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虚与委蛇
  三日后，台风离境一路南下。灰霾褪去，碧空如洗。
  清水湾绵延绿茵球场被蔚蓝海岬抱拥，成片草皮都是经过严密计算与豢养的绿，在淡阳普照下，泛起层层顺从光泽。
  空气清洌，有新修剪过的草汁涩香，泥土被水车浇灌后的微腥。与市区的稠浊截然两样，海风带着锋利的咸腥味长驱直入，又被连绵的草坡驯服得柔和了些。
  球场上人影稀疏，白色小点在高耸的棕榈树下缓缓移动。这里远离闹市喧嚣，是本港顶级富豪社交后花园，在此每一记清脆的击球声，都像是敲在权力的节拍上。
  雷耀扬到的时候，雷昱明已经在了。
  他身着合体的白色polo衫和卡其色休闲裤，正站在发球台上，动作标准地完成了一记漂亮的开球，白色小球划出一道极精准的弧线，稳稳落在远处的球道上。
  阳光落在他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上，镀上一层浅金，看起来完全是一位儒雅的集团掌舵人。
  “大哥。”
  雷耀扬走上前，声音平淡。
  他今日也是一身休闲打扮，深色高尔夫装束衬得他高大身形愈发颀长，只是眉宇间那份属于江湖的冷厉，与这精心雕琢的悠闲环境有些格格不入。
  “来了。”
  雷昱明转过身，脸上是惯常的温和。
  他放下球杆，很自然地拍了拍对方手臂，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最近如何？看你好似清减了点。”
  “几好，劳烦大哥挂心。”
  雷耀扬接过球童递来的球杆，语气并无波澜。他清楚大哥这个时间约他，绝不只是为了打球。
  兄弟二人并肩走在柔软草皮上，球童远远跟在身后。海风拂面，景色宜人，气氛却有种微妙又陌生的凝滞。
  “前两日，我同几个媒体界的人食饭，听到点风声。”
  雷昱明目视前方，语气像是随口提起，目光却敏锐留意着对方的反应：
  “他们讲你同你太太…最近有点不愉快？”
  “分居，是不是真的？”
  听到这话，雷耀扬挥杆的动作略微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自然。球飞了出去，落点尚可，但不如雷昱明那般精准。
  “我惹她生气，过段时间就好。”
  男人轻描淡写将事态弱化，这件事他就本不想多谈。
  “不是就好。”
  雷昱明点点头，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某种无形的压迫：
  “你知喇，雷家人，好多双眼在看。”
  “尤其是你，身份敏感，社团那边已经是风口浪尖，如果家庭再出点问题，闹大了，怕会影响爸爸留下的基业…还有新宏基同九巴的声誉。”
  中年男人稍作停顿，又补充道：“我是担心你。”
  这话听起来合乎情理，完全是身为兄长和家族利益维护者的考量。雷耀扬“嗯”了一声，没再接话。他走到自己的球位，专注观察地形，准备下一杆。
  雷昱明在他身侧驻足，继续以闲聊口吻说道：
  “诗允个女仔几好，聪明，有能力。你当初同她一起，爸爸虽然不太满意，但我是非常支持的。不过———”
  他话锋微妙一转，带着明显的警示意味：
  “豪门婚姻，不同普通人，好多事要权衡。”
  “有时，身边人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最后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皮肤，带来尖利又细微的刺痛感。雷耀扬抬头望向对方，但大哥脸上，依旧是那副关切的神情，仿佛只是出于善意提醒。
  “我知，我的事，我自己有分数。”
  男人的声音冷了几分，而雷昱明笑了笑，似乎不以为意：
  “你一向醒目。”
  “不过做大哥的，总是会多考虑一步。”
  他望向远处延绵起伏的球道，语气变得有些淡然悠远：
  “我记得你小时候，就好有自己主意。”
  “爸爸当时都好头痛，讲你太倔，不似我听听话话…不过，你都算争气，就算走了另一条路，都算闯出点名堂。”
  听出对方弦外之音，雷耀扬握着球杆的指节略略紧绷。因为大哥这番话明褒暗贬，既点出自己从小与家族格格不入的叛逆，又暗示他如今算不上光鲜的事业。
  这些话，他从离家之后听了太多，几乎都是从这位关心照顾他的大哥口中，以各种方式传递出来。
  “你讲的我都明。”
  “路是我自己选的，就没有回头的余地。”
  男人沉声回应，一杆挥出，力道十足，白色小球飞得又远又直，带着一股压抑的狠劲。
  “是，路是自己选的。”
  雷昱明微微点头表示赞同，走到对方身边，声音压低了些，更显语重心长：
  “但是昱阳，站得越高，看得越远，亦都越多人在下面望住你。你现在的位置，更不可以行差踏错半步。”
  “有些关系，该断则断。有些秘密……最好，永远都是秘密。”
  说罢，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雷耀扬一眼：
  “为了你自己，也为了雷家。”
  阳光下的绿茵场依旧宁静美好，但兄弟之间的空气，却仿佛在瞬间降到了冰点。而雷昱明的话，像一张无形的网，在他温和的关怀态度下，悄然收紧。
  雷耀扬站在原地不语，望定对方从容不迫走向下一个击球点。大哥背影挺拔，气宇轩昂，每一步都踏在规则之内。
  而自己，则像是被放逐在精美牢笼之外的困兽，看似自由，却始终被一根无形枷锁牵引制约。从前他一直认为，雷昱明是家族中少数还关心他的人…但此刻，一种模糊的不安，却悄然浮上心头。
  这场球，接下来的每一杆，都像是在这片开阔天地间，进行一场关于家族权力与秘密的攻防。
  海风依旧，却吹不散兄弟间骤降的血缘温度，和渐生隔阂的森冷。
  某个工作日，雷宋曼宁的「赎罪」计划，以一种符合她身份的形式，目的清晰地展开。
  首先，是一通打到viargo找施薇的工作电话。
  她以互益集团旗下某个酒店项目需要公关咨询为由，顺理成章提出，希望能与对此类项目经验丰富的齐诗允先做一次非正式的沟通，地点定在置地文华酒店的amber餐厅。
  齐诗允接到施薇转达的消息时，心中冷笑，面上却波澜不惊地应承下来。她耐心等待的机会，终于送到手中。
  深知这条修罗之路充满艰难险阻，vicky有些担忧地望着对方：
  “yoana，你真的要去赴约？”
  “送上门来的生意，哪有不做的道理？boss，这是你教我的呀。”
  女人抬眸，与靠在大班椅中的施薇对视，面色从容和煦。
  而看到好友眉宇间无法完全隐匿的愁云，还是放心不下。不仅仅因为雷家财势滔天，更是怕齐诗允单打独斗，力不从心。
  “总之…你万事多加小心。”
  “如果应付不过来，一定不要自己硬撑，告诉我，我会帮你。”
  “嗯，我知，多谢你。”
  “不过vicky你放心，雷宋曼宁暂时不会对我怎样的，见招拆招吧。”
  齐诗允答得笃定，把手头的企划书交给施薇。两人又说了几句工作上的事，接到一通客户电话后，她又匆匆离开。
  办公室中冷气十足，写字楼外骄阳似火。
  齐诗允望向桌面上方佩兰跟自己的合照，手不自觉地伸向胸口。她攥紧那条铂金吊坠，静静感受着阿妈的温度和力量。
  女人微微启唇，低声道：
  “阿妈。”
  “我一定不会让她好过。”
  第二天中午，齐诗允按时应邀去到文华酒店。
  她随侍应走入餐厅包厢，只见雷宋曼宁已等在其中。
  米色loro piana针织裙装包裹对方依旧绰约多姿的身段，略有细纹的颈间，只搭一串澳白珍珠链，打扮得低调且平易近人。
  而她见到齐诗允准时赴约，态度也比以往更加温和，甚至带着想更要进一步接近她的讨好。
  或许是因为已经见过好几次，两个人熟络，聊得还算投契。但雷宋曼宁绝口不提墓园之事，也不提齐诗允与雷耀扬的婚姻状况，话题如同精心修剪过的花园，只在安全区域内打转：
  互益集团旗下酒店的品牌定位、艺术品位提升的可能、甚至聊起近期香港艺术节的某场演出。女人言语间，不时流露出对齐诗允工作能力的赞赏，以及对她个人的关切。
  “齐小姐，你最近好似清减了，是不是工作太忙？要好好照顾自己。”
  说话间，菜肴一道道上来，摆盘甚是精美，香气颇为诱人。
  雷宋曼宁屏退服务生，极自然地用公筷夹起一块嫩滑鸽肉，轻轻放到齐诗允面前的骨瓷碟中：
  “我知中环有间滋补炖品不错，师傅是祖传的手艺。”
  “得空带你去尝尝。”
  对方那关切的神情，那流畅优雅的动作，若是旁人看了，定会以为这是一位真心疼爱后生的长辈。可齐诗允看在眼里，只觉得盘中鸽肉血淋淋，带着令她作呕的虚伪和肮脏。
  想起方佩兰在烟火缭绕的逼仄厨房里，为她烹制家常汤水时滚落额角的汗水和真挚的笑容，胸口那枚铂金吊坠似乎又变得滚烫，沉甸甸地压着她的心。
  “多谢雷太关心，让你破费了。”
  “最近手头项目是有些忙，不过还能应付。”
  女人压下心底翻涌的憎厌，脸上显露感激之色，挤出一个恰到好处又混合着些许受宠若惊的笑容。
  她垂眸，小口地吃着那块鸽肉，只觉味同嚼蜡。
  “年轻人拼搏是好事，但都要顾住身体。”
  雷宋曼宁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长辈式的怜爱：
  “齐小姐……”
  “很抱歉，齐太太突然过世…你一定和难过…但你如果有什么需要，或者我可以帮手的地方…随时可以同我讲。”
  女人流露出对方佩兰离世的惋惜与同情，是发自内心的愧怍。