿起会议桌中间的电话,对着听筒简单做了吩咐。半分钟后,一众形形色色的人进入会议室,毕恭毕敬地各自与他寒暄。
一位西装革履的男人收走文件夹,弓腰欠身,很快离开了。另一位一身正装、面容肃穆的女性上前,与贺俊轻声交流了几句,谈话过程中极其克制地打量了我几眼。
“……顶楼,双人间……嗯,最高规格……体检尽早安排……追加营养师……”
零星的字眼钻进我的耳朵,无形的压力将我钉在椅子上,我四肢麻木得像个货物。
留在最后的是一位脖子上挂着软尺的中年男性。他端起一个职业微笑,刚要举步上前,一道声音将他拦了下来。
“去忙别的吧。我来替她量尺寸。”
偌大的会议室只剩下最初的两人。贺俊起身,咔哒,锁了门。
“衣服脱了。”他捏着黄色软尺悠然逼近,语气听不出喜怒,“全部。”
我攥着衬衫领口,肩膀高耸,背脊弓起,防备地紧盯着他。
“我签的是雇佣合同,不是卖身契……”我缩在墙角,冰冷的墙面激得我浑身打颤,语无伦次,“你要干什么——”
贺俊的胳膊突然环住我的后腰,往前一揽,我们的躯体立刻紧挨,宛如冰与火相撞,贴面摩擦出可怕的电流。我恐惧地伸长脖子,双拳撑着他的胸膛,极力想要推开他。
“夏梦,我曾经那么尊重你、珍视你,可七年前的你做了什么呢?你出尔反尔,亲手毁了我给你的前途,撕碎了我们之间的和平。”
他单手扶着我的后脑勺,阻止我继续后仰。
“但我和你不一样。我说过要来接你,我说到做到。”
古龙水的味道侵占了我的鼻腔,陷在发丝间的戒指硌得我头皮发麻。我惊慌地挣扎起来,却被他的手臂箍得纹丝不动。他抖开那条软尺,依仗着蛮力,牢牢捆住了我的双腕。
“欢迎回来,Pais。”贺俊低头凑近,鼻尖相碰,滚热的呼吸扑打在我抖动的唇上,“在我为你构筑的巢穴里,重新成长吧。”
话毕,他结结实实地吻住了我。
我触电般猛地一抖,重重地一口咬了下去,铁锈味瞬间污了两个人的嘴。疼痛不仅没有令他放手,反而让他的喉咙震出低笑,掌心将我的后脑勺固得更紧了些。趁我张嘴之际,一条湿滑的舌头入侵了我的口腔,血腥味充盈整个呼吸道。我被呛红了眼眶,酸涩无助的眼泪簌簌滴落。
他在我快缺氧时放开我,允许我剧烈地呼吸几口,又再次压上来吻我。亲吻的力度愈发失控,他的牙齿频频磕到我的牙龈和嘴皮,洇出更多新鲜的血液。
我拼命蹬腿,企图将他踢远,贺俊却借机抓住了我的膝盖,将我往墙上使劲一推。我吃痛地闷哼一声,双脚悬空着被他固定在了硬墙上。他的皮带硌得我大腿根青疼,下腹部牢牢抵住我的胯间,厚实的布料下,有一个让我害怕的坚硬轮廓正贴着我的臀部。
“你、你说过……对我没、没那种兴趣……”我声音沙哑地咳出血沫,“……你说到做到……”
他安静地盯着我,暂停了动作,沉缓地喘息。原本梳理整齐的发丝因方才的交锋垂下几绺,刘海晃落眉宇,遮盖额间的细汗。漆黑的双眼像是那支钢笔,翻动着镀金的光,使他看上去神采烁烁。眼白处有些充血发红,和他耸起的颧骨连成一色。被唾液抹得发亮的下嘴唇淌着血色的细流,表情痴醉得病态。
“如果今天来的是余菲菲,她一定会心甘情愿地用腿把我缠得死死的。”他袭上来轻蹭我破皮的嘴唇,语气无比恶毒,“夏梦,那些你认为最贵重的,在这个行业、这个社会是最没价值的。想上谈判桌,你要么做暴君,要么做婊子。”
我深呼一口气,极力遏制住愤怒。
“既然你选择再度和我缔结契约,”贺俊轻蔑地舔掉我嘴角的残血,一点点顺着我的脖子往下亲,“那么从签订开始,夏梦就消失了。以后你是Pais,也只会是Pais。”
利维坦
*零道德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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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端详了片刻墙上的白鹿。
那些戴白手套的家伙正忙着搬油画,许多双鞋把木地板踩得咯吱作响。趁无人留意,我取下眼前的装饰画,用行走伦敦街头时我常穿的驼色风衣一裹,悄悄藏进行李箱。
“余女士,即日起,Pais的所有画作都归属于墨菲斯。”
头顶响起一道神出鬼没的声音。我拉好拉链,抬头微笑地注视那个公事公办的家伙。
“这是我画的。”我从容地站直,踢远皮箱,妖娆地向他靠近一步,“毕竟我和一位顶级艺术家相处这么久,闲下来偶尔也会动几笔。”
“还请您交出来吧。等我们正式确认这不是Pais的手笔后,自然会将画归还于您。”
他说着,伸长胳膊要去够我身后的箱子。白晃晃的窗前,他的影子和我的交迭,远看像是要抱在一起。我转了转眼珠,断然抬手,重重地挥了那倒霉蛋一巴掌。
啪!不远处的所有人都停了动作,视线聚焦于我俩。
“你这人手脚怎么这么不干净!我告诉你们!Pais很爱我,要是他知道你们这么对我,撕破脸皮也要离开墨菲斯!”
“这是怎么了?”
年纪大些的主管走过来,眼神迅速扫过我和那位面颊高肿的青年,选择将目光朝向我。
“余女士,请问刚才发生了什么不妥当的事吗?”
我捂着胸襟,噙起楚楚可怜的眼泪。还没等那位神情惊愕的员工发话,谎言信手拈来:
“他趁你们不注意,在角落里……”我尾音发颤地顿了顿,半垂眼睑作慌乱状,“你们好歹也是大公司,难道连一点基本的职业道德都没有吗……”
“我、我没有!主管,她私藏画作!就在那个皮箱里!”捂着脸的家伙厉声辩驳。
这一闹,鉴定师不得不匆匆赶来,现场拿出高倍放大镜检验。窸窸窣窣折腾了半晌,鉴定师摘下眼镜,娓娓道来:
“这幅画笔锋更锐利,画面阐释的空间更辽阔,色彩使用更单一,绘制的题材也不是花卉……我认为大概率不是Pais的作品。”
听闻结论,主管的脸色有些难看。他赶走面色苍白的青年员工,向我鞠躬道歉。一旁的鉴定师兴味盎然地托着腮,依旧沉浸在艺术分析中,若有所思地又开了口:
“不过这幅画很有地下涂鸦的风格,还有点最近热度很高的神秘人【A】的味道……”
“总之,不是Pais画的对吧?”我赶紧出声打断了他。
“嗯,我确信不是。”鉴定师又重复了一遍。
我拖着行李箱去了阿妈家,千叮万嘱让她把这幅画在保险柜里锁好。她追出破败的花园,词不达意地关心了我几句,问我之后要搬去哪,她能不能来看我。
“别担心,阿妈。”临走前,我抱了抱她佝偻的身体,“你只需要知道,好日子要来了。以后每个月我会打钱给你,替我照顾好阿爸。”
她还想说什么,但被一通铃声打断了。我朝她挥挥手,转身接起了电话。
“想我了?”我捡起轻佻的语气。
“动作快点。”那头的男人撂下一句催促,利落地挂了电话。
我撇撇嘴,加快脚步走到主路,见到了那辆黑漆漆的宾利。司机礼貌地替我将行李装进后备箱,拉开门请我入座,随后他升起了后车厢的屏障。
我立刻注意到了贺俊嘴唇上鲜红的咬痕。
染缸【H】
脸颊上突兀的凉意惊醒了我。身上压着沉甸甸的重量,触感滚烫,细腻如脂。熟悉的香气扑面,像是炎夏不合时宜怒放的花,在烈日的暴晒下,喷吐出焦灼而甜腻的芬芳。
……菲菲?
我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嗓子里仿佛塞满了生锈的铁钉,扎碎了我的呼唤。
“……梦……呜……对不起……呜……”
细碎的呻吟宛如锋利的碎玻璃,猛然划开了我黏滞的眼皮。
瞳孔在昏黄的光晕中慌乱聚焦,一张哭花的脸庞猝然撞入眼帘——菲菲神情凄婉,晕开的睫毛膏拖出两道发黑的泪痕,唇釉抹花了嘴角,双颊浸染不正常的红晕,鼻翼微弱而急促地翕动,整个人仿佛正在被极乐和极痛撕裂。
不…不…不要……
大颗大颗的泪水从她眼眶砸落,径直坠入我因惊愕而半张的口中。我的视线越过菲菲单薄的肩膀,撞上了贺俊那帝王般无情的眼神。他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我,语气冰冷: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那晚发生了什么吗?”说着,他掐紧了菲菲的纤腰,撞出一阵惨烈的哀嚎,“现在你看清楚了吗,夏梦?”
我颤抖着举起手,奋力去掰贺俊焊在菲菲身上的魔爪。
“停下……快停下……”我泪眼婆娑地怒视着他,声音嘶哑得像野兽,“求你了,别再折磨她了……她不愿意,你放过她啊……”
贺俊残酷地扯了扯唇角,下身陡然加快了频率,操弄出愈发刺耳的水声。菲菲被他暴虐的攻势逼至极限,宛如被扼住颈脖的夜莺般撕心裂肺地哭起来,激烈颤抖着泄了身,淫液洒落,浇透了我的腿根。
“我看你女朋友分明很享受。”他皮笑肉不笑地嘲弄道。
“哈啊……对不起……”菲菲紧贴着我的胸口抽泣,汗涔涔的脸侧蹭上了诡异的黑墨,“如果我拒绝,他就会对你做更过分的事……梦,对不起……”
我看着爬满全身的漆黑符文,骤然呼吸一滞。我咬紧后槽牙,闭上眼,将无意义的咒骂尽数咽下,任由咸苦的泪水浸润我干涩的喉咙。
“不是你的错……”我悲伤地吻了吻她凌乱的卷发。
“真够深情的。”贺俊冷笑出声,按住尚未缓和的菲菲再次发起冲撞,“你对白雪也是这样?哪怕她欺骗了你那么久,你也觉得她清白无辜,毫无过错?”
“你!……畜生!放开她!”
“啊、啊……梦梦,快别……呜,你越激怒他,他顶得越厉害,我快受不了了……”菲菲在我耳廓哑声哀求,“你抱着我好不好……这样,至少让我觉得,是在和你做爱,而不是在被他肏……”
她压得我动弹不得,我只能流着泪,将双臂环上她的后腰。就在这时,贺俊突然攥住了我的双手。顷刻间,所有由他发起的动作同时震晃三个人,狂暴的力道使这坨淫靡的肉体积木摇摇欲坠。
“回答我,夏梦。”阴冷的质问穿透了菲菲延绵的泣音,直刺我的耳膜。
“白雪能有什么错!难道这一切不都是你逼出来的吗……”我满脸泪痕,在颠簸中断续吐字,“你、你有什么、能不能冲着我来……求求你,别一而再、再而三地凌辱我在乎的人了……”
荒诞的交合戛然而止。
贺俊松开我,将大口喘气的菲菲推到一旁。前方腾出大片空间,我立刻卷腹而起,一把抓起硌在大腿根附近的钢笔。拇指迅速推走笔盖,滑腻的触感险些让整支笔跟着脱手。炽亮的火焰在我眼中翻腾,我握稳笔杆,将锋利的笔尖朝外,猛地挥向他的脖子。
啪!
贺俊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轻描淡写地抬手,精准地拦截了我的进攻。
“……呃!”
他的指骨像铁钳般箍紧,用劲挤压我腕部的淤青。钻心的疼痛袭来,我的五指不甘地松开,笔杆慢慢滑出掌心,嘭咚落地。
“力道太弱了。”他笑得毛骨悚然,“看来,你还不太想杀我。”
我怒火中烧,愤然扬起另一只手,挥破空气扇向他的右脸。
城堡
狭窄的试衣间被六面镜子环绕,拼凑成雪花的形状。一盏冷白色的灯悬于正中,光线在镜面间无穷反射。无数个穿着婚纱的我被囚禁其中,以相同的姿态站立着,一层比一层渺小,直到消失在深邃的隧道尽头。
“噢我的天呐!”
推门而入的设计师暂时打破了这封闭的循环。她望着盛装的我愣了半秒,随即捂住嘴,挡住了那声不太雅观的惊呼。
“白雪小姐,您…您真是太漂亮了!老实说,一开始我还觉得这条高领礼裙有些朴素,怕压不住婚礼这么盛大的场合。可没想到,这浅蓝色真衬您啊……到时候把头发一挽,戴上纯白的鸢尾头饰……我的天呐,谁看了能走得动道啊!”
“您过誉了。”我温和地笑了笑。
“请您随我一起出去吧!您母亲一定也迫不及待想要见到您这一身了,咱们这就去给她过过目,回头再来慢慢改尺寸……噢天呐,您这皮肤可真细腻,头发又黑又亮,保养得可真好……能娶到您这么美丽的姑娘,得是有多大的福分……”
他们总在赞美我的外貌,评价我的皮肤像在品鉴瓷器,抚摸我的长发像在挑选缎子,欣赏我的曲线像在摆弄花瓶,研究我的五官像在观赏法餐的摆盘。
喋喋不休,好像我只有这些值得被谈论。
试完婚纱,妈妈挽着我走在街上。她的情绪仍然有些激动,为了安抚她,我带她进了一家下午茶店。铺子的装潢很温馨,茶点错落有致地摆在三层托盘内,甜咸皆备,与锡兰红茶恰到好处地搭配。
“小雪……真不敢相信你年底就要成婚了。”妈妈押了一口红茶,说话还带着鼻音,“刚刚你穿着婚纱一走出来,我的眼泪就忍不住……这么多年,你们总算要修成正果了。婚期还贴心地订在你的生日附近,这是多么美好的二十五岁礼物——唉,少吃点那个,都是糖和淀粉……”
我听话地放下了银叉,盘子里的司康完好如初。
“放心吧,妈妈。我不会让大家失望的。”
“乖孩子。”
她握住我的手,犹豫了一会儿,目光闪烁地开了口:“这是你的人生大事,妈妈也快退休了,最近都不是很忙。要不,你把选花、挑装饰这些小事安排给我吧。你就多回公司看看,哪怕没什么事做,去陪陪未婚夫也好……”
“妈妈,他很忙……”我垂下眼睑。
“你马上就是他的妻子了,再忙也没道理不见你啊。我知道你很懂事,不想打搅他,不过妈妈觉得,偶尔你还是得主动点,尤其是在这么关键的时候。”
我的指尖泛起一阵微凉,沉默地轻咬住下唇。
“男人嘛,生下来就是要征服世界的,所以总爱往外面跑。”妈妈叹了一声,用她并不暖和的手尽力搓热我的手背,“你当然不应该阻拦他,但你也不能太安静了。免得他想回来的时候,都忘了自己的家在哪个方向。”
“他怎么会忘呢?”我苦笑,“他一直都住那儿,要搬去他家的人是我。我可不想因为太吵,反倒被他赶出去。”
“总之,你听妈妈的。打扮得漂亮一点,带本书,他做什么你不用管,但你得在旁边陪着。”
“……好。”
送别母亲后,我漫无目的地走进一间书店。夏季炎热,店里的冷气开得很足,我身穿无袖的纯白中长连衣裙,露在外面的胳膊不自觉地起了一层寒栗。无心闲逛,我径直走向外国文学的书架,随手抽了一本卡夫卡。
“这可是全英文的。你确定要买这本吗,小姐?”扫完条形码,收银台后的老板将老花镜下移,目光探究地打量着我,“那边有更贴近德文原着的中译本哦,用语更现代,还更便宜。”
“没关系的。就这本吧。”
“是要送人吗?本店提供礼品包装。”他和善地抽出一条银色的丝带。
“……不用了,我一会儿就读。”我轻轻摇头。
原封不动的书本被递了回来。交易完成了,老板的好奇心却没就此打消。
“你是外语系的学生?你们换新的必修读物了?”
“……我在国外留过学。”
“噢!原来是海归高材生!学的什么?商科?”
遮羞布【H】
十七世纪,荷兰商人因海上贸易富甲一方,新兴资产阶级急于显耀财力,方式之一便是投资画作,通过画家之手记录各式远洋的珍奇异物。然而,与虚荣同时出现的,是背叛自身朴素新教信仰的罪恶感。于是无论是美酒佳肴,还是博学什物,这些富有的甲方总会让画家在帆布上添上一只苍蝇,一盏沙漏,以升华主题,提醒自己或世人时光易逝、万物皆空。
贺俊慢条斯理地絮叨着,从身后环住我的腰,有一搭没一搭地亲我的头发。
为贪欲披上了一层哲学的遮羞布,便免去了所有对道德的指摘。这份用金钱买来的虚无,怎么看都是一场自欺欺人的表演。我默默地如是想。
“叔本华认为,人生是一个钟摆,不停来回于痛苦和无聊。当欲望无法被满足时,便会陷入痛苦;反之,当欲望全被满足时,就会开始无聊。”
他的手往下移,游弋过阴户,径直侵入了我的腿间。
“Pais,我本生于虚无,你却将我拉向欲望的那一端,把我扔在那儿炙烤。”
两根手指探入了我狼藉的甬道,左右拨弄,挑漏出了里面粘稠的精液。我弓着背发抖,有根勃勃的器物正贴着臀部,任何不经意地磨蹭都让它更兴奋。
“所以,很多事不能怪我。”
湿热的吻爬上我的后颈,鼻息渐重,啃咬的动作像是要交配的猫科动物。我抓着混乱的床单,微弱地挣扎起来。
“……我饿了。”我嘟哝道。
“做完再吃。”
“都下午了……我真的饿了,没力气了。”
咕噜噜。胃很配合地叫了一声。贺俊轻声笑了笑,起身披上真丝睡袍,从衣柜里取了一件男士衬衫丢给我。
“跟我去书房。”
我套着宽大的衬衫,像罩了件囚服,冷气顺着空荡荡的下摆直往里钻。他牵着我,刚从房间出来,便撞见了菲菲。她身穿浴袍,发丝湿润,显然刚出浴。见到我们,她举步悠然上前。我连忙夹拢腿,尴尬地躲到贺俊身后,不想她目睹自己这副奴隶的模样。我低头不敢看她。
“午安,贺总。”菲菲柔声道,“午安……梦梦。”
“……午安。”我别扭地低语。
“你们饿吗?我去厨房给你们弄个冷盘。”
“不必了。你去忙你的。”贺俊漠然道。
“说到这个,经纪人安排我与刘导共进晚餐,结束时间也许会比较晚……”菲菲顿了顿,“在我回来之前,您对梦梦悠着点,好么?”
我的脸顿时又红又白,羞臊得呼吸急促。
昨晚,贺俊把我捞出浴缸,急切地丢回了脏乱的床上。他湿漉漉地压上来,同放弃抵抗的我接吻,很用力地吮我的脖子,一路延伸向下。他含住我的乳房,用舌头迫使乳尖挺立,硬硬的牙齿硌着我,毫无温柔可言。虽然已经完全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还是像鸵鸟一样抬手遮脸,骗自己这只是一场噩梦。
“看我,Pais。”滚烫的呼吸扑在我脸上,语气不容置喙,“看清楚是谁在操你。”
我放开胳膊,泪涔涔地望向他。
“我做你的Pais……但你能不能答应我件事?”
“说。”他俯下身,贴了贴我的唇,“要什么我都给你。”
“……放过菲菲,就让她做墨菲斯普通的艺人,好吗?”
他低笑了一声。
“如果你主动亲我一下的话。”
我努力地控制住不情愿的表情,皱眉闭眼,伸长脖子挨了一下他的嘴。他却顺势地倾过来,把我重新压回枕头,舌头撬开我的牙齿,贪婪地卷食我的空气。求生欲驱使我掌着他的双肩往外推,但越使力,他的侵略就越凶残。实在推不动他,我呜咽起来。
点金
镜子里的人,是谁?
他有一头柔软的短发,刘海儿用发胶抓起,露出光洁的额头。戏服的内垫拓宽了他的双肩,丝绒外套贴身垂落,躯干颀长苗条。细腰上装饰着黑皮带,一箍箍镣铐般束缚着他的行动。轻浮的镶钻高领环着他的后颈,夸张的荷叶边点缀领口。前襟一片平坦,厚实的布料勾勒出他柔和的线条,显得雌雄莫辨。
华服之上,是一张木讷的脸。两条月牙眉忧愁地轻耷,眼睑半阖,盖住无光的黑眸,神情忧郁。唇瓣紧闭,嘴角微垂,秀丽的鼻翼浅弱地翕动,像是害怕惊扰到凝视着他的巨兽。
“很合适。”
身后的男人走近,将双手置于镜中人的肩膀,细细摩挲布料上精致的纹路。
“年底的婚礼,你就穿这身出席吧。”
被命令者没有表情地点点头。
“脸转过来。”
他的主人赏了他一个缠绵的吻。再放开时,他的嘴唇被吮得有些红肿,为苍白的脸添了几分血色。主人心生爱怜,情不自已地抚弄起他,手掌游走过修身裤上华丽的褶皱,去往他的腿间,揉出些惶然的低吟。
“……多好的一套戏服,别弄脏了。”
拙劣的推脱,一戳即破;拙劣的抵抗,不堪一击。他的主人笑了笑,手指上移,挑逗过他胸前泛滥的蓝色荷叶,扫过他细腻得不见一根胡须的下巴,点住他艳色未褪的下唇缓缓磨蹭。
惧意滑过他的双眼,但很快被妥帖地收敛。他的余光瞥向镜子,只见里面的人一点点变矮,直到双膝跪地,头颅轻昂。
那位主人从一旁的案几上随手取来一枚面具,罩住他的上半张脸。白瓷胚薄得透光,底纹的线条卷曲似藤蔓;单侧重迭贴着几片翘起的金叶,眼眶下点了一滴虚假的金泪,熠熠生辉。
男人拍了拍他的脸,提醒他,一切准备就绪。
张嘴,吞咽,来回往复。摇晃,窒息,直至想吐。有人在堕入深渊,手指紧紧抓着西裤,又能向上挣扎几寸?有人在去往巅峰,脚下传出的嘎吱声,又是谁在被踩碎?
泄放终了,金泪成真,幽幽滑落面具。
他跌坐地上,捂住嘴艰难地压住挥之不去的余腥。他撑着案几,跌跌撞撞地爬起来,目光死锁着黑檀木桌上的透明水杯。玻璃璧里头关着的液体是如此清澈。他就要够到了,阔袖口像溺水的鱼一样扑腾上死气沉沉的桌面,颤抖的指尖已经触到了凉凉的杯壁,迫不及待地想要得到短暂的净化。
噗通。
一支3号油画笔刷,裹着涂料入水,浑了所有的希望。
“过来,看着我为你画龙点睛。”
巍然屹立的男人取了一支更细的0号画笔,蘸满刺眼的金色,重新回到画架前。眼前的鸢尾花基调浅灰,外围泛粉,向内迭成深褐色的三角。笔刷找准正中心的花瓣,贴着边缘磨人地勾画,幽暗的洞口被镶上金边,像个堕落的娼妇,敞着腿欢迎观赏和侵犯。
他的骨头在痛,于是蜷缩在桌角,脊柱弯成花朵枯萎的形状。
面具遮蔽,视野受阻。他的世界缩减成两片精心修饰的椭圆,被鼻梁当中割裂,左边是“夏梦”,右边是“Pais”,一齐上演着相同的地狱。那些他亲手种下的花卉,害病似地统统被污染,从最纯粹的表达,凝固成一幅幅昂贵的展品。
“好看多了。”
那位挑剔的主人低笑道。大抵是画累了,抑或是嫌他太过安静,暴戾的男人命他站起来,同他一起欣赏被签名的杰作。一支钢笔,金尖被摔得分了叉,男人把它握在手里,像是掌着一支指挥棒。
“这叫视觉重点。用来收拢目光,避免情绪发散。”
大肆地挥舞,伴随着戏谑的语调。
“是我,拯救了你的艺术。”
他被带着走过这片腐烂的花丛,听搂着他的人滔滔不绝地解释每一枚画蛇添足的商标。为什么选在这里落笔,为什么要用不同的笔刷,为什么要用老荷兰的珍珠金……分析完最后一株铃兰,陷入创作狂喜的男人似乎还意犹未尽。分叉的笔尖伸向他开得极低的领口,浅浅地戳弄他裸露肌肤上铁锈色的斑驳痕迹。
“Pais,你该如何感谢我?”
谈判
薄荷,被碾得越碎,香味更浓。当组织与纤维遭受分离,它的肉身虽被挤压,精神却得以挥发,辛辣的刺向虚空。
我跪坐在地,沉默地给小小的黑纸片抹上胶水,贴往它该去的地方。有股灼热的视线黏滞在我身上,混杂着肉欲,却又比肉欲更可怕。很早前我就在奶昔店见过那眼神,却一直未能理解。
我的手笃定地劳作着,稳步呈现出我想要的画面:一头狼,叼着一只鸽子,奄奄一息,却没死透。泪水使我双目明亮,咸苦的液体顺着唇缝渗进口腔,一点点冲淡我嘴里的腥臊。
色厉内荏的君王,自诩深谙艺术,却从未产出过任何原创。他所持的,仅是一枚媚俗的金色标签;他所做的,无非是将它烙在我身上,以强占我的成果,掠夺我的血肉。但这双正在拼图的手,是我的。不需要艺术分析,不借由巧言令色,不依赖投机取巧。这双在技艺上千锤百炼,在白布上驾驭所有艺术要素的手,它们只属于我,也只凭我的灵魂驱动。
暴君忙着威胁施压,妓女忙着游说出卖,但没有宝藏又谈何分配?这场博弈的风暴中心,是一个自始至终都被忽略的存在——她被剥削,被压迫,被边缘化,可她也是唯一的生产者。
我便是这张谈判桌上,隐形的第叁人。
“相当出色的表达。”
贺俊丢下一句夸赞,取走了我面前胶水尚未干透的木板。
“意象普通,执行却超乎预期。比起从前那些软绵绵的花,的确深刻了不少。”
我揉搓着指尖的干胶水,昂起头,直视他那双贪婪的眼睛。
“贺俊,你是个商人。”我弃掉那个恶心的称呼,直呼他的名字,“既然你手里捏着一笔充足的本金,就不应该把她滞留在金库。你应该把她放到合适的地方,最大化你的收益。”
“你想说什么?”他饶有兴趣地眯起眼睛。
“这么多年,你一直盼着我签字,成为你的奴隶。你对我的期望,不可能只停留在供你泄欲。”我攥紧了拳头,声音有些发抖,“你引以为傲的金色,是一抹无法孤立生存的高光。如果没有我供给你复杂纷乱的画面,它根本无法脱颖而出。你需要我为你创作,需要一场接一场的梦,好让你从可怕的虚无中,短暂地逃离片刻。”
贺俊意味深长地看着我,深不见底的瞳孔微微波动。
“夏梦……你真的很顽固。”他把玩着手里笔尖分叉的钢笔,语气有几分纵容,“甚至被我肏成了那样,依旧还能做回那个清高的婊子。”
我站起身,脊背挺直,沉闷地盯着他。
“你想要我继续为你释放才华,那就必须遵守叁条规定。”
“说来听听。”
“一,画室我要搬去酒店外。二,创作过程零打扰。叁,别和我做爱。”
“第叁点我做不到。”贺俊漫不经心地说道,“我是个正常男人。白雪病弱,没法满足我的需求,剩下的你和余菲菲,总得有一个来包揽这项义务。”
“你这个……”我咬牙咽下咒骂,逼自己重新冷静,“频率……能不能低点?”
“嗯……一天一次?”
“一个月一次。”
“一周叁次。”
“……一周一次。”
“成交。”他灿烂地笑了笑。
新画室被安排在梧桐路的3号仓库。里面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叁面水泥墙上遍布黑绿交织的油漆痕迹,就连我被摁着涂金漆的工作台也留着。保安室倒是翻新了一遍,设施条件提升了不少,不过我也没有机会体验那里的新床铺——无论何时都有一辆漆黑的面包车候在一旁,只要确定我停笔了,保镖就会把我薅回酒店。
我试过在最诡异的时间提出要去画室,或是挨到最诡异的时间停工。无差,敬业的打工人轮岗值班,监视得天衣无缝。但贺俊毕竟要管一家公司,总归得白天工作,晚上睡觉。我为了减少和他接触,白天睡觉,晚上工作,天天出门,雷打不动。
偶尔傍晚难逃一劫,会被得空的他摁在床上搂抱。好在他还算信守承诺,兽性大发固定留给星期天凌晨,其余的时候就算赤裸相贴,也恪守住了约好的底线。
“创世神也会休息。”每次折腾完我,他总咬着我的耳朵呢喃,“歇一天吧,你也不是每天都要去仓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